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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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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蝴蝶

“啪嗒。”

有什麽東西落在了沙地上,海浪不緊不慢地拍擊著沙灘,柔緩的、平穩的,紅光黯淡下去了,海風交織著散開的灰色長發,祂毫無憐憫地起身,船艦駛來,遮掩了潔白的月光。

一步、兩步,在緹緹爾戈薩斯的臉上不掛任何表情的時候,靜默確實能為祂增添兩分聖神——只是沒有任何光彩與風度可言,祂是一尊過早開裂的雕塑,不承載偉大,不承載莊重,躺在沙地上的少年宛若陷入了酣眠,蒼白,憂慮,疲倦,被奪走了一切權賦。

祂哈哈大笑,長發張揚、狂亂地在空中舞動起來,身上是完美而均衡的屬性,影子被拉扯,變得纖細,變得可怖,此後祂就是病疫、天災,這一份力量比祂想象中的還要重,就算險些功虧一簣,那也不影響既定的結局,祂張開手,母親啊、母親啊!吾等的榮耀與輝煌皆會回歸,祂們才是合該統治萬民的——

“哢噠。”

……

……

滑稽的是,在圭多的一通折騰下,多洛尼莫想起他在實驗中途吃了一盤烤貓眼榛子——須知,在實驗室吃東西是大忌,他是走出去吃的。

“就這些嗎?”圭多問,他很快下令:“那所有覆現組全部出去吃一盤烤榛子!”

於是赫爾澤過來詢問進度時,就看到一幫煉金術士蹲在門外吃榛子,廚房那邊火力全開,專門給他們烤起了貓眼榛子。

“這是一道酷似貓眼的烘焙零嘴,烤制前是圓眼,烤制後會變成一道杠!聞起來有榛子的香氣,美味可口,通常當做下酒菜,和啤酒搭配非常——嘎?”端來一盤盤榛子的鵝怪被赫爾澤揪住了翅膀。

“這是在做什麽?”她看了看那些研究員,又看了看明顯不是午飯的貓眼榛子。

“控制變量。”其中一個人說:“這是我們實驗的一些秘訣,閣下,也許是因為榛子的香氣,也可能是因為吃一盤榛子的時間剛好給了物質充分的反應——”

他說著,裏頭傳來一陣歡呼聲。

“成了成了!”

“原來真的有用!!”

研究員瞪大眼睛,一掃之前的哭喪神色,喜氣洋洋地把那盤榛子往赫爾澤手裏一塞,連滾帶爬地隨其他人沖進了實驗室,臨了還大喊著:“多謝您,赫爾澤女士!”

……他大概沒註意到,他因為太激動,把“赫爾澤女士”喊成了“榛子女士”——這兩個詞的區別是後者音節更短促。

“榛子女士”:“……”

日常在城堡游蕩的黑貓慢悠悠地走到了端著盤子的赫爾澤身邊,縱身一躍,勾著她的裙擺爬到了她的肩頭,伸出爪子,試圖去撥弄了一下她端在右手盤子裏的零食。

實驗的成功固然讓人喜極而泣,但緊隨其後的是——

“哎呀呀。”全程圍觀的黑發魔鬼嘖嘖稱奇地同時,非常不留情地潑了一桶冷水:“這個方法煉制出來的鹽純度可不夠喔?這樣需要很大的量才能支撐起傳送一個人。”

“廢話,”圭多沒好氣地說:“這是從啤酒裏還原出海水再制的海鹽,又不是海水直接制的鹽,能有多少純度我還不知道嗎!”

說罷,他用枯老的手指點了點桌面:“……現在把庫爾庫路提瑪殿下傳過去也不現實……嘿,這裏可靠著祂呢……我們不妨先送點其他幫手過去。”

“喔?幫手?”

他沒正面回答英格塔的問題,而是命人取來一個匣子。這是很早之前,領主在委托他搞炸藥的時候,讓他們秘密研究的。

“做一個小型傳送陣,把這個送過去,能做得到嗎?”

