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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回到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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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回到原點

在這種不能分心的時刻,他卻松開了攥著男人衣領的手,遠方的好像傳來了遙遠的、處決才會出現的聲音,當然,那大概率是他的譫妄,自從他不用、亦無法入睡以來,他誤以為廚師切開的西瓜是頭顱,又在路過還未被打掃幹凈的、到處血漬斑駁的鬥毆現場時,把那當做侍女端撒了的紅湯。

誰曉得紅色的肉是西瓜肉還是人肉?那些都不重要了,緹緹說:世界比你我想象中的要覆雜,法爾法代。

緹緹說:生產是母親的權柄,我們無權質疑;在有些念頭,祂會誕下一些……不知道是從哪裏捕捉來的靈魂,然後按照想法重新捏合,祂們有些保留了一丁點記憶,有些呢……

祂說得含糊不清,懷裏的孩子只是安靜地傾聽著,緹緹爾戈薩斯大步地往前走去,陰冷的雨夜,風在嚎啕,祂的聲音穿插在其中,不緊不慢地講述著:……但是他們沒有一個比你更好,你懂嗎?那些狂妄的、不自量力——還想挑戰我的家夥,要麽可笑,要麽軟弱——沒有一個比得上你。

是這樣嗎?

法爾法諾厄斯想用什麽把緹緹的話語壓下去,最好壓縮成一個和風一樣無關緊要的背景音,他並不想聽那些所謂“過往存在過”的靈魂是什麽下場,但他還是被灌了一耳朵。

在緹緹的敘述裏,祂也是偶然發現,作為眾魔鬼之母的罪神是會捕捉異界靈魂作為孕育材料的,祂對這點沒有什麽意外——也許是在祂們看來,罪神倒還應該更偉大才是;對此頗有興趣的緹緹爾戈薩斯很快就針對這個,展開了一系列實驗。

祂開始飼養起這些由罪神產出的魔鬼——喔,當然,罪神不是每次都能產出一些權柄強有力的魔鬼子嗣,有些孱弱的、更次級的——比如誹謗魔鬼、爭端魔鬼、蠱惑魔鬼、不義魔鬼……也有稍微不那麽弱的,貪婪、貧窮、偷竊和背叛等等。

除了緹緹爾戈薩斯,其他兩位列柱皆對此不感興趣,一個疲懶,另一個呢?沈湎於過去,成天泡在欲海裏,這兩個家夥沒一個有用的。

緹緹爾從中挑選出了幾個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魔鬼幼崽,開始了他的觀察。而那些本土的,就被隨便養到一定年限後,打發到別的地方自生自滅去了。祂記得,有一個被打發得最遠,直接被塞進鹽洞,大概去了邊地之類的地方。

絕大部分魔鬼幼崽都因為無力與大魔鬼抗衡而逐漸消散,權能會重新回到母親那兒,弱肉強食才是圍場的主流思想。

這位謊言——透過只愛潛藏與影子中的惡靈,也就是管家拉比蘇的眼睛,暗中看著那些——自以為是的小家夥。是啊,相當地自以為是,就好像篤定了睜開眼,到了一個陌生而奇怪的世界後,整個世界——反而應該一反常態地圍著他們轉一樣。

緹緹捂著嘴角,紅眸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祂以親和的姿態走向了天真的異世界靈魂,亦如當初他是對待法爾法諾厄斯那樣。

不少人被祂那張溫和的皮相迷惑,很快陷入了狂妄中,貪慕祂給予的虛榮、權勢甚至是愛,那些前車之鑒並不比法爾法諾厄斯蠢,也有些還聰明很多呢!結局也沒見得好到哪去,被榨幹凈利用價值後……緹緹絕口不提祂們有什麽下場,但這也不需要祂再多少說些什麽了。

少年閉了閉眼睛:“……我又有什麽不同呢?”

