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9章 跟註

關燈
第179章 跟註

正如法爾法代第一次見到這片海那樣,沈滯的,毫無色調的灰海以一種亙古不變的姿態占據了此方與遠方,在過去多少個夜不能寐的日子裏,他趴在窗前,安靜地傾聽著波濤之聲——阿羅海啊,通往塵世的唯一途徑,若不攜帶能夠啜飲的甘露,原生的、稚嫩的靈魂又怎麽能轉世投胎,進入人世——

法爾法代一下從恍然中清醒。

他聽到了不被寂靜所接納的喧囂聲,像鳴笛,像尖嘯,像號角,緹緹爾戈薩斯,他的兄長,好像終於不準備陪著他“玩鬧”了,祂隨手收回了那柄長鐮刀,面對法爾法代的謹慎和敵意,露出笑容,露出尖銳的鯊魚齒,祂說:“噓。”

祂說:“你應該看看,在你出生的很久之前,我就在建造的東西。”

祂說罷,側過身子,海面上好像起了霧,朦朦朧朧,法爾法代握緊了劍鞘,他用不著特地偏頭去看,因為隨著緹緹的挪動,一步、兩步、三步……第四步的時候,從霧裏斜切過來的一個角,一艘龐大而厚重的艦船緩緩從遠方駛來,能夠容納數萬人——

“靈體沒有重量。”灰發男人說,祂隨意地指了一下那船艘,“你也有一份參與,我呢,思來想去,認為——你應該來看看。”

祂的語氣溫和,好像眨眼間,他們之間的矛盾和沖突都被抹去了,祂還是初次見面時那個身姿挺拔的兄長,大費周章,不過是想把弟弟搬到這裏來看看這支巨船。

而再也不需要仰望他的少年只是冷眼以待。

“法爾法,你長這麽大,該知道和不該知道的事情,想必已經挖掘得差不多了。”

祂的灰色長發被風吹起,淩亂,灰蒙如天色與海色,渾身上下唯一的色彩就是鮮紅的眼睛,裝滿了罹難之人才會有的血色,自然,那也許是錯覺,因為法爾法代從前不覺得緹緹的眼中有自己,而現在,他的身影正印在對方的瞳孔裏。

“你知道我的計劃嗎?”

“這有什麽不知道的。”

他開口說,可能帶著不耐煩和厭倦:“利用我去地上傳播瘟疫,動搖教廷統治——哈,你難道還想上地上去?真是做夢吧,我知道你一直有想辦法送魔鬼上去搗亂,而這不過是和教廷協議的一部分……呵——”

“不、不。”緹緹爾打斷了他的話語。有時候法爾法代真的懷疑,這人的愛好就是沒事打斷他說話,但無所謂了,法爾法代想,他還真好奇這混賬還有什麽別的理由。

“確實,這是協議的一部分,”祂說:“所以——舊神的子嗣不得到地面上去,而送達的魔鬼,也是有數量限制的,我一直在尋找破局的法子,只要教廷自顧不暇,信仰衰退,這口子就能被撕裂。”祂說道一半,話音一轉:“你知道這有什麽用嗎?”

“沒興趣。”法爾法代當即回答到,他轉了一下劍:“我現在只對弄死你比較感興趣。”

“你應該尊重——”

平靜的海開始暴動,艦船一下子開到了他們所在的這片海灘,影子兜頭而下,法爾法代皺了一下眉頭,在他差點沒動手前,緹緹那神經病又把威壓收了回去。

“——你的兄長。”

“哼。”

祂繼續道:“算了,說句實話吧。”

其實法爾法代不太信緹緹口中和“實話”有關的部分,即使他明白,謊言最擅長的就是用實話拼接出一個完美無缺的謬論。祂說,教廷本來是可以擁有新神的,一個他們所宣稱的、所熱愛的、和舊式神明完全不同的神。但英雄是赴死後,小人篡位才是常態。

被留下的人就這樣被還未徹底成為罪神的月亮所蠱惑。

“——自己成為人間的神不好嗎?不用再受到神明的管轄,只用獲取力量就好了。”

祂吐出的話語是如此惹人心潮澎湃,在祂身後,高懸的月亮好像又泛紅了一瞬,一如祂的眼睛,一如他的眼睛。

“很有誘惑力。”

“不錯、不錯。”緹緹大笑著拍掌:“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成為神,因為人性不可控,所以正如你聽到的……”

海水翻湧到沙灘上,貝類從沙中鉆出、爬行,又被帶著白沫的海水沖得躲了起來。

“他們控制了國王,控制了貴族和平民,智慧之泉能保證他們的轉世擁有——只有少部分能保留記憶,大部分是有宿慧的——”

“……這樣一來,僧侶的轉世還會是僧侶,知識、權力和其他的一些,最終都會流回教廷。”

法爾法代輕聲說,其實他對事情早有預料,就算是根據已知結果來湊,也八九不離十了……而這個結果實在是太過讓人心寒。

那豈不是說,從來都沒有過改變?連死亡都沒能更改、洗牌過,多麽恐怖、固化的壟斷啊——

死去的、一無所知的聖者,去守護智慧之泉,而據緹緹所說,最頂端的那部分人,也有得知秘密後,堅決不妥協的,祂漫不經心地報出了那冗長的、意圖反叛的名單,他們或許是為了自己,或許是出於純粹的善良,或許是看到了更久遠的未來,法爾法代很驚訝緹緹能記得那麽多人名,直到最後一個名字落定:“□□三世、若望十六,以及……被稱作葛拉六世的——她的本名叫做瑪珂勞薇。”

“你現在知道了吧?”緹緹說:“我對你寬宏大量數次,不止是——”

眨眼間,祂出現在了自己眼前,夾雜著海風的腥氣,法爾法代根本來不及拿劍,他就這樣被緹緹拽住了領子:“因為你是我的弟弟。”

祂俯下身,像宣言,又像勸誡:“因為我們還有更偉大的目標,你不會覺得那樣是對的吧?嗯哼?”

