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訃告

關燈
第157章 訃告

在往後的好些年裏,地面的勢態越發動蕩,死者以驚人的數目刷新著,在與其他城市有所交集後,但凡你願意多花點錢,訂個報紙,亦或是在傍晚選擇步行到隨便哪個廣場聽人念報,都能知道戰況與局勢。

平心而論,這是一種非常微妙的活動,對於適才死去的人,紛飛的戰火歷歷在目,會有不少人迫切地想知道已經與自己無關的後續;對於死了很久,和地面差不多脫節了半個世紀的人,這無異於隔岸觀火——不論你懷抱的是什麽態度,悲天憫人啦,幸災樂禍啦,還是純粹的將此作為研究課題,那些苦楚總歸是遙遠的。

即使他們才是歸屬於古舊的那一派,但誰又規定死人不能有求知欲呢?

而一部分人——這裏其實並不局限於“聰明人”或者“知情人”,很多人甚至僅是出於下意識的杞人憂天,地面越是廝殺得驚心動魄,就越顯得此處的氛圍平靜得詭異,還有點蓬勃得過頭了:領主非常不客氣地宰了好些肥羊,還想辦法搞到了三個紫金礦;沒人知道他究竟搞出來了幾個飛地,又為什麽要把路修得如此奇怪。

在和其他魔鬼加大交流力度的這兩年裏,也鬧出過不少事,但大都很快被平息了,令赫爾澤有些驚訝的是——她也是後來聽阿達姆講的,他添油加醋地給女家宰描述出一個咄咄逼人的惡人兄長,這讓她撫摸著鸚鵡的手無可避免地頓了頓,她評價到:那還真是糟糕。

曾經名為安格拉,現在只作為鸚鵡存在的生物,似乎已經進入了鳥類的老年期,法爾法代早就告知過這詛咒的威力,和作為鳥類的安格拉能活的年頭,實際上,在她的悉心照料下,這只鳥兒安然度過了第五個年頭的白霧季,只是,它絕對撐不過今年了,她對此有所預感,但並不失落也不失望。

赫爾澤隱約意識到,這偃旗息鼓背後——可能是一種她未能明了的默契,是的,心思細膩的赫爾澤願意將此稱之為默契,在緹緹爾戈薩斯走後,所有人都為此緊張過一段時間,生怕等下周——下月或者在翻季後,那不知實力深淺的魔鬼大公就會舉兵而來。

但什麽都沒有發生,草木沈默地生長了一茬又一茬,人們還是在唱歌,喝酒,像活著時一樣,時不時搞砸那麽一兩件事。法爾法代好像早有預料,於是從那時候她就篤定——這是他與他兄長之間的默契。

他們在等待著什麽呢?

“我記得隔音用的符文還剩下吧?為什麽就沒了?”

“被安瑟瑞努斯大人借走了,他說準備實驗新菜……”

“也不能一次性全拿了吧?要是新批還得去找……啊,赫爾澤!”

“皮特?”她點點頭,她記得佩斯弗裏埃最近似乎被調去負責聲樂了。

他擁有做樂手的天賦,這點毋庸置疑,至於領主為什麽突然想組一個樂隊?這誰曉得,在詔令下來後,被召集而來的音樂家們就此開啟了他們音樂生涯中較為痛苦的一段時光——彈奏那些堪稱恐怖的樂器。

這裏不得不提起——越來越卷的幾個機構,拉卡式煉金學、高等科學研究所和琴丘司高等魔法學院,識字的人一多,加上學府沒有年齡限制,你願意花個七八年邊攢學費邊備考也行(雖然不少人認為這並不值得,所以不會把精力花費在這種事上),就直接導致了學位越來越不值錢。

為了做畢業,那些學士又是在自己的領域深耕,又是冒險搞起了跨領域合作,在這種合作又較勁的氛圍下,不少好東西被陸陸續續地制造了出來,隔音的符咒就是那稀奇古怪的產物之一,既能用來隔絕爆炸產生的轟鳴順帶加固圍墻防護,也能貼在樂器上,減少那些刑具帶來的傷害。