被自家殿下丟過來負責陣法繪制的英格塔挑挑眉,有意思的是,他隔著木盒,感覺到了某種熟悉的氣息:“可以是可以。”

說完這句話,他有所感悟似的擡起頭,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外邊形式可是很嚴峻啊,您確定要把精力浪費在這上面嗎。”

“那又如何。”

圭多同樣回覆了一句讓人捉摸不透的話,他背著雙手,在亮堂的大實驗室裏、在靜默而忙碌的人群中,他的眼睛不再呈現出老人常有的渾濁。

一撮撮鹽巴被堆起,符文運轉,陣法發出微弱的亮光,這是他們看慣了的神跡,而原本,人是不被允許——目睹、觸碰乃至掌握這項技藝的。

知識總是與禁忌掛鉤。

正如少年側過身,他的面容湮滅在皎潔的月光裏,那也不知道是哪一天,什麽時候的事情了,原諒他最後一次用“年老體衰”來做開脫的借口吧……

“你說過一個飛行的故事。”法爾法代認真地註視著這位一心埋頭於實驗、不是很喜歡問政務的老者。

“你說,你有一個朋友,花光的一生的積蓄,只為了造一架能馱著人上天的飛鳥。”

小領主似乎笑了一下:“其實,沒有什麽朋友,那是你自己的故事,是嗎?”

他是如此篤定——也是料定了這個時代似乎沒有關於“我有一個朋友……”這樣的假借他人之名訴說故事的笑話,圭多只得嘆息:“什麽都瞞不過您。”

“我可沒有查契約。”法爾法代聽到他意有所指,沒好氣道:“純粹猜的。”

“好吧,算您料事如神。”圭多也跟著笑了,是的,那個夢想著飛上天空、不自量力的年輕人,正是年輕的他自己,夢想著探求世界,夢想著——人能以雙足征服陸地,以船只征服大海,那為什麽不能征服天空呢?他將半個青春都耗費在了這一事項中,好在,也有人對他的項目感興趣。

但正如他所言——那個年輕人摔到山崖下,徹頭徹尾地失敗了,活下來的是從此丟棄一切手稿、並不再觸碰任何相關事務的煉金術士圭多。加上後來的教宗權勢鬥爭愈發激烈,以人之力飛上天這種不被神明認可的事情,再次提出,必然要遭遇禍患。

從年輕人身上活下來的他不再憑借熱情做事,而是變得圓滑,狡詐,像一只老狐貍,能輕輕松松游走三國之間,對政治的敏銳度更是高得可怕。

但自從死後——真是稀罕,他居然在午夜夢回時,聽到了那個年輕人的——哭泣。

一個亡靈,還能聽到另一亡靈的低語嗎?縱使他一再地去漠視,可那悲傷依舊延綿,直到——

“——我不覺得你是錯的。”法爾法代說:“渴望飛上天空又有什麽錯呢?”

“我還以為您會痛斥我不自量力呢,天空並不屬於人類。”

“那也一定不屬於神。”法爾法代無說:“這本來是好事啊,圭多。”

陣法啟動的一剎那,他從追憶中脫身。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

……

……

拉比蘇在看寒鴉修士們如約完成獻祭後,就潛入了地下,去照看戰場了,很遺憾的是,庫爾庫路提瑪比他們想象中的要強悍——是的,這位白發男人壓根不去考慮緹緹爾戈薩斯榨幹了自己一半的軍隊,讓他們染上疾病,以在那一個瞬間達到占領瘟疫權柄的巔峰;也不考慮在庫爾庫路提瑪背後,是法爾法代經營數年、願意為琴丘斯死戰的人們。

獻祭已然到達尾聲,一切也該塵埃落定,之後打不打都隨便了,因為一旦契約被置換到手,這一塊土地就全歸他們殿下了。

在紅月褪去之時——在魔鬼們正準備上前收拾殘局,順便把卸磨殺驢之時。

寒鴉修士們巋然不動。

一段吟唱,一段奏鳴,那其中邪惡和黑暗的意味像融化在了雪地之中,於是,唯有純潔怒放——

【聽我說吧,我那擁有擬神性的主君!】

為首的人先起了個頭,而後是跟著他禱告的一人、二人、再到三五人。

【您是萬古的金月之子,我呼喚您,就像呼喚黑夜中的純凈的光芒。】

“什——怎麽回事,他們在幹什麽!!”

