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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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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巫術

這還是他們頭一次見領主發那麽大的火,一下沒收住脾氣的法爾法代把那一疊文書摔到了會議室的桌子上,剛才還在據理力爭的人嘩啦跪了一片,有的都快把頭磕到地上去了,也有單膝下跪,先把謙卑姿態安排到位的人,一時間,會議室除了寂靜,不再有別的什麽敢輕舉妄動——喉嚨裏的、手頭上的,連念頭不敢肆意滋生,少年發覺自己的失態,也暫時不好彌補什麽,便揮揮手:

“嘖……都起來。”

沒有人動彈。

“難道還要我來挨個請你們嗎?”

這句話的份量足夠把這些大臣、內務官從地上提溜起來了。法爾法代等他們站好後,開始問責:“這陣歪風邪氣什麽時候開始的?”

被他稱作“歪風邪氣”的,正是近幾個月流傳在市井小巷中的,類似巫術的詛咒手段。

在新興的拉卡煉金學中,學者們將魔法重新定義——一是以物質為基礎的變化,與傳統煉金術沒什麽太大的區別,二是魔法,分為服務型魔法和破壞型魔法,前者包括療愈、庇護、加成等等,後者就是字面意思,純粹的破壞型法術,在以圭多為首的那部分大煉金術師大抵是上輩子受夠了莫名其妙的詰問,所以剛開始非常抗拒帶有道德審查意義的命名。

而這一點算是戳了倫理學家——也是本地新興的學派,負責構建非神學性質的道德倫理,兼職對一些實驗的倫理審查——的肺管子,這兩派同樣主打一個水火不容,不過,很少鬧到領主面前,因為溫和的女管事總能巧妙地把皮球踢到其他地方去。

論戰的結果不分勝負,不過,中性的命名讓破壞型魔法被人更廣泛地接受,以爆炸為例,新發現的好幾個采石場、礦場可是眼巴巴地等著爆炸的符文送到他們手裏呢。

就算很多手段都接近巫術,也不能直接如此稱呼,這不不但不正統,還容易擾亂人心——這是大部分人心照不宣的鐵律,特別是堅信“技藝無罪,唯使用者有異心”的學者來講,喔,至於這條格言對不對嘛,還尚有得爭論呢。

於是,在這本就微妙的平衡中,領主猝不及防地摔出了“有人在傳播詛咒巫術”的事實,一時驚起了千層浪。

“到底是誰在傳播詛咒!”

“不是我這組的!我們確實是發現了一些有邪惡性質的法術和煉金技藝,都按照審查組的意見封存了!”

“嗨,可拉倒吧,我們沒進展又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要有什麽詛咒的法子,我高低得先把我導師給咒了……”

“和我們沒關系吧,我這邊全是是搞自然科學的,真好啊,魔法,但我放不下數學。”

圖曼恭恭敬敬地呈上了調查報告,他公文寫得向來賞心悅目,文采卓絕,可惜現在法爾法代沒空理會這個,他跳過了長長的調查過程,結論是——的確有人在別有用心地傳播那種致人不幸的詛咒物。誰都知道人類的怨恨和嫉妒不容小覷,也最好別閑著沒事去考驗些什麽。

這簍子捅得有些大了,法爾法代一目十行地看完受害者名單,這麽說吧,靈之軀,哪怕是被捅上一刀都能依靠草藥和療愈符咒修養好,而詛咒,詛咒可不得了,太惡毒、太喪心病狂的詛咒——會引起變異的。

他要求徹查此事,等人群散完後,他點名讓克拉芙娜留下。

女劍士的彎下腰,比劃道:【您是如何知曉這件事的?我在城裏,未曾聽說有人毒害誰。】

“這個啊……”他敲敲自己帶在身邊的杖首:“魔鬼對惡意比較……敏感。”

不論是密謀、狂歡、私語、背叛,向領主賣弄虛偽之人必然會被他覺察,不少人還當自己吃壞了肚子,殊不知,這可比穿腸毒藥還要恐怖些,皮膚潰爛,眼睛浮腫,最倒黴的那個,已經牙齒頭發全部脫落了,城裏的醫師只當這是誤食了什麽東西產生的疑難雜癥。

“問題就在於……”

他換了一身綠白相間的禮服,在扣上墜有血石的銀鏈後,他反手羅列出一張張契約,懸浮在他面前的分別是受害者、證人和部分被揪出來的加害者,怪異的是,這些人統統不是始作俑者。

這不應該,以契約的條例來講,他不可能感知不到是誰在作亂……沒與他簽訂契約的家夥又很難在圍場生活,這究竟是……

在他和克拉芙娜低聲對話的空隙,已經有人牽來了三頭犬。這是一個冬日,落雪壓折了枝葉,促成一道道隱秘的斷裂聲,不少人正端著一只陶鍋,邊走邊吃,混著大蒜味的肉香在冷空氣中膨脹並擴散著,惹得狗頻頻轉頭。位於正北方的塔樓回蕩著鐘聲,他和克拉芙娜坐上雪橇,由劍士駕車。在呼出一口白氣後,他在隨處可見的、伶仃的雪花中,覆盤了一遍又一遍的經過。

