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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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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黑死

在又一個往搪瓷盆裏傾倒大顆大顆的葡萄,將這熟的發紅的水果連著皮一起攪成餡,塞入考好的面皮,以作為限定商品售賣的季節裏,可見一切都在潛移默化地往暖了走,熱騰騰的葡萄餡餅,燒得滾燙的茶飲,時髦的夏衫以低廉的價格出售。

在為冬季讓步,為冬季做準備之時,有人就這麽憑空——出現在了鬧市裏,不,說是憑空也不盡然,剛開始,那不過是個淺淺的光暈,慢慢地,在人們的註視下化開,變成穿著一襲麻衣的人,剛開始,靈魂以其□□死亡的姿態降臨,隨即這影響才會被撤去,像是徹底和原本的軀幹分道揚鑣了一樣,以本來的面目存在。

這是鮮少被人目睹的一幕,而以久居冥府之人的新道德看來,這是對他人的不尊重,立即有人脫下長外套,替來者遮掩死前的模樣。

“嘿,把這姑娘領去接待處!”

“別怕,別怕,你已經死啦!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們吧!”

今天是辦事處的尼格拉最忙碌的一天。

“都給我排隊去!什麽?你是芬色的貴族?你說你是芬色的大君都沒用,排隊去!”

“你想上天堂?我倒是想知道天堂的門朝哪開呢,你們的長老沒講過嗎?識字的話可以去看看手冊打發時間。”

“騷擾女文秘的那個給我拖到隊尾重新排!”

他身邊的搭檔尤裏一邊蓋章,一邊對著這一連串的死因陷入了深思。誰都知道,接待新亡靈,是一件錢多事也多的差事——以前可不這樣,可這兩年,幾乎天天有新的死人,簡直連死人都能累死了。

“病死、病死、病死……這數量也太多了。”尤裏咋舌道:“總不能因為咱們領主是……就來那麽多病死的吧?”

“別在工作裏講閑話。”

“嗨,這不是找點樂趣嗎,雖然說都是病死的……”尤裏把印章使勁兒在印泥裏摁了摁,“有人得傷寒,有人是麻風病,你看這人,是被人分食……啊??分、分分……”

他像是突然不認識字了一樣,盡管他在生前確實大字不識一個!尤裏眼睛猛地湊到那張紙上——作為專職處理這方面的職員,他們被賦予了簡易的、收集契約的權限,只要碰一碰對方就能浮現一些生平,再謄抄下來就行。

“……太可怕了,上面都是些什麽世道啊!”

他打了個寒顫,扭頭就給自己倒了杯沖泡的熱茶。

這一情況很快就傳到了法爾法代那裏,通常來說,他已經很久不關註這類事情了,對於不能自行繁衍人口多地下而言,死人算是人口增幅,算得上好事。不過,再好的事情一旦多了,就是徹頭徹尾的災難。這是一波前所未有的、膨脹式的人□□發,剛開始,法爾法代還有些不以為意,人□□發?之前也不是沒有這種事,他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

“多少?一天之內增加了一千人??”

他厲聲道:“你確認是這個數據?”

“沒錯殿下,這還只是主城極其周邊的情況,其他地區還未統計上來,包括我們下轄的二十六個縣城塞昆、班斯、巴巴勒……包括兩個綠洲縣,也就是阿勞拉維和賓莎尼亞,以及那些鄉下地區……”

“按這個數據,”圭多說:“結合以往我們從軍官那裏得到的死亡數據以及那一段時日我們實際上增加的人數——之比例來推測,恐怕每日的死亡人數怕是在兩萬以上。”

他面色凝重,不啻於他把半個城堡都炸了的那次實驗,這位不太打理瑣事的智者來回踱步:“之前也有瘟疫,之前也有因饑荒而去吃貓和狗的人,為什麽這次這麽嚴重?”

“是質與量的關系?還是……”他擡起頭,定定地看向法爾法代:“您有什麽看法嗎?”

“我能有……”他話說道一半,被圭多示意冷靜。

“這是您的柄賦,殿下,若一個人對自己擁有的權力——什麽才能都顯得渾渾噩噩,那還談何立足?”

法爾法代好懸沒反駁出一句“我不是人”——可要說他對此毫無頭緒,則不盡然。

此時此刻的地面上何等模樣?這並非難以想象,堆積成山的屍首,以火葬為主葬方式的芬色不再能額外接收哪怕一具屍體的焚燒工作,習慣把人埋進土裏的斐耶波洛和阿那斯勒也再已經砍盡了樹木,難以制作新的棺槨。屍體被推入水中,血色的水被不知情的人飲下,饑荒與戰爭讓人不得已吃下屍體……染病的……相繼離世的……從人的口鼻中湧出的黑色血液……倒下吧、倒下吧!