“就弱小方面,沒有。”祂漫不經心地說:“但是你很關鍵……瘟疫,你知道這是什麽級別的權柄嗎?是天災,是懲罰,是本世紀——動搖教權的關鍵。”

所以果然還是恰好搖到了對祂有用能力,法爾法諾厄斯想。

“你知道嗎?”緹緹突然說:“在大部分時間裏,我很討厭這裏。”他咧著嘴:“——我們本來不應該是‘魔鬼’,我們本應該是‘神’……真是可惜,你生在了一個不太好的時代……”

“……”

“這已經是狗屁倒竈的老故事了,你自己沒有察覺嗎?新舊神的交鋒,然後我們就這樣被趕到了冥界,但諸神是諸神,這是不會更改的真理,是的,真理。”祂可能覺得談論這個有點索然無味,就還是把話題拉回了更早的那個。

“即使你那麽弱小,但是我依舊可以愛你,你和那些家夥不一樣。”

誰知道這句話祂對多少人說過一模一樣的?

“……我不會吃掉你的……本來呢,所有誕生下來的魔鬼都是隨著祂們廝殺,決出強者……不過,後來母親也許覺得養育更有效率。唉,要想使喚那兩個不幹活的,可真是費勁兒……你得感謝我……不然憑借你自己一個人在圍場,又怎麽可能成事呢。”

他假意把頭靠在緹緹,這位疑似舊神的魔鬼兄長肩上,而祂已經走到了法爾法諾厄斯居住的塔樓。

“你會幫我對嗎?我親愛的法爾法代?”

“……那我能去地上嗎?”

“當然,當然。”祂大笑道:“我們目標就是這個——我會奪回一切的。”

——是“我”,而不是“我們”。

正當他想敷衍上一句“好,我都聽你的”這種和往常一樣的對話時,緹緹突然停住腳步。

老嫗站在塔樓門口,好像老早就等待在了這裏,她用渾濁的目光看了一眼這對兄弟,說道:“緹緹爾殿下,請把小殿下放下吧。”

向來目中無人、傲慢又輕蔑的大魔鬼稍微收斂了一下笑容,把法爾法諾厄斯放了下來,雙腳接觸到地面後,綠發少年的心也跟著放下。

他回過身,行了一禮,幹澀地說:“那麽,晚安,哥哥。”

站在原地的城堡主人說:“明天見,法爾法。”

在他踏入塔樓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是的,緹緹是城堡的主人,祂當然想去哪就去哪,誰敢攔著他呢?但祂確實也幾乎不踏足這座塔樓,自然,法爾法諾厄斯總以為,是因為相比起別的地方,住在這裏也許約等於一種——懲罰?算不上;輕視?彰顯權威的話也確實有一定的效果,無他,塔樓逼仄、儉樸,換做任何一位王公貴族來,都會認為這與監獄沒什麽兩樣。

就是他自個兒覺得住這裏挺好的,反正只要沒有緹緹,他睡蛇棚都更自在,再說,塔樓裏的床還挺大的,就算睡不著,躺著看看書也可以,沒有漂亮的金銀擺件,但有沈甸甸的、能放很多東西的木櫃,陶燒的茶碗很漂亮,花瓶裏裝了滴答鈴蘭和不知從哪摘來了銀蓮,而住在這裏的只有他和那位老得不成樣子的侍女,在午夜時分,孤獨伴隨著困惑,可那孤獨不尖銳,反而像光團一樣柔軟。

……原來是這樣啊。

他跟在老嫗身邊,等徹底進了樓,關上木門後,他問:“切薩尼亞女士。”

“有什麽事嗎?小殿下?”

“……我能不當魔鬼嗎?”他半闔著眼睛問,在溫暖的燈光中,即便外墻斑駁破舊,朵拉還是會把這裏布置得亮亮堂堂的,不給龐大的黑暗留有侵蝕的餘地,法爾法諾厄斯坐在塔樓小客廳的凳子上,沒那麽板正。

因為此地是朵拉切薩尼亞的個人居所,即使她在法爾法和緹緹爾面前以奴仆的身份自居,也不能改變這一事實,

“這點不是我能決定的。”切薩尼亞說。

“那您為何允許我住在這裏呢?”

