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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一種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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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一種美

他上前擺正了酒杯,同時也將自己置身在了光輝之下,少年檢查了一番,發現石盤上未能合攏的縫隙,這應該是一個裝置,藪貓好奇地伸長身子,趴在石盤邊上,看他摸來摸去,法爾法代在石盤的底端發現了其中斷裂的部分。

在領地的日子裏,他曾經旁觀過工匠們是如何修繕物品的,法爾法代不會說自己對此事有多麽——精通,因為他總是看到一半就被別的事務牽走,盡管過分熱情的人們還真想試圖教會——至少是試圖讓他理解他們的工作內容,除了少部分特殊愛好的貴族,鮮少有上位者會關心此事。

法爾法代摘下自己的發帶,這讓他稍長的頭發一下子散落,發帶上面刻有修覆性質的符文,他不抱希望地把發帶綁了上去,又下意識地拍了拍石盤。

什麽都沒發生。

當他以為事情就這樣無疾而終時,隨著咣當一聲,石盤上的圖案開始分裂、重組,在白日夢一般的光亮中,那些漆黑的罅隙為此時此刻留下了輕飄飄的一瞥,繼而嚴絲合縫地永久關閉。

那燦爛如流瀑的光隨即合攏,留下一縷白煙,他擡起頭,盤踞在上方的、暴烈的光之海被一下子舀盡了似的,而其隱藏在背後的真實,也並非灰陳、荒廢、虛無的圍場天空,而是近在咫尺的、浩瀚的夜空,鬥轉的星宿往來有序,在幽暗中,他的輪廓如此清晰,承接了來自遠古的寂寥,像一尊像。

與那些隱匿在周遭的所有——萬千座——姿態各異、神色各異的像一樣。

他遵從心念,闔上眼睛,一聲鈴響,少年睜開眼睛,他站在了更為遼闊的殿堂中,青金石地面、混泥土穹頂,光芒聖潔如太初。

站在他面前的,頭戴金冠、雙臂佩環,一襲華衣漫不經心地掛在軀體上,那是一份被時光遺忘而得以永固的、無與倫比的美麗——要如何去形容這份形而上學的美麗呢?給予你凝視、給予你純潔,給予你無上光華,任何有智之人——哪怕是世界上最醜陋的人,都能熱淚盈眶地從中發現、尋找到自己,追隨著其一顰一笑,獻身其——

……神性。

【法爾法諾厄斯。】祂說,祂微笑、嘆息道:【沒到想,不潔而腐朽的祂,還能孕育出這樣的你。】

【列列根波利斯,】法爾法代微微頷首:【凡請您先——將我的下屬還給我。】

名為列列根波利斯的——現在是女性——走到他面前,系在祂腰身的配飾叮當相撞,祂給人的印象和庫爾庫瑪有幾分相似,拒人於千裏的冷漠,可祂講話的腔調卻是溫柔的:【他們在安全的地方……你知道我為何要見你嗎?】

【之前不清楚,】法爾法代說,但被大費周章地扔來扔去,再傻的人也該清楚中間有些不對了,他思忖後,輕聲說:【關於你——關於我們——是‘什麽’的問題,是嗎?】

【我之前就有些懷疑,但實話實說,我不記得前因。】

【那是自然的,】列列根波利斯說,祂一轉身,場地霍然被顛覆,何等神奇的場景,像是隨著祂的衣袖,一下從此處帶到了彼處。

不是納涼的庭院,沒有舒適的軟榻,他們居然——到了一處城區,甚至是集市裏!涼爽幹燥的風徐徐而來,藍色的夜幕下,他們站在人群中,不被任何人發現。

講述悠久故事的風笛被吹響,法爾法代只分了一會兒到神,就不得不先跟上自顧自往前走的女人,祂的聲音如此飄渺:【這裏很不錯吧?】

此地人流如梭,人聲若濤,商販在茶攤上痛飲,四肢纖長的女人撒著玫瑰,祥和的氛圍醞釀在其中,自然,一個城池裏也會有小偷,有無賴,也會經歷蚊蟲肆虐的夏季,到處種著棕櫚樹,而遠方是荒涼的山脊。

列列根波利斯的端莊隨著二人前進,逐步被熱鬧的氛圍所塗抹,也許是潛移默化,又像搖身一變,祂成為了一位與法爾法代年紀相仿的少女,用冠冕盤起的藕荷色長發變為了長辮,頸戴飾品,狡黠、靈動,唯獨那雙金色的眼睛未作更改。

【挺好的。】法爾法代說,他沒什麽可說的,難不成他要說一句,他那兒也差不多嗎?

【這裏仿造了從前的列列該斯,是我母親下令為我建造的城市。】祂聲音清脆:【要完全覆刻是困難的,現在的人和從前的人也已經兩模兩樣了……不是嗎。】

祂漫不經心地鉆過那些垂掛起來的地毯,等出來時,祂又成為了一名高雅的夫人,眼角有著細紋,卻不損其氣勢:【人人都喜歡往昔,過去是多麽光榮呵,以至於沒人能接受現在的落魄。】

【……】法爾法代笑了一下:【那就與我沒有太大幹系了,我既不記得,也許,也沒有經歷。】

【——我並沒有作為神癨而存在過,很難感同身受那些所謂的榮光。】他試探性地說。

***

法爾法代曾經一再告誡自己,不要被迷惑——不論是外在的假象,還是內在的自滿。

不,並不是他懷疑誰,他就是不想重蹈覆轍,至於是哪天前路讓他栽了跟頭,他忘了。而有時候,先入為主給他帶來了不少便利,更多時候,可能會發酵成一件壞事。

在法爾法代的觀念裏,崇敬自然到將自然人格化是很常見的故事,考慮到這確實是異界……什麽都有也是正常的。

三國之間的宗教紛爭讓他忘卻了,是的,存在於斐耶波洛、芬色和阿那斯勒僅僅是神道,也就是理念之爭——而他們至始至終所尊崇的,是同一尊神明!

