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蛇蛇粥

關燈
第117章 蛇蛇粥

非必要出行的次數在近些年來大大地減少了,因此“不在中樞”這件事給人的感覺就此恢覆了、回彈了,成為了半舊不新的東西。療養院,一個在他的印象裏通常搭配著荒涼而粗狂的灰白墻面、或是奢華的光潔地板出現的詞匯,就這樣在一個綠意盎然的好天氣裏,在青青綠草和搖曳的五色花朵中——

露面是一座新蓋的木制鄉野別墅,而周邊還零散的配有幾座獵人式的小屋,從建築上看,這好像和別處並無什麽不同。只有等他們被殷勤地引入內部,走過鋪著柔軟地毯的大廳,走入其中一間居所後,才恍然大悟其中那份簡單的巧思。

在療養院的後方,居然有著一整個湖泊,月光的漣漪被水面捕捉,成為了水自身的光輝,清澈透亮,卻因過分溫柔的美而顯出了其虛偽若夢境的脆弱本質,懸掛在窗檐的風鈴響了一下,塞雷醫生哈哈一笑,來訪者們的表情他可是都看在眼裏。

“這樣的美景,諸位可還滿意?”

“選址不錯。”法爾法代不鹹不淡地誇了一句:“還有什麽其他項目嗎?”

“有、有。”他說:“請各位先把行李放下吧,讓我為大家一一介紹……”

“眾所周知,人的心也是會生病的,但從前,不少人都不會重視心靈的臃腫。”

“臃腫?”

“這是我自創的一個形容,人往心上栓了太多東西,可不就像穿了很多不屬於自己、不符合時節的衣服嗎?”他邊說,邊給在這裏工作的家夥們打手勢,要是驗收過關的話,他們很快就能掛牌營業了,因此不容閃失。

“我——以及我所屬的流派,都認為靈魂需要清創,不然會得憂郁病,不過說到這個,我認為我有必要給大家講講……”

醫生在前面喋喋不休著他的從醫心得,領主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順便查了一下這位負責人的履歷,光看外表,這位頭發都有些稀疏的塞雷醫生由於樣貌平平,說話也是輕聲細語,是個很容易被輕視的家夥,等一目十行地掃完他的生平後,法爾法代開始覺得——有那麽點意思了。

塞雷來自一個相當古典的醫學流派,他推測了一下,大約和赫赫有名的“氣質類型說”(註)是同一時期出現的。這年頭,誰不是把心靈的疾病統統推給信仰和神明了事?盡管那些古典學說,法爾法代也在圭多的強烈建議下看了不少,多半都是哲學混心理學再混神秘學,沒能完全作為獨立學科發展。

而塞雷醫生的學派,最有意思的點就是……這是個至今仍在傳承的“活”流派!即使,當今神學,不少是在古代哲人學說上發展起來的,可到底是披著一層皮,像塞雷那麽明目張膽、直接了當宣傳自己那有點心理學雛形的醫學流派的家夥,多少也算喪心病狂……

喔,他還是被燒死的,那還真是不意外。

“在古老的年代裏,我們會認為人的‘癲狂’是好事,這是神明所致,那些癲狂的人到處砍殺、做出平時不敢為之事,讓人格外地恐懼和敬畏,他們此刻是被神靈附體……”

自己發瘋別扯神不神好吧?法爾法代想,誰知道多少不過是喝醉了或者純精神病呢?

“不過我們流派不會這麽認為,神不會無緣無故致人發瘋,也許十例裏,有多數是誤判!所以不應該去請祭祀,而是應該尋找世俗的醫生……”

“等下,什麽神讓人發瘋?哪來的說法?”隨行的人忍不住問。

“如果您說那些聖徒,那他們只是純粹得到了天啟而選擇成為苦修士,發瘋,那些行為不叫發瘋……”

“喔,斐耶波洛的流派不就是嘛,他們那邊還有些奇怪的異端學派,什麽鞭撻派……”

“咳。”

法爾法代發出了一點響動,其他人很快就閉上了嘴,這種事也屢見不鮮了,不影響什麽的話,隨他去吧。

“你是這個學派的最後一個人?你死了的話……”他說,而塞雷擺擺手:“沒關系,我有個女兒,她將繼承我的衣缽……她一向聰明,她不會步我的後塵……”

他說著說著,又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我希望在這裏實驗一些溫和的療法,希望您能批準……”

法爾法代頷首,再不濟搞成旅游項目也行……他記得這居住在這附近的幾乎都是礦工及其家屬,事實上,當初他在審批這個項目的時候,有寫過類似——希望優先考慮給特殊工種——的批註,現在看來,選址上沒有陽奉陰違,這很好。

不見天日,生前飽受血淚的采礦人,是應該得到一份撫慰。

“另外,我們這裏也有浴場,和供人打獵的工具……這部分地區綠霧季野豬泛濫,您還有什麽意見,可以在入住時隨時提出來。”

他的話音未落,一道熟悉的嗓音就穿插了進來:“嘿,我有意見!”