【無畏、明澈、閃閃發光的精靈。】

在魔鬼們準備上前時,一直站在寒鴉修士裏的幾位——全程只負責劃水做動作,其實占位沒有任何意義的家夥拿出了各自的武器,配合著符文,在彎刀當頭掄下時,其中一人的風帽滑落,而面具也因為大幅度——砍了別人的頭而掉下。

露出阿達姆那張一如既往欠揍的臉。

“嘿,沒到想吧?就知道你們第一次佯攻是想偷雞摸狗,你爺爺我可太熟了,以前我當落草好漢的時候就愛這麽幹!”

【斬斷不潔,凈化精神,撫慰創傷】

那一頭,由教團首領那蘇,不,這時候,我們應該叫他的真名了——頂替了那蘇的修士西采正拿出主祭才有的威嚴,他身邊是自告奮勇過來頂替的琴丘斯人,哪怕身邊已經亂作一團,他們也不曾動搖半分……因為就他們的主職而言,他們活著的時候,就與慌亂、恐懼、死亡為伴。

他深吸一口氣,念出那句至關重要的話——

【我年輕的醫藥之神呵,法爾法諾厄斯,種下您的美德吧!】

千裏之外的、本來已經闔上眼眸的少年睜開了眼睛。

他擡起手臂,全新的力量在匯聚,替代了原本被奪走的那一部分。

依靠魔鬼本身就有的念動力,他一下子召到了——那才落到沙灘上的武器。

【不要吝嗇你的力量,去驅散不幸與病疫吧。】

緹緹爾戈薩斯猛地轉身,臉色陰郁,“你——”

祂的鐮刀還沒劈下來,就被少年靈巧的躲過去,他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把武器,那武器非常奇怪,又短小,只能架住一把匕首才對。

他高高躍起,在對準緹緹爾戈薩斯的一瞬間,扣動了板機!

【賜予我尊嚴。】

“哈,你愛當瘟疫你就當去吧!”

殺傷性的火藥裏混合了唯一一支——從列列根波利斯那裏得到的、象征太陽光輝的金枝,耀眼而奪目的子彈射穿了男人的喉嚨!

“你以為你這樣就能——”男人嘶吼道,可卻在那一瞬發現,祂居然無法調動能力愈合了,而且傷口還在不斷蔓延,祂頭一次感受到——痛苦,祂本能地想運用水母的性質重啟,亦或用刺細胞的性質增值,可都失敗了。於是,祂的臉開始不受控制地扭曲,這支病蟲、這癌類的化身,就這樣被法爾法代一腳踹開。

【承諾我幸福。】

“吞並純靈種會失控,你知道……所以為了吞並我,你做了很多準備,而就結果而言,現在的你,瘟疫的性質幾乎是壓倒性地——”

他狠狠地踩上了對方的胸膛,運氣很好,三發子彈裏只用了一發,還有兩發能送這鬼東西上路,還真是多虧圭多在棄物理轉化學後,還能召集一群工匠在他半吊子的描述裏把這還沒被發明的物件做出來。

“而我是瘟疫的對立面,我是受醫者承認——亦將力量回饋給他們,令起擁有與死亡抗爭力量的醫愈。”

法爾法代單手持槍,對準了灰發男人的心臟。

“等等,法爾法!”祂還想掙紮著說什麽,:“我都沒徹底消滅你的身體!哥哥只是想給你一個教訓,讓你沈睡,等諸神時代,到來,你依舊有位列我身側的榮耀,我一直——”

他毫不猶豫地連開兩槍,扼殺了未能說出口的巧言令色——終結了兩百年以來的宿怨。

【祝福我健康。】

鹽被燃盡了,就像從未存在過那樣;不可度量的阿羅海空虛地翻湧著,既不懂什麽是圓滿,也不會將餘響傳遞,溫柔地越過沙灘,把蟲類的殘骸卷走。

唯獨有一只蠍子被放過了,在子彈炸開後的淡金色光芒下,從那開裂的外殼中。

一只蝴蝶展開了翅膀。

稚嫩的。

潔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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