除此之外,再無任何能與那位神比肩的角色,有的只是身為匍匐在神衣袍下的仆人,和見縫插針,為人類帶去災難的敵人,也就是魔鬼。

既然世界皆為不能高呼其姓名之神的造物,乃一神的世界,那麽何來所謂的神癨?

【啊……】

列列根波利斯蒼老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不知不覺中,他們走到了一處人煙罕至的廟宇,空曠的庭院裏只有一個正在掃地的人,老婦模樣的列列根波利斯與對方打了個招呼,隨即踏上了階梯,那是一座由一根根細柱撐起的小廟,是一座本該隨處可見的小廟。

“……請求您的垂眸、請求您的照看……”

“……您的誡命,無人不從……”

“……我們以刀劍、鮮花、獸皮、琥珀和蜂蜜酒侍您……路途遙遠漫長,太陽的女兒啊,願您在我胸膛點燃的聖火永不熄滅……”

眨眼間,廟宇以摧枯拉朽的速度腐敗了,連同禱告一起,祂轉過身時,依舊身披初見時的那件衣裳,赤著腳,踩在玫瑰色的沙子上,長發隨風獵獵。

【神癨?後來的人都這麽稱呼我嗎?】列列根波利斯饒有興致地說,隨即,祂冷淡了下去:【不是個好稱呼,】祂嘆口氣,憂郁被祂糅進了眉目,造出令人憐惜的神情:【真是叫人難過,罷了,我都不指望還有什麽好話流傳於世了。】

這認領已經足夠在法爾法代的心底掀起驚濤駭浪了。

【等一下,我有點糊塗了,】他說,快速地:【所以?你是神癨?那豈不是說——】

【你以為我是什麽?小家夥?】列列根波利斯說:【即使不是所有人都樂意講舊事……大概尼尼弗是沒有和祂養的那孩子講過。】

祂的指尖點上了少年蒼白的額頭,又順著劃過他的鼻尖、嘴唇,直到心臟的部分:【是的,我——】祂笑了笑:【尼尼弗奧比斯、緹緹爾戈薩斯,以及你們的母親,偉大的罪神,是世界上僅存的、被稱為神癨的存在,有什麽問題嗎?】

祂沒忽視少年聽到“緹緹爾戈薩斯”時,眼睫顫抖了一下,好像某種掙紮中的蝴蝶。

【你們……我……】他張了張嘴,又閉口不談。

【你不會以為自己是那種劣質的靈吧?緹緹和尼尼弗出的餿主意,哼。】

【沒有……】

【現在想清楚我為什麽要見你了嗎?之前從尼尼弗那兒聽說的時候,呵……那個見鬼的家夥,只想把事情交給別人。】

【……】法爾法代本想說一句他不清楚,可他真的完全不清楚嗎?

【本來,不論是你,還是庫爾庫瑪,亦或者是那個……叫什麽名字來著?記不清了。本來都只配稱為‘魔鬼’,因為你們確實是作為魔鬼而誕生的。】

祂問:【掠奪、殺戮、釋放惡的天性,因為你們的母親希望你們這麽做,你們應該為了祂這麽做,而你——】

祂帶了一絲冷漠,【為什麽選擇庇護人類?】

很久以後,他才緩慢地開口。

【沒什麽特別的。】他說:【想做就做了。】

【沒有說謊……也不是真話。】

【那又如何?我只有這個理由。】他強調道。

【算了。】列列根波利斯好像無意追究這個:【我記得某人之前計劃的好像也不是這個,你自己的選擇?】

【人也見了,雖然純靈種去推象征精神的門不會出事,頂多被劈個半焦吧。你倒是勇氣可嘉。】祂說,帶著點譏諷,這時候,祂的聲音也從純粹悅耳的女聲,變為了雌雄莫辯的中性音:【還是無知者無畏?】

【隨您怎麽想。】他說,隨即,就在列列根波利斯準備送客之前,法爾法代出乎意料地開口:【我能和您要一樣東西嗎?】

【那得看你願意付出什麽代價。】

【我站在您面前,就已經算付出過代價了吧?】

【我怎麽不知道這一點?】祂說,卻也沒拒絕法爾法代。

已經搞清楚其中一些關鍵的法爾法代盯著祂,可沒幾秒,他就不得不又去看沙子,列列根波利斯實在是太過美麗,看得他眼睛疼。

法爾法代很快就基於現狀判斷出了,列列根波利斯——大概率是不讚成,卻也不反對轉化魔鬼的,這沒關系,只要利益曲線重合,有合作的餘地,他才不管對方的身份——管他是魔鬼、神癨、神祇還是別的什麽。神?他嗤笑了一聲,卻沒做太多的表示。

祂對自己有點欣賞,而這份欣賞八成不會持續太久,所以最好早點轉化成實際的成果,尼尼弗奧比斯曾經說過,解除遺忘的兩個選擇,一是——祂將恐懼之鴿借給自己(多刺激一下沒準就想起來了呢?尼尼弗奧比斯說),二是——

【您能給我一根‘金枝’嗎?】

萬能的——能夠解除一切巫術、詛咒、蕩洗汙穢的——生長在陽光下的植物。

法爾法代還當恐懼在誆騙自己,這兒哪有太陽?再說太陽不是已經——

已經什麽?

他收斂了心緒:【我猜,您應該會有吧?】

他沒在猜,而在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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