一只鵝從隨行人員裏冒了出來,他嚷嚷道:“這兒的廚房缺廚具!你們是怎麽準備的!”

法爾法代:“……”

安瑟瑞努斯是什麽時候跟來的?

鵝怪行了一禮:“我剛到,殿下,作為您最忠誠的食品總管,我有義務向您提供最好的。”

“您別在意,總不能只有您在度假,其他人還在幹活吧?”阿達姆說。

不得不說,他這也算是一手陽謀。法爾法代自己固然能把這件事當做公務,但他很難去掃別人的興,他笑著說,其他人很快也會過來,還請您稍安勿躁。

無話可說的法爾法代只能先賞他一句滾,先上了樓。而安瑟瑞努斯在和負責人掰扯半天後,得到了會補充廚具的承諾。

“好,那我先去做飯了,今天做什麽比較好……”

塞雷:“……等等,您不用那幾樣廚具也能做飯?”

安瑟瑞努斯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抖抖羽毛:“我只有一把刀都能做飯!但別人多少需要借助工具,今天就做黑豆沙拉、蛇蛇粥和魔化鴕鳥口器蘋果派好啦!”

***

赫爾澤、圭多和佩斯弗裏埃從巨蛇上下來時,老頭還沈浸在飛翔的樂趣了,他很少有機會能乘巨蛇,這令他心情格外地好,“這是什麽味道?肯定又是那只鵝在搗鼓什麽奇怪的菜。”

他背著手,難得先轉悠到了側面的廚房去,赫爾澤挽了一下袖子,她選擇去廚房幫忙,而詩人——他帶了一把裏拉琴和耳塞,即使無法傾聽,遠離世俗紛擾這件事本身就能讓人愉悅。

“先把口器鴕鳥的口器切片!當然這用的依舊是意外死亡的鴕鳥……得用酒祛除腥味,不然煮出來臭烘烘的。”鵝怪把那一片片肉色的圓片擺盤,倒酒,用刀一點點地把植物表皮“擦”出來,這就是為何他能直言指出這裏的工具不夠,這裏應該用擦刀!“部分動植物皮表下是有一層脂肪的,是鹿茸的代替品,可以提鮮……”

“需要蘋果嗎?”綠眼女人從簍裏撿起幾個蘋果,洗幹凈,以她對鵝怪的理解,這些都是等會要用的。

“麻煩您把蘋果搗成泥!感激不盡……”

在把餡料的部分交出去之後,他開始制作餅皮,需要的材料有鴕鳥蛋,幹酪,和最不能少的面粉,有人認為做派,面皮最重要,也有人覺得內餡才是靈魂,但口器的鴕鳥擁有其獨特的風味,這是一種濕噠噠的食材……是的,在炎炎烈日下,唯有那一口鴕鳥肉,能讓你咬下去的第一口想起被濡濕的棉被、地下室的水和從樹皮裏滲出的水露。這是一種與沙漠相悖的雨氣,而鴕鳥蛋的味道能中合其中過重的潮濕。

他把面團揉好後,鋪到了他帶來的派盤裏,放入準備好的內餡,鋪上派皮,再刷一層黃油。在搞定最棘手的蘋果派後,其他的就再簡單不過了。小麥放在蛇奶中烹煮,然後用肉桂和糖調味,就能做成蛇蛇粥,黑豆沙拉,一種奶油口感的豆種做成的沙拉,從豆莢裏剝出來後,得趕緊凍起來,不然會化開……冰冰涼涼,非常適合當前菜!

在法爾法代發現——某個惡痞出於私心壓根沒通知維拉杜安過來——之前,好吧,距離他知道這事兒還有五個小時。而這獨自一人坐在陽臺的躺椅上,凝望湖泊的時光裏,風的送氣被模糊了。房間裏有酒,有手工藝品、有掛畫,有屬於活人的世界地圖,房間外是奇怪的樹……好吧,這裏怪樹也太多了。他想起醫生在告退之前,神神秘秘地讓他記得在夜晚合攏陽臺的推拉窗。

“為什麽?難道樹會在晚上探頭進來吃人?”他問,他看了一眼,確定這不過是普通的齒荊樹罷了,再說,誰家療養院擺肉食性植物的。

“樹在晚上會帶給您驚喜。”他鞠了一躬:“您可以自行探索。”

能看見一千種忙碌的領主想,這是個不被人打擾的好時機,對於君王來說,忘卻是不可饒恕的大罪,對於他而言,孤獨比垂死掙紮的感受要好上一些。他從包裏翻出來那天祭祀剩下的骷髏之淚,眼睛都不眨地喝下了半瓶。

-----------------------

作者有話說:註:希波克拉底認為人體內有四種□□(血液、黃膽汁、黑膽汁、粘液),不同□□比例決定不同氣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