凡煙小說

第 21 章

關燈
第 21 章

秦烽的住所位於城防總部附近的軍官公寓頂層。

與秦暮那極盡奢華的金絲雀籠截然不同,這裏更像一個功能性的堡壘。

空間寬敞但陳設簡潔到近乎冷硬,色調以黑白灰為主,線條利落,纖塵不染。

每一件物品都擺放在最合理,最高效的位置,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金屬和清潔劑的味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林堯被帶進這個空間時,如同闖入了一片秩序森嚴的冰川。

他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環顧四周,那份屬於秦烽的,冰冷而強大的個人領域感撲面而來。

這是第一次,這方絕對私密的領地,有了除他之外的第二人踏足。

秦烽站在玄關,身形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一種領地意識被侵犯的不適感如同細小的電流劃過神經。

他不習慣,非常不習慣。

然而,當他轉頭看向林堯……

銀發少年依舊低垂著頭,纖瘦的身體裹在秦烽臨時找給他的,過於寬大的黑色外套裏,顯得更加單薄。

他安靜地站在那裏,像一株被狂風驟雨摧殘過後的幽蘭,周身縈繞著一種無聲的,深入骨髓的脆弱和無助。

那份驚魂未定尚未散去,藍眸深處殘留著水光,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仿佛一陣稍大的聲響就能將他驚散。

他看起來那麽需要保護,那麽易碎。

就像一只誤入人類領地,被捕獸夾夾住後腿,只能蜷縮在冰冷土地上,等待著未知命運的幼獸,除了瑟瑟發抖,別無他法。

秦烽心中那片因領地感被侵犯而升起的冰冷戒備,瞬間被一種更柔軟,更陌生的情緒覆蓋了。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保護欲。他無聲地嘆了口氣,那份不適感悄然消散。

“餓嗎?”

秦烽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響起,依舊低沈,卻少了平時的冷硬,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生澀關切。

林堯似乎沒聽見,依舊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只是無意識地揪緊了過大的袖口。

“咕嚕嚕——”

一陣清晰而窘迫的腹鳴聲,不合時宜地從林堯的腹部傳出,打破了房間的寂靜。

林堯猛地回神,蒼白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像只受驚的兔子般飛快地低下頭,恨不得把臉埋進衣領裏,聲音細若蚊吶,帶著濃濃的羞窘和害怕被嫌棄的惶恐:“對……對不起……我……”

秦烽看著他那窘迫又小心翼翼的模樣,冰封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轉身,徑直走向廚房。

隔著廚房的透明玻璃隔斷,林堯能看到秦烽在裏面忙碌的身影。

他脫下制服外套,挽起襯衫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動作熟練而精準:洗菜,切菜,熱鍋,倒油……每一個步驟都幹凈利落,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規律性,卻又行雲流水。

鍋鏟與鍋壁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伴隨著油脂滋啦的爆香和食材下鍋的翻炒聲,很快,誘人的飯菜香氣便彌漫開來,給這個冰冷的空間註入了一絲難得的煙火氣。

林堯安靜地看著。

看著秦烽專註的側臉,看著他那雙操控空間利刃如同臂使的手,此刻卻穩穩地握著鍋鏟,在煙火氣中翻動著食材。

這種強烈的反差感,本該是他感興趣的觀察樣本。

可他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遠了。

飄回了D城那個同樣屬於城主之子的宿舍。那個笨拙卻固執的身影——陸澄。

他記得陸澄第一次說要給他做飯時,臉上那混合著緊張和躍躍欲試的表情。

他記得廚房裏乒乒乓乓,手忙腳亂的聲音。

記得陸澄端出那碗賣相不佳,味道只能說勉強能入口的肉粥時,袖口沾滿了面粉,臉上帶著大花貓似的汗漬和無比緊張又期待的神情。

那雙總是盛滿熱切愛意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仿佛在等待一個關乎生死的判決……

那個畫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林堯微微晃神。

為什麽……又想起他?

一股莫名的煩躁悄然升起,如同水底纏住腳踝的水草。

是因為陸澄那種笨拙的生澀,毫不掩飾的緊張和期待,比秦烽此刻展現出的游刃有餘的熟練……更符合他的胃口嗎?

那種未經雕琢的,帶著莽撞和瑕疵的表演,更能觸動他內心某個冰冷的角落?

他很快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工具而已,何必比較?生澀或熟練,都只是獲取便利的手段。

飯菜上桌。簡單的三菜一湯,卻色香味俱全,顯示出秦烽絕非新手。

兩人相對而坐。林堯小口吃著,動作斯文優雅,但眼神卻有些飄忽,明顯的心不在焉。

美味的食物似乎也無法驅散他眉宇間籠罩的那層淡淡的陰霾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快。

秦烽默默觀察著。

他以為林堯還在為酒吧的事情和秦暮的背叛而難過。畢竟,連續兩次被愛人推入深淵,這種打擊對一個如此脆弱依賴的人來說,足以摧毀所有的信任。

看著林堯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唇,秦烽心中那點陌生的柔軟和保護欲再次翻湧。

他不是一個善於表達的人,更不懂如何安慰。但他記得母親的話,記得林堯在書房裏緊緊抓住他袖子尋求庇護的模樣。

他猶豫了許久,久到林堯都快吃完半碗飯了。

終於,秦烽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帶著薄繭,骨節分明的手,帶著一絲生疏的遲疑,緩緩地,輕輕地覆蓋在了林堯放在餐桌邊緣的手背上。

那觸感溫熱而幹燥。

林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別怕。”秦烽的聲音低沈而緊繃,帶著一種努力想要傳達力量卻依舊顯得笨拙的緊張感,“有我在。”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然而,在林堯的心湖裏,激起的卻不是安心或感動的漣漪。

一股強烈的不快,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

有我在……

這句話,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他眼前瞬間閃過另一張年輕,熱切,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和笨拙深情的臉——陸澄。

秦烽此刻的動作,語氣,甚至那份想要傳達安全的意圖……都與記憶中某個場景重疊。

陸澄也曾這樣笨拙地握住他的手,用同樣緊張卻無比堅定的聲音說:“別怕,堯堯,有我在。”

可眼前這個人……這個動作……這份安慰……

林堯只覺得無比刺眼!無比……拙劣!

就像一個技藝生疏的演員,在拙劣地模仿著某個經典橋段,自以為深情款款,卻只讓人覺得矯揉造作,徒有其表。

陸澄那份源於被篡改記憶和滿級好感度的,近乎偏執的真心,雖然愚蠢,卻帶著一種原始的,不顧一切的沖擊力。

而秦烽此刻的保護,更像是一種基於責任,同情甚至是對母親命令的執行的……模仿品。

一股強烈的排斥感湧上心頭。他幾乎要控制不住甩開那只手。

但下一秒,林堯強大的理性瞬間接管了失控的情緒。

他硬生生壓下了那股不快,如同將翻湧的巖漿強行封入冰層之下。

他擡起頭,藍眸中恰到好處地氤氳起一層薄薄的水霧,混合著感動,依賴和終於找到一絲心安的神情。

他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秦烽的手,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聲音輕柔得如同嘆息。

“嗯……謝謝你,秦烽少爺。”

他表現得像一個終於抓住浮木的溺水者,將那份感動演繹得無懈可擊。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冰封的心湖深處,因這拙劣的模仿而泛起的,是更加刺骨的寒意和一絲對舊日道具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覆雜思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