他歪過頭,眼睛是一朵即將雕謝的艷紅花朵,就算面貌再如何相似,他終究和緹緹不同,和過往的魔鬼亦有區別。

可能是出於懷舊,又也許是冥冥之中她需要這麽做,朵拉切薩尼亞,這位憑執念、在冥界滯留了千年的老人,見證了諸神光輝、又為諸神殉難的,因而被大魔鬼所尊敬的——最後的祭司嘆息道:“您莫怪我說話直接——和以前的魔鬼相比,即使他們也有像人的部分,但您更……”

謙遜?活潑?還是至始至終的清醒?雖然這清醒給他帶來了莫大的痛苦,渾渾噩噩的死在謊言的溫柔鄉裏又有什麽不好呢?她一時說不出理由,但想起了很早前,這位殿下還被放在主殿撫養時——那位被已經被滅口的魔鬼侍女曾經給這孩子講了很多故事。

萊娜說:就這樣,神燈繼續落入了其他人手裏,不停地輾轉在各個國度,不論是貪婪的國王、多情的王子、落難的公主還是勤勞的平民,都難逃誘惑……人就是如此,連英雄,也難逃美人關……

披散著頭發的孩子突然問:那神燈呢?

萊娜一怔:神燈……神燈只是個工具,一個意向。如果是您,希望許些什麽願望呢?

如果是我的話,他晃著腦袋想了想——可能是……我沒想好,但是我想好了最後一個願望。

怎麽有人前兩個願望不想,反而去想最後一個願望呢?她笑著說。

很簡單啊……最後一個願望,他尚未迷失的性格驅使著他說出內心的想法,從不矯飾,善惡分明。

我希望神燈從此掙脫束縛。他說,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句話的分量,可能從那一刻起,那孩子就註定要與他的兄長走向決裂。而站在門後的切薩尼亞沈悶的心鎖被晃動了一下,就那一下……

少年的目光炙燙而清明,她俯下身,去看那雙背負了命運的眼,枯朽如枝的雙手,壓在了他的肩頭。

趁他還沒被銼平心氣,趁他還沒落入凡俗。

“如果您願意去走那條艱難的道路——”她沙啞地說。

轟隆一聲,驚雷落了下來,這是綠霧季的最後一場雨,冬天就要到了。

……

……

在沈悶的大殿裏,正在小憩的緹緹爾戈薩斯不舒服地捏了一下眉心,祂近來老覺得哪裏不太對,莫非是尼尼弗又想給祂找點事?要不是不太行,祂還真想直接弄死這家夥。

“計劃進行到哪一步了?”祂拖著長調子,問身邊拉比蘇。

“局已經布置好了,大概不出二十年,就能達到您想要的局面。”拉比蘇畢恭畢敬道:“先挑起三國的紛爭,然後再傳播瘟疫……”

“介時,會成批成批的死人,悲傷與痛苦將充盈整個大地。”

“那是人活該,”祂毫無憐憫地說:“那是人拋棄諸神的代價……哼,等靈魂充盈,就能有更多的——你說,是送一些汙染的靈魂去地上,還是直接派遣魔鬼?這些我們都有在做,但是不成什麽規模。”

“全看您的意願,殿下。”拉比蘇笑著說:“教廷的衰敗是必然的,因為我們不過是推波助瀾,要一棵粗壯的大樹倒下,光靠斧頭從外部劈鑿,是很難成功的,必須其內部腐爛才行。”

一切形勢大好,祂的不安感卻越來越強,是哪裏不對呢?祂用手指敲了一下椅背,反叛?不,不可能,還是……

“……法爾法最近在做什麽?”祂問。

“大概在塔樓裏睡覺……雖然才入春一周,最近的雨水卻是很豐沛呢?”

