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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炮制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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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炮制聖人

對於克拉芙娜阿爾瓦特朗而言,在她浮光掠影的一生裏,值得回味的故事並不多,正如法爾法代草草掃過的那份生平一樣,她從小出生劍鬥場,和幻想小說裏的非法地下場所不同,劍鬥場更像一種——就像律師需要在金碧輝煌的辦公場所含沙射影、指桑罵槐,為主人爭取利益一樣,他們這些被負責人挨家挨戶收攏來的孤兒也有自己的職責,站在專門開拓給武者的殿堂,互相行禮,持劍,針鋒相對。

那兒真是個非常漂亮的地方,整個劍鬥場並不昏暗,就連那些不太正規的地方也是——到處是潔白的石柱,光滑的水磨石地板是當時較為先進的建築技術,財大氣粗、一心從貴族身上撈油水的劍鬥場負責人(通常,這些也是貴族)不會在這種細節虧待——虧待在場貴族們的眼睛。

劍鬥場大部分是表演性質,唯有夜幕籠罩,燭火幽暗時,才會有鮮血流淌。鮮血是神聖的,是榮耀的,從小拿劍的人都聽過這樣的話,諷刺的是——這句話不光被贈予給將領、士兵,也一視同仁地被教導了這些劍鬥士手中,成為綁在手上的紮帶,指引著他們將劍劈下。

紅白的。

無縫的水磨石不會發生血漬深入磚石間隙這種事情,只需擦拭,吸食液體的布會被水一遍遍沖洗幹凈,流幹血液的屍體會被連夜拋棄在荒野。

而克拉芙娜阿爾瓦特朗並不想講述那些往事,即使某方面而言,那也算得上是一份功績,她從進入青春期後,就在單打獨鬥方面取得了斐然的成就,她的體格相比一般人更健壯,在掂量過她的價值後,每一場勝利都給她帶來了更好的待遇。她吃下了更多的肉類,還能喝上牛奶,長得比所有女人都高,長得比所有男人都高——

這些又給她帶來了什麽呢?

她時常模模糊糊地閃過這樣的念頭。

尤其是在她生命的最後三天。

牢房的鐵門每次開合,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鐵和鐵猛烈相撞,而她對此其實是可以做到熟視無睹的,這種金屬擦過時帶來的尖銳讓人分不清那是不是從空空蕩蕩的胃部——或者說——手腕所帶的枷鎖——中迸發出的,她散著頭發,看向來人,是一位主教,她記得這種衣飾的人都是主教,而她好像始終分不清他們誰是誰。

“阿爾瓦特朗聖女。”

來人心平氣和地說,即使到了這種時候,他依舊口稱她為聖女,滴水不漏的架勢,就好像她還能從這牢獄之中出去一樣。

“很抱歉,我們不得不這樣的形式見面。”主教打了個手勢,很快就有人取下了她的束縛。而跟在主教身後的獄卒多少有些戰戰兢兢,他不想卷入大人物的紛爭。眼前坐在凳子上的、獨自關在這間有牢房的女人,在整個瓦盧牙——誰不知道她的傳說呢?以一敵百的劍士,從微末起家,再到拉起一支軍隊,那是在短短幾年內就聞名遐邇,幾乎席卷半個阿那勒斯的義軍。

剛開始,這不過是鄉勇、散兵聚合而成的烏合之眾,很快,她在戰爭上的天賦顯現出來——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耶騰邁忙著鎮壓內亂,臨近的戈波利亞虎視眈眈——上一位偉大的皇帝死前都不放手的王冠與權杖,在葬禮後引來了新的禿鷲。

越是在這種時候,人心越需要一個向導,一個英雄,無知者將這種種災禍歸結於皇帝的換代,人們渴望英明的君主,誰又能成為這萬眾矚目之人呢?誰又能籠合起支離破碎的阿那勒斯,重鑄所謂的榮光呢?

“——我一直以為,”她活動了一下手腕:“你背後代表的家夥,會是個很不錯的人,我曾經一廂情願地認為,只要能幫助他取得候選帝的位置,那不論是戰爭還是別的什麽,都能很快結束。”

“阿爾瓦特朗聖女,你的選擇並沒有錯。”

主教先是肯定了她的想法,尤其是她這樣的想法所帶來的幫助,她擁有自己的軍隊,名號,而且聲望在短短數年裏迅速暴漲,這引起了教會的重視。

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雖然擁有多位候選帝,但是世俗和教廷的紛爭——幾乎也是到了白熱化階段,來自多地的君主不知發了什麽瘋,紛紛找起了弗雷教皇的難處,又是找借口讓他的聖殿騎士團撤離,又是征稅,更甚者,還要繞過教會,直接處置主教,為首的耶騰邁因國王與王後的雙死而退出了這場鬥爭,可雷克諾森首當其沖,選擇了強硬到底的姿態。

而此時的教皇正忙於另一場因剝削過重的叛亂,難以為繼,而阿爾瓦特朗和她為了結束這場內亂而崛起的軍隊,成了很好的拉攏目標——教皇很快就為她封了聖,並宣布她擁有善德,且代表主的意志。