在他們到來前,廣場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施詛咒的人已經被人以“擾亂公共秩序”的罪名逮捕,為了方便他人理解——加上詛咒容易引發恐慌,說這些人蓄意下毒。在公審結束後,這些人被帶到了拘役所——為什麽不是城堡的地牢,如今的地牢已經徹底變成了堆放建材地方,而有幾間“特別”的……還是不拿出來展示為妙。

他制止了官役沖那些家夥潑冷水的舉動,在看見領主本人蒞臨此處後,喊冤的、撒謊的、痛哭著發誓下次再也不敢的,情緒激動,此起彼伏,比夏天的蛙鳴還吵。法爾法代一拍手,所有人就和被掐住了脖子一樣噓聲了——不是他們不想哀嚎,無形的力量扼著他們的咽喉,少年猩紅的眼眸掃過在場的人群,忽然,他笑了。

“依你們所言,是一個蒙著面,看不清真身的家夥給你們提供的詛咒物。”

他不慌不忙地重覆了這些快要精神錯亂的——犯人們——的供詞,與此同時,他抖了抖披風,一只只蠍子、蜈蚣、壁虎從墨綠色的布料中掉出。

“我這裏有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你們誰想試試?”

他說,看看這密密麻麻的蟲豸,以及同蟲豸也並無什麽差距的家夥,就知道這不簡單。

守在門口的克拉芙娜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她聽到的不外乎是慘叫和求饒,片刻後,法爾法代推門而出,她觀察到,綠發少年的表情和進去前截然不同……他的眉心不再緊蹙,而是完全舒展開來,好像有了進展,在多看了兩眼後,女劍士又迅速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怎麽了?”

【找到主犯了嗎?】

“不著急,”他說:“在找了。”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絲饜足。很快,法爾法代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恢覆了往日波瀾不驚的語氣,招呼克拉芙娜跟上:“不出意外的話,會有好戲看的,克拉芙娜。”

他步伐輕快地走出拘役所,月亮高照,冬季堅定著其寂靜、悲劇的風格,遠處是蓋到一半的、孤零零的劇院,未經雕飾的大理石鋪著一層薄薄的石粉,雪被掃到一旁,他依稀記得,有人提議在城裏做可租賃的公共馬車,心情很好的法爾法代決定回去就翻提案看一看。

不是很能理解領主心情一好就開始加班的人還不少,包括他的指定文書佩斯弗裏埃——由於領主加班也會增加他的工作量,就算法爾法代慷慨地允諾了他三倍工資,作為一個有點懶散的人,他試圖把法爾法代從辦公桌前勸走。

“您再不濟去幹點別的啊。”

“沒什麽好做的。”興許是心情太好了,他的話也開始多了起來:“需要我就給你放兩天假嗎?”

“真的嗎?我可以把這兩天假攢起來嗎?”

“隨你。”

“我也不全是為了放假……您是可以去找點——比如創作藝術之類的,我記得您畫的畫還不錯。”文書先生絮絮叨叨地給他支招,“或許您可以去賽馬,他們準備培養一些能用來競速的影馬……那將會非常有意思,不過,我沒參加過,我出生的時候,家裏已經落魄了,我也是聽我大哥提起過……”

“好吵啊,佩斯弗裏埃。”

“呃,請您恕——”

“開玩笑的。”

佩斯弗裏埃:“……”

您的玩笑真是一如既往的驚悚——話說就沒有人提醒過他,他其實壓根不適合開玩笑嗎?

“說起來,”他在佩斯弗裏埃滿腹牢騷時,點了一句有些多餘的話:“如果你有一天不是你了,你會怎麽想?”

“真是奇怪的問題,”詩人說:“聽上去像哲學問題,關於自我這個命題,古往今來有太多人探討,但沒有哪個是能真正讓所有人信服的,我非我,那我會是什麽呢?樹木?花草?……以我之見,先有‘我’,才會有‘什麽是我’這一疑惑,沒有自我和主體性的家夥,是不會去考慮這個問題的。”

“我不是我,有兩種解釋——我改變了,是人都會變得,我有時也無法理解自己從前的想法,另一種是……變成了另一個人,人怎麽會變成另一個人呢?”他用玩笑話的語氣說:“就算是徹徹底底、變了樣貌,形狀甚至物種,‘我’是不會變的,因為組成‘我’的經歷還在……”

“若是連經歷都沒有了呢?”

佩斯弗裏埃噎了一下:“……我沒得罪您什麽吧?”

不然這一句句的,多少有點太擡杠了。

“我認真的。”

“……唉,”他嘆了口氣:“經歷是不會不在的,因為‘我’是經歷的總和與結果啊,殿下,唯有嬰孩才是白紙一張。”

“你會接受你變成另一個人嗎?”少年的詰問又響起。

“哪種方面?變了想法還是變了模樣……”

“都有……不,還是前者吧。”

“我不確定,因為您知道,變化——好與壞,是件難以定義的事情。”

“這樣啊。”

到此,領主終於大發慈悲地放過了他的倒黴文書,喔,誰都知道,即使是法爾法代,有時候也會拿人尋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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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他準備怎麽抓罪魁禍首這個下章講嘎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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