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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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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不眠夜

宣講只適合在酒館、咖啡店和各種人聲鼎沸的地方,而昏暗的陋室內無疑和高談闊論沒什麽緣分,壓抑著聲音、情緒和翻湧的思想,理智牢牢把控一切,因為誰也無法在此刻擔當先知,斷言眼前的時機正正好。

這樣的環境還有很多個,這樣的場景還在多地上演,有在城市裏,有在鄉下,打著瞌睡的魔鬼地主不會註意今夜,縱情深色的貴族們剛從大人物相爭的亂局裏有驚無險地存活下來,便喜滋滋地開始了新一輪的洗牌與替代,誰會在乎卑賤的人類怎麽想呢?

然而這不是一場場與起靜默屬性相匹配的懺悔,而那些輕聲細語之人裏——有剃頭匠、木匠、廚子、趕馬人、漁民——也不乏曾經做過修士、畫師或者學院講師之類的家夥,甚至,很多人壓根就不是精心安插在哪裏的,而是自願找上門的。

在這覆數的場景之中,她坐在其中一格,本來,負責論述、闡釋的另有其人,而對方似乎還在組織措辭,那今夜才風塵仆仆趕到的、本來無異於吉祥物的女人,她打破了從前在人前鮮少說話的習慣,她豁然站起身,在眾目睽睽之下,行了個通用的騎士禮。

隨後摘下了面罩。

在一片駭然之中,她緩緩地說:【從前……】

她頓了頓。

從前,我們有許許多多的理由,有些和神有關,有些和人有關,在來到這灰蒙世界後,光輝、救贖和美好,似乎就此遠去。我先聲明,此番言論,不是赦罪。

——我們來到這裏,與罪無關,與神無關,我們經受苦難,也並非是為了從前某一個不敬的念頭而贖罪,一切不過是在為謊言之城添磚加瓦,我不敢說人有多高貴,人之卑劣程度——能使魔鬼膽顫;但人可以追求光明,我無法告訴你們,高貴的真正含義是什麽,因為我亦不會自詡高貴;但我敢肯定,不是血統,不是身份,不是虛假的自豪。

……從生到死,世道如此艱難,但——沒有任何人生來就該這樣過活,低三下四、貧窮、困苦,實際上,我說不出任何理由——因為除了需要走過漫長的黑暗外,根本就沒有任何東西阻擋你們去這樣做。我想,這你們都明白。

有人問:阻擋什麽?

她回答:追求成為一個人。

有人說:你看上去可不像人了,聽說你是女聖人。

她說:我不是聖人,我沒有任何神聖之處,我只是一種憤怒。

有人問:憤怒?

她擡起頭,這無形體的女人,比起一個實際存在的“人”,更像一種神秘的象征,人可以將她想象成任何東西,想象成長輩、朋友……想象成一個正在對不公發出詰問的自己,穿著盔甲,坐在那兒,用平淡的目光掃過在場參加的所有人——所有代表。

她隱約覺得,其實他們其實只需要一個過得去的說法——一個儀式感,一場談話,或是斬殺一頭猛獸,或是隨便什麽。

因為不甘與痛苦已經發酵太久了,人為自己而生,為自己而死,他們已經死過一遍啦!縱使有人惦念死亡的恐懼,大部分人已經意識到,橫豎都已經來到了這裏,不是嗎?

她輕輕地說:是的,憤怒,來自你們的……憤怒。

——“砰!”

大門被推開。

人們依次從那厚重了百年的門內走出,打頭的是維拉杜安和赫爾澤,然後是琴丘斯的各部門的大臣,軍、政、商的代表們。

在這些昂首挺胸的人們中間,赫爾澤一開始走得很快,後來就逐漸慢了下來,混在人群中。這場會議開了整整兩天,留給他們休息的時間很少,從大會到小會,在中途,圭多甚至被叫走,人們激烈地爭執,還一度混亂,而這種混亂很快就平息了。

她驀地想起法爾法代曾經說過的話。

“我是你們的領主。”那時的少年撐著下顎,無所事事地轉著手裏的羽毛筆:“我統領一切,但有時候,我也不會總是在統領的位置上,我習慣集中權力——這是我的習慣,但權力並不是單純地被我所掌控,你聽得懂嗎?”

她雙手交握,在月光下,搖了搖頭,少年石榴一樣的紅眸像是在發光,他沒做評價,只是淡然地說:“算了,以後再說吧,如果有一天,我……這個位置空出來,希望屆時你們也能有辦法應對。”

她被這一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鎮住了,赫爾澤張張嘴,她想說怎麽可能呢?沒有任何人能違抗領主,且不說契約,在別的方面也……

綠眼睛的女人最終什麽也沒說。

一如眼下。她落在人群後,透過那憤慨激昂的人們,恍惚間,她好像看到了少年偏過頭時所持的,冷淡,卻從不乏尊重的眼神。

“……!”

“你們討論好了?”