當然,克拉芙娜自己,是沒聽說哪怕半句神啟的。

“我們一直在努力……我們也是迫不得已……”

主教反反覆覆地說著類似的話語,然而這已經沒有一點意義了。

教皇與君主的鬥爭,這麽說吧,失敗似乎成了必然的事情——這些過往窩窩囊囊的君主,也不知是怎麽個事兒,抱起團來對教廷發動攻擊,按理來說,所有人都應該聽從教會的旨意——他們掌握真理,神啟,技術還有對未來的走向。

“現在這個世道,”主教說:“魔鬼越來越多了。”

“可我沒見過魔鬼。”

“魔鬼就在人的心裏。”

“如果一個人因為吃不飽而心生怨恨,然後招惹魔鬼,那這難道是這個可憐蟲的錯嗎?”

“越來越多的人沒有信仰。”

“但是你們好像也不見得很有信仰。”

“阿爾瓦特朗聖女,”主教對她越來越尖銳的評價有些不滿:“我們不該走到這一步,我知道你心有芥蒂,是的,我們根本——沒想把你逮捕回來,然後交出去給雷克諾森!但是我們沒有辦法!但我說實話吧——”

他沈思了片刻,讓跟在身邊的人都出去,他走到女劍士身邊,屏息凝神,他是來傳達一個旨意、一個秘密的:“您可以選擇上天堂。”

這話聽起來是挺幽默的。她想,她承認自己有時候是過於輕率的——想比起殘暴的君王,苦修的僧侶似乎是很好的合作對象,事實證明,和虎、獅謀皮,本身就沒有什麽差別,可她其實不在乎這個。

“我也說實話吧,”她說:“我不在乎你們是不是要把我推出去頂罪,如果是為了理想和道義,我是不會在乎的,但我非常失望,閣下,我——”

她輕飄飄的那一眼,令主教頗為頭痛。

“死得毫無價值,只有一個聖女的虛名,不是嗎?而我又憑什麽要為了一個虛名死去?”

“不,你沒懂我的意思!”主教說道:“你不懂……你知道的,天堂是確確實實存在的!你的犧牲不會白費,冕下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活!但是我們承諾,你死後會上天堂的……會有甘甜的泉水,會有無盡的鮮花……被教宗承認過的人,都會在天堂相聚!你千萬、千萬不要答應對方任何條件,不然就上不了天堂了,只有聖人能上天堂!”

這到底有什麽用呢?

她突然感覺到了什麽……他好像並不是很悲傷,是啊,就像這不過是必要的一環,不論是炮制聖人,還是把她作為犧牲品交出去,他理所當然地讓她反胃——她想,只有聖人能,那普通人呢,而且這真的不是騙她安心去死的把戲嗎?

“請您隨意吧。”她說:“我已經足夠失望了。”

勸說無果的主教悻悻離去,實際上,這三天裏,有不少人想將她救出去,但都被她拒絕了——她思考了很久,是她選錯了嗎?如果一開始選擇國王……不,感覺好不到哪去。鬥爭失敗的教會不可能交出教皇,就退而求其次,交出聖女了,但她的努力在此刻——可笑得像個泡影,她看著牢獄裏唯一的窗戶,明亮的光透下來,照亮了她漆黑的短發。

她的態度堅決,在被送到雷克諾森後,那位國王——見了她一面,然後開門見山地說:“實際上,如果你死去的話,應該會在後世廣為流傳——”

國王說:“但是我不希望這樣,我希望你自願宣布脫離教籍,然後赴死。”

聖女問:“那你能給我什麽?”

國王說:“你家鄉的免除三年賦稅。”

她沈默了一下:“我不確定你能否說話算話。”

“這是告知,不是商量。”雷克諾森的國王說:“實際上,這算是我個人的一個敬意——你知道嗎?就算是你不自願宣布,我這裏也有一份你勾結魔鬼的證明,還是他們親自開的。教會並不是什麽好東西,遲早會衰落,那麽……你是願意當教會的聖女,還是願意作為世俗的英雄——當然,也可以作為籍籍無名者,被神話和傳說給變得面目全非。”

“我只是為了自己和那些無血緣的兄弟姐妹。”她說:“我答應你的條件。”

“很好,”國王嘆息道:“那麽,我們地獄再相見吧。”

她被綁上了火刑架,其實這並不需要什麽理由,鬥爭的失敗往往會被加在更無辜者身上,她宣布脫離教籍,作為自由之人死去,在被熱浪吞噬的一剎那,她想,她當初是為什麽——為了不相幹的人拿起劍呢?

她丟了主教給予的信物,而純潔的、經受過莫大失望、痛苦和背叛也不曾更改的、被淬煉過的魂靈,該去按照信物指引去往另一處——特定地點的無瑕之人,最終還是落到了水裏。

在冥冥之中被網到了岸上。

她第一次見那雙眼睛,透亮的紅,卻並不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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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教會也在炮制聖人倒是真的……

從這個背景開始教廷逐漸幹不過王權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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