可惜的是只能減少,至於完全阻隔,反倒是不利於練習了。

經過多年的鉆研,能被造出的正常樂器並不多;那些精巧的冥界樂器,不乏有人對此感興趣,只要不鬧出麻煩,領主一向樂意遷就所有人的小請求,赫爾澤出於責任心,只給能保證自己安全的人簽發申請,直到——大約是去年開始吧。

“——你在真是太好了。”佩斯弗裏埃松口氣,從包裏掏出一份空白表格——隨身帶空白表格找人簽字是文職的必備技能之一:“我需要去煉金所調一批隔音符,還請你幫幫忙。”

“小事。”她簽下來自己名字,又從兜裏掏出一小塊印泥,用戒指蓋了章,並習慣性的寒暄了一句:“真是辛苦你了。”

“這樣我就能直接把這個交給學徒填寫了。”他松了口氣,抱怨道:“新來的家夥對樂器實在是不愛護,一個月就給我弄壞了三把琴!我還得上巴巴勒縣去,那兒生產一些大貓,它們的胡須是做琴弦的材料。”

“這麽忙?”

“我親自去放心一些,”他說道:“誰讓殿下把這件事情全權負責給了我呢?我也得上點心不是,這趟過去,得要兩三個月呢,這次的事情提醒我了,不如多收集一些零件,省得又是什麽東西壞了,找不到替代品。”

他們就這樣短暫地碰了一下頭,佩斯弗裏埃很快就登上了前往巴巴勒縣的運輸車,她手頭還有不少事,但不妨礙她站在街頭,隨便挑選一些花束和其他小飾品,就在這時候,報童揮舞著手裏的報紙,眨眼的功夫,就已經從這頭跑到了那頭:“來自地面的大消息!”

報童的聲音清脆又歡快,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有人很快從兜裏掏出了零錢,換取了一份報紙。

她喊住了報童,從對方手裏換取了今日份的報紙,一絲不茍的排版,第一個板塊永遠是留給領主的政務通知,第二個板塊才所謂的大事件——

“斐耶波洛第七十六任女教皇身死……死前揭露教會陰謀。”她輕輕念出了這句話。

光有這一個標題,那會被斥為噱頭,身為管理人員,她非常清楚,為了搜集到地面的消息,那些不論是官方還是民間,都愛蹲在戶籍所門口,向新來的死者打探消息。戶籍所會先警告他們,這些人許諾的好處未必可信,無良小報可多了去了——自然,這些家夥也就敢蒙騙一下初來乍到者,套套話,隨便造謠的話,不出一周就會被逮去吃牢飯。

好笑的是,迄今為止,無人敢謾罵領主獨裁——他都是一只魔鬼啦!城裏又不是沒有魔鬼,你還想要他做什麽呢?曾經有人懶洋洋地嘲諷道:你想要的東西沒準天堂能給你呢?你咋不上天堂呢,是不想嗎?

赫爾澤記不清這是誰說的了,但把這口鍋扣到阿達姆頭上也未嘗不可。

她展開報紙……出乎意料的,這比起一篇報告、說明或者說,普通的新聞,更像是一篇訃告,她看了一眼攥寫者那一覽——沒有什麽印象。全篇以娓娓道來的語氣,講述了這位女教皇的一生。

開篇很像是傳奇小說一類的……這類上層人是挺喜歡著重描繪一些苦難,但這一篇卻寫得無比真實:從小就因無父無母被送進修道院做修女,但很快又被逐出墻門,一路吃盡苦頭,又在十六歲那年,憑著一份十二歲時央求嬤嬤寫下的證明重新加入教會,又花了近三十年,經歷血雨腥風——乃至經歷過六次暗殺,在皇帝的力排眾議下,終於登臨教皇之位。

她剛開始只想草草略過對方的人生,但鬼使神差中,又重頭回去看了一遍,這確實是個人物,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斐國只有在和平時期才會出女教皇!