空蕩蕩的城池,無力禱告的僧侶杵著拐杖,噠噠,噠噠,在寬闊的大道上行走,剩下的人也即將絕命於此,在深秋的最後一場雨到來之前——

一只老鼠從街邊竄出。

“……大概是鼠疫吧。”

他擡手,一只蠍子從他的袖子裏鉆了出來,張牙舞爪,沒有悲憫,沒有譏笑,他陳述著可能的情況——喔不不不,這真的是情況嗎?熟悉的得好像有誰和他商量過準備要去做這檔子事似的:“嚙齒類動物身上攜帶的病,從古至今一直存在著,這次來勢洶洶,也許是變異了。”

“變異?”

“就像植物能雜交一樣,病菌也會有所變異,”另一只紅色的蠍子鉆了出來,在老人冷峻的註視下,更大的蠍子開始吞噬起先前的蠍子,反正這就是個意向。

“這會是審判嗎?”

“哈?當然不是。”

“還是說,和您關在地牢中的……那群有意思的教團成員有關呢?我一直想和他們會會,不過,您不願意,是嗎?”

“……”法爾法代冷哼一聲,反手把蠍子收了回去。這裏面固然算有些陰謀吧,而施展陰謀也是要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的,戰爭的爆發導致斐耶波洛借出海船,饑荒導致人開始吃一些不尋常的野獸,商業的傳播讓病蟲游走在世界各地,加上一些氣候等因素,缺了哪一樣都不能成事:“讓他們做好準備吧。”

“哦?”

“這才是第一波,地上沒那麽好的衛生條件,三大國之間——也許會在明年收成好後繼續開打,圭多,不是人人都如你那般敏銳,能察覺這次瘟疫的不同尋常之處,他們還以為這和從前,和父輩的父輩所經歷的那些瘟災相差無幾。”

“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反反覆覆。”他低低的笑起來,他為什麽會知道這個呢?“人還會持續不斷地生存下去,一場災難,戰爭,饑荒,都無法阻止人類踏遍每一個大陸,人會覆原,可這樣的天災足夠——足夠壓垮一個政權,一個王朝,一個時代。”

神色陰郁的、語氣也有所飄忽的少年,仿佛在壓抑某種欣悅,仿佛在壓制某種悲傷,難不成他還不想當這瘟疫魔鬼不成?而更讓圭多在意的無疑是他話語中的某個詞匯。“天災。”圭多咀嚼起這個詞,相比起其他負面詞匯,這在概念上更接近於神罰了,而領主矢口否認了審判一說。

這其中還有什麽沒被發現的,依照誰得利誰做事的原則,要不是法爾法代的權柄擺在這裏,這二人怕是要先把這口鍋扣到其他魔鬼身上去的。法爾法代在其中沒有作用,這就耐人尋味——以至於撲朔迷離起來。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法爾法代把話題拉回正事:“這會是長期的、反覆的爆發,屆時,出生率會不及死亡率……”

“長期的人□□發,這是個大問題。”圭多感嘆道:“接應的人手,和城市可容納的人數會達到上限,需要加緊時間來蓋居所,不然騷亂夠喝一壺的。”

“——您準備怎麽辦?”

回答他的是深思熟慮過後的果決。

“蓋界碑。”

“嗯?”

“斐耶波洛的京城人口有二十五萬,芬色王都連並周邊衛星城有五十萬,阿那勒斯難以統計,但其最富庶的城市也有十二萬常駐人口……”

他不緊不慢地敘述著:“……現在我治下的五個區,二十六個縣城,加上廣袤的村落……一共有二十三萬七千二百六十一……現在是七十一人了。”

這點人放他上輩子,撐死就是一個人口偏遠的小城。

“我只能掌控與我簽訂契約的人類,那些渾水摸魚的、未能被即時發現的人容易造成混亂,而且人□□發期,很多是能夠即刻投入生產的勞力。”

他淡淡的笑了一下,又很快冷淡下來:“直接加蓋大界碑,這樣一來就能自動鎖定所有落入界域的靈魂,更方便管理。”

而且統治人數的多寡,本身也能反向影響他本人的實力,至於散播瘟疫這一本職……在有了一定基礎的數量後,人們日常的所犯的頭疼腦熱、貪食誤食還算能支撐起法爾法代的疾病開銷。

不過,他不是個掉以輕心的人,他承認,他還在私下研究一些將來可能派得上用場的疫病。

“長遠看來,修大界碑的得到的利益大於不修的。”

“很高興您能這麽想。”圭多真心實意讚嘆道,他作為知情人,完全明白……大界碑的修建在魔鬼看來,大約是等同昭告正式建立領地。不過,據說此地過於偏僻,也許再來個十年八年都不一定有其他地區的人過來。

而對人類而言的十年光陰,對於魔鬼也不過是彈指一瞬。

“那麽,時間不等人。”老者鞠了一躬:“開始籌集材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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