“睡覺?”祂緩慢地說:“把祂喊過來,我要見祂。”

然而,祂是等不到——祂親愛的弟弟一如既往對祂問好的畫面了。

“轟隆——”

少年不小心一腳踩進了泥潭,弄臟了衣角,但他毫不在乎,反而越跑越快,他的呼吸急促,但不敢停留。

灰霧季的好處之一,就是到處是游走林,搭上了一個,還會有下一個,這些游走林速度極快,才半天的時間,他就能跨越大半的領地——不能用界碑傳送,不能用魔鬼符文,連偷跑出城堡,都是托了地道的福,他完全不敢賭,這場逃亡他策劃了很久很久,幾乎是一整個冬季都在不停地踩點、背地圖。

借助雷聲,他悄悄地繞過了看守——但其實還是出了一點岔子,就是,有人類看到了他出來,但不知為什麽,那勞作中的人類很快扭過了頭,裝作沒看到他。

就這樣,懷揣著半分激動、半分謹慎,他不斷地跳鹽洞、找游走林,靠觀察生長的植被判斷方位,他的目標是圍場的極東端,也就是邊地——他聽說過,曾經有一位魔鬼領主非常不走運地被打發到了那兒去,聽起來是個偏僻之地。

光靠他自己,是不能與緹緹抗衡的,所以首先他得有所依靠,他得尋找到一處業已建立、卻又荒廢的城堡作為根據地,然後按切薩尼亞的說法,建立自己的領地,建立界碑。

中途會有很多坎坷,還需要耐心,那麽多年了,他最不缺耐心,但是法爾法諾厄斯不確定他是否有足夠的時間,緹緹對他的侵蝕在加深。

法爾法諾厄斯非常清楚,養狗尚且還有感情,就算是緹緹爾戈薩斯演上頭了,“好心”沒有殺他,那又是什麽好的未來嗎?

而最後一步,也就是——切斷緹緹和他的聯系。緹緹所建立的教團一直在地上活動,也許是教團一直是以他們兄弟二人的名義行事,導致他們的聯系很深很深。他沒辦法阻止,對此,切薩尼亞給出的方案是,從塔樓後院的井裏舀上一點遺忘之水,然後用沾滿遺忘之水的刺入心臟。

這才知道原來那泉水就在自己住所後院的法爾法諾厄斯:“……”

怪不得切薩尼亞經常說那是口枯井,讓他沒事別上那邊玩。

“你只能保留一丁點兒你需要的,其他會不可避免地遺忘。”她說:“否則,你根本不可能逃過祂的監視。”

這對於他——對於一個穿越者、異世界的靈魂來說,是不容易接受的事情。

那樣一來,他作為穿越者的優勢,也就是超越時代的技藝就沒辦法使用了。但少年望著那柄匕首,突然笑了起來。

“無所謂。”他一字一句地、帶著決絕和破釜沈舟的勇氣:“就算沒有那些——倚仗,我也不是不能活下去,我和祂不一樣……我一定會活下去的。”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別回頭、別回頭、別回頭!

他不停地奔跑著,他也許早就忘了解放神燈的天真之言,而他在大量需要舍棄的和少量可以保留的東西裏——毫不猶豫地選擇了——

“但願,我能自救成功……”在茫茫荒野中,他掏出了匕首:“我還能對人性抱有信任……但願——”

他還留有本心,願意走人所行的道路。

匕首被刺進了胸口,刺痛席卷而來,近乎讓他的心緒分崩離析,綠發少年痛苦地跪在了原野上。血……滴進了泥土……無聲的……那刻有符文、沾有泉水的刀就此消散了。

他闔上了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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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就此回到一章開頭

哦是的如果你們還記得神秘的呃王子謀反故事,沒錯裏邊有緹緹的手筆,小魔鬼前期很急躁和茫然也是因為……他一直都作為陰影沒離開過……(反派boss是如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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