而這位教皇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整肅內奸,她在繼位之前,就曾經以主教的身份重開辯經堂,再次鞏固了斐耶波洛的傳統,即地上的國度歸地上的國王,天上的事務歸天上的君主——不可否認,這為她贏得了日後的政治籌碼。

有些事情,訃告上寫得不是那麽詳細,而赫爾澤大抵是可以想象的——主政的皇帝和主宗教的教皇,互相有著自己要達成的目標,然而,然而,是什麽讓這位女教皇——最後竟然以如此淒慘的方式身死?她是被車裂而死的,而歷史上,莫約有那麽七八位教皇是這種死法,理由是叛教。

有種陛下何故謀反的幽默感,大概吧,如果教皇只是神的臣民,那違抗神意確實會被定為謀反,而又什麽神意是非要把他們逼到這條路上不可的呢?她看來,還是內部傾軋……但如今,她有點想改變想法了。

報道最後也沒寫,她要揭露的陰謀是什麽……無非就是挪用公款,某某主教有私生子,某某神父犯了淫戒……都是大家已經熟知的陰謀。

等她把報紙放到法爾法代面前時,那一直沈默工作的少年終於擡起了頭,他身邊是鮮翠欲滴的花朵,紅色的,他只掃了那一眼報紙,突然說道:“這個人,我很感謝她。”

“是嗎?”她說,那麽,這篇懷念性質的訃告,就應該是領主的旨意與善意了。

“很簡單,教會的神至今還未誕生——因為人不想再有新神壓著自己,這點可以理解,而不想有人壓著自己,不代表自己不去壓迫別人——比起去當明面上的國王,為什麽不做影子政府呢?”他譏諷地說:“我不清楚他們死後會到哪裏,但不是這裏,你知道為什麽嗎?”

不用她問為什麽,他總會耐心解釋給她聽的:“——不論是善,還是惡,做到了極致,都是一種……能量,宣揚苦修和善,到了極致——還不墮落,就是聖人,有時候,聖人是魔鬼的另一面,同樣能獲得一定的……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會比其他靈魂更強壯。”

他用手指扣了扣桌面:“靈魂是有能量的,精神,信念……”

而他們這些主導者,在某方面而言,或許才是空殼。

法爾法代想,被霸走的智慧之泉需要維護……教會的人自然會上天堂,所謂的天堂,不過是……他們的中轉,有了智慧之泉,就能再次轉生時,保留記憶——還能獲得其他人的智慧和學識。

這也是一種“永生”,所以教會永遠正確,世人永遠愚昧。

多數人經不起這誘惑,而智慧的泉水需要聖潔靈魂……怎麽個需要法,他還真不清楚,緹緹和朵拉都沒提過,人確實是能量巨大的生物,能打敗舊神,能有那麽多奇思妙想,但人也貪婪無比。

……接受不了這一切的家夥——相比也是有的。

“聖徒需要二次洗禮,就是用那口泉水中取來的水進行這個儀式,這麽說吧,聖徒——大概只是很少的一點,教皇——只要你能坐到那個位置,大概會得到更多。”他淡淡地說:“但是三教應該為此事存在分歧,僧多粥少,誰來當枯燥的守井人——乃至祭品,誰能再度轉生,成就榮華富貴……哼,但他們不敢暴露沒有神的事實。”

想到這裏,他難得開心的笑了一下,轉瞬即逝。

“這位女教皇,可幫了我們好大的忙啊。”

“什麽?”

“她把這件事透出去了——為了覆仇?還是為了打破教會的壟斷?不重要。”

“也就是……沒有神這件事。”

法爾法代擊掌說道:“——這樣一來,離教會分崩離析不遠了……但是飲用過泉水的人……我不確定,畢竟例子不多,那水是洗滌靈體的,本來就不該拿去給活人用,如果她拒絕了所謂的‘天堂’……”

“……她的靈魂會到這裏嗎?”

“也許會,但是至今都沒來的話,也許,已經——洗滌過肉身和靈魂分離時,不經過特殊手續的話,甚至故意用酷刑的話,會相當痛苦,痛苦既可以塑造靈魂,那過度的痛苦也會湮滅靈魂,而基本上,最好告別對前者的期待,因為大部分痛苦都只會毀滅;除非你有驚人的意志力,外加——也沒有飲用太多。”

他嘆息道,他手邊有一杯茶,少年舉了舉杯子:“——敬一下這位閣下吧。”

“教廷衰落之際——”

他說:“也是母親孕育之時。”

赫爾澤總覺得他沒那麽開心,哪怕他說著舉杯的話語,他神情是落寞的,在走前,她最後念了一遍那位女教皇的名字。

瑪珂勞薇。

有些耳熟,但是她始終想不起來何時何地,在什麽地方聽過這個名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