庫爾庫路提瑪不鹹不淡地問。

祂換了一身獵女裝,上身是過膝長裙,下身是馬褲加帶跟的鹿皮長靴,紅發也編了起來,祂是個沒什麽表情的魔鬼,但光站在那兒,就能讓所有人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我們選擇相信她。”

維拉杜安用嘆息般的口吻說。

庫爾庫路提瑪不可置否,點點頭說:“那按你們的計劃進行。”

當晚,宵禁重新生效,軍隊開始集結,整座主堡燈火通明,正式進入防禦狀態。

同一時間,趁著魔鬼貴族們好眠之時,最先打破寧靜的是一顆從外投擲而來的石頭。

緊接著是火光。

身著鬥篷、手持火把的無名之人,在同一時刻,於圍場掀起了叛亂。

除了關閉的帕福蓮和盟友塞彌阿,其他地方皆有受波及,即使有契約在手,集團魔鬼和城邦魔鬼發現,要想一次性制住這麽多人,也是相當不易的,紅月無差別的影響著所有弱者——這也是令他們意想不到的點,為什麽這群烏合之眾能在這種時候集結,哪怕九死一生,都不肯退卻呢?

“快,關閉城門!”

“來、來不及了!”叫喊的魔鬼被斬於重劍之下,護城河被光芒照亮了一瞬,隨即是更多的火——莊重肅穆,廝殺聲連作一片!

站在城垛上的尼尼弗奧比斯打了個哈欠,祂身後是探頭探腦的卡爾卡圖拉,雖然祂也可以不睡覺,但誰也不想大半夜被拎出來吹冷風。向來敢怒不敢言的祂小聲抱怨道:“這群亂民幹什麽呢大半夜不睡覺……”

“你好好看看,”尼尼弗玩味道:“呵,真有意思。”

和慌亂的小城主比,祂可悠閑太多,在很多時候,沒有組織的暴民一沖就散,眼下這些嘛……有點組織力度,但不夠,在這把火燒到祂這邊之前,祂擡手,從箭筒裏抽出一只箭——

箭矢一落到空地,隨即爆出了紛紛揚揚的羽毛,而那些羽毛化作恐懼之鳥群,幾乎立馬就驅散了往祂國境而來的人們。

……並持續不斷地將這群人往西北方向驅趕。

那邊是緹緹爾戈薩斯的地盤。

喔,至於緹緹爾戈薩斯什麽看法,這不重要,反正不是他恐懼倒黴就行。

而本身——既沒有領主坐鎮,僅有幾位高層在的斯奧亞勒剛開始確實受到了沖擊,尚在能應付的地步,很快,當那些城鄉被吞並、瓜分之後,那些早就制作好的血石界碑被擺了出來,成為了溝通兩地的重要工具,這些血石曾經藏在各種意想不到的地方,窮婦的竈臺裏,酒館的夾層裏,還有不起眼的馬廄裏。

在終於得見天日的時候,它們被保管者擦得幹幹凈凈,顯露出其本來的光輝。

“這樣行嗎?”有人惴惴不安地問。

“這樣就行,”聯絡的人說:“很快就能結束的……我們保證。”

整裝待發的軍隊被分成數支傳送到各地,他們的任務就是——存活,並匯合,這些軍隊,生前就在打仗,死後也選擇了兵役,維拉杜安花費了數十年,軟硬皆施,摁著這些可能是仇敵的士兵放下恩怨,並整編成了有力作戰的軍隊,在紅月過後,第一次參與大規模城戰。

即使此時此刻,領主並未能看到這些士兵出色的表現。

法爾法代恍恍惚惚地想,兩位魔鬼領主同時爆發實力時,避開城鎮真是上策,他咳了一口血,強壓著煩躁,他甚至都開始懷疑,是不是他平時太疏松了……不,能建立界碑,本身就是被承認的、能躋身舊神行列象征。

可為什麽他還是會覺得——他是如此無力呢?

這一片原本風景不錯的沙灘被他們的打鬥毀了個徹底,好幾次,海水翻湧,差點把他往海裏拖,他都抗過來了。緹緹不喜歡法爾法代忤逆他,也不喜歡別人貶低他的作為,抓住這個點,法爾法代後期的攻擊就從打緹緹變成了摧毀那艘船,他跳上船一陣破壞,很快被灰發男人丟了下去,他在沙灘上翻身一滾,避開了致命的一擊。

鐮刀砍掉了他蓄了很久的長發,法爾法代倒是也不心疼這個,他摸了一下有些涼的後脖頸,突然笑了:“您也不過如此啊,兄長。”

“是嗎,哦,你覺得怎麽樣都行,法爾法。”

緹緹橫過鐮刀。

太棘手了,他皺著眉頭,他們兩個太了解對方了……消耗戰向來是誰先撐不住誰先死,他們都有領地加成,在個人能量耗盡後,只能靠壓榨被契約者維持。

……祂的傷口在不斷恢覆,連破損的衣物都有餘力修覆,反觀法爾法代,他能有的只有沈著的應對和拆招。

“要試試嗎?”緹緹微笑到,灰發從他耳後滑落:“是你建立不過半百之年的追隨者先耗盡呢,還是我先?”

“那可不一定。”法爾法代說:“呵,活得長就了不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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