當然不對!

……他抿著嘴唇,緘默地回視著對方。

這就是緹緹爾戈薩斯。

他的兄長,祂有意願的話,可以嫻熟地操縱靈舌,讓所有人都為自己服務,祂說的話沒有半句差錯,甚至過於正確。

這就是三列柱之一的謊言,妙語如珠,祂從前懶得對付法爾法代,祂相信他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在發覺他有更高的利用價值後,又來拉攏他。

在意識到昔日有神族存在後,法爾法代組織過一場,那該怎麽形容呢,接近於尋古的大型調查,從傳說、從遺散在圍場的文本、從那些文明的保留者中尋找吉光片羽,而結果可想而知。

“昔日的諸神時代。”

圭多蒼老的聲音回蕩在耳畔。

“是如此光輝燦爛,天哪,哲人林立、學派眾多,文明與藝術……”他激動的呼喊減弱了,變成了喃喃自語:“……後來一切都衰落了……是的,時代變得黑暗了,我很想為我們的時代挽回兩句,而事實是,這確實是個愚昧的時代……近乎黑暗的一千年哪!”

“我別無所求,法爾法代,我的弟弟。”

祂用懇切的腔調說:“回到文明中,不好嗎?”

“代價呢?”他冷靜地說:“地上的鼠疫造成了多少死亡?你想派遣魔鬼去為禍人間。”

“為禍人間,這點我不否認,”緹緹說:“那些魔鬼……哼,在大業完成後,當然就沒什麽用了,神明不需要汙穢的東西,一切都是暫時的忍耐,事成之後,總得清算一下,唯有這一點我可以給你發誓,我會把那些東西全部清除。”

他將眼睛閉了又閉,緹緹在說真話,真讓人驚駭,他鼻尖酸澀,在列列根波利斯的記憶裏,那確實是一段美好的記憶……不如說,記憶總是美好的……

“你應該加入我,我既往不咎,為了我們——也為了媽媽,你不會舍得讓媽媽傷心,是嗎。”

“我——”

一時間,只剩下海潮的聲響。

……

……

庫爾庫路提瑪思索片刻後,點點頭:“祂是和我講過一點布局,如果祂不幸陷入別的境地,我可以出兵保護祂的一部分城池。”

祂取下了佩戴在手臂上的臂環,手一揚,那只臂環就這樣舒展,延展,成為了一張銅版契約。

在祂請點人數之前,克拉芙娜思忖片刻,在長期轉為駐外派人員後,那顆被鷹隼帶來的寶石兢兢業業地傳遞著她所有的思想,現在亦是,準確的、鏗鏘的:【不,我希望您出兵——】

【出兵去攻打謊言的城池。】

這是他們,所有將領一致通過的決議。

庫爾庫路提瑪睜大眼睛,好像一向淡然的祂直到這一刻才學會驚訝一樣,隨後,祂非常難得地——祂笑了。

“真是意想不到啊。”

祂目光炯炯。

“我喜歡這個提議。”

【……您別想一出是一出啊,殿下。】

有人提醒到。

克拉芙娜轉過頭去——來的是一位熟人,黑發的英格塔正手持托盤,站在一旁,她聽不懂魔鬼語,但直覺這家夥好像不是在說什麽好話。

“啊,”庫爾庫路提瑪看到他過來,想了想,勉為其難地解釋了一句:“我的家宰,原本其實是阿姊的,祂有兩名管事,給了我一個。”

圓滑的英格塔負責侍奉男性的列列根,而睡魔布斯沙斯負責侍奉女性的欲望主君。如果有得選,庫爾庫路提瑪更喜歡話少還能打的布斯沙斯,但最後列列根波利斯把英格塔的契約塞給了祂。

理由很簡單,庫爾庫只管練兵,在離開了祂之後,生活方面總是過得太過簡潔(以至於法爾法代都想問一句,為什麽祂的後殿是連張榻都沒有的),這讓列列根波利斯不太能忍。另外就是……

【您不要一碰上有架打的事就上頭,您忘了上次您在法爾法諾厄斯殿下那兒吃的虧了嗎。】英格塔說:【您的兄長總覺得您處事單純,某方面而言倒也不錯。】

【我想做什麽,輪不到你來指教。】

【畢竟那是三列柱。】英格塔指出:【非等閑之輩。】

【法爾法代的軍隊很強,聯手的話能打。】

【那我就得通知列列根殿下一聲了。】

【嘖,你的契約可是在我手裏。】

【您當然可以懲罰我。】

……最後,在英格塔的說服下,庫爾庫只能放棄聯合,畢竟子民和臣民,也是相當重要的根基——“要打你們自己去打。”祂說:“我得對我的狼群負責……我的軍隊負責幫你們守城。”

【好。】克拉芙娜也不強求:【若是我們真占上風呢?】

“那我拭目以待。”

庫爾庫路提瑪想了想,祂問:“所以法爾法在哪?”

【大概被緹緹爾戈薩斯掠走到了某個地方。】

“那還是按照約定來。”祂說:“我的軍隊不能全部出動,我以個人的名義去幫他。”

一旁的英格塔挑了挑眉。

真是好戰,小殿下到底沒有放棄能挑釁列柱的機會,真是不湊白不湊的熱鬧啊!一切即將有結果,在這個節骨眼跟註一下,也是情有可原的。

-----------------------

作者有話說:小狼日常到處找架打,這塊也是被拿捏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