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感謝墮落

關燈
第84章 感謝墮落

在忘記過去,開啟永恒之前,必然要討論一個與之相關的話題,就像人喜歡談論那樣,在酒杯咚地砸到樺木的桌子上,絲絲縷縷,始終化不進酒液中的血腥味惹來了三兩只蒼蠅,嗡嗡盤旋,不小心溺在酒杯中,然後被一飲而盡。對於魔鬼,如何制造鮮活的絕望——泛濫的,可憐的,令人發笑的,像只黏在上顎蒼蠅——才是唯一能用非戲謔語氣討論的正經事。

在辯論開始前需要講述的是關於兩人一魔鬼的事,也就是心懷妒恨的亞隆多,毫不知情的波考克,以及在中間挑撥離間的西蒙。亞隆多在與西蒙對話後,捱到了天亮,趁還沒有人醒(那群醉鬼還得結結實實睡上好一會兒)去波考克的帳篷裏,把睡眼朦朧的男人搖醒,他一本正經地說,拿上你吃飯的家夥,隊長說讓我們先回去鹽洞那邊記錄洞穴的數目,他終於下定決心,要打道回府啦,我們先走,這樣一來,等他們拔營過來,正好一起回去。

波考克自然是遵從的,他拿起記錄的本子,簡單洗漱一番,跟著亞隆多——還有提燈頭顱上路。這也是讓波考克毫不有疑的關鍵,他皇而堂之地帶著這顆頭,並謊稱這是菲利貝爾給予他的,西蒙諂媚地笑了笑,沒有一丁點差錯地將他們帶回了那座鹽礦,說來,那離他們駐紮的營地有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有什麽問題,隨時可以回去求援。

作為故事,作為那些後來,不知從什麽渠道得知此事的人,多半會在這裏斷開,然後像模像樣地銜接上一句俗語,更貼切地講,應該稱為警醒之言——兩人同行,當心一人心有不軌!而聽眾嘛,自然也了悟了之後的走向,這是一樁古老的罪行——什麽?你說死人很難再死一遍?這也是亞隆多和大部分激情殺人者的開脫之詞,我不過想給他一個教訓!

就這樣,亞隆多趁波考克觀察鹽洞的時候,猛地從背後把他推了下去,原本,亞隆多只要伸個手,大功告成後,再悄悄地往回趕就可以,完全來得及把頭顱塞回帳篷,再回到酒鬼們的帳篷裏躺下,直到被發現他們喝酒的領隊叫起來罵上一頓。

而波考克?誰知道他自個兒跑到了哪裏去呢!

他算盤打得很好,可不曾想,波考克居然反手一抓,陰差陽錯間握住了他的腰帶,兩人——加上西蒙,就這樣齊齊掉入了那個鹽洞裏。

鹽洞,生著白花花鹽簇,深不見底,又寒氣湧動的天然洞穴,下面是無數狹窄,黑暗,鎖閉的甬道空間,鹽,鹽,鹽,到處是鹽,鹽粘在頭發裏,鹽堵住耳朵,鹽塞住鼻孔,鹽讓人窒息,讓舌頭經受酷刑,鹹到發苦,鹹到嘔吐,把胃裏未消化完畢的食物與酒水擠出去,讓鹽來鳩占鵲巢!

在顛倒、旋轉,在被——有時候是鹽,有時候是嘔吐物——扼殺了一次又一次,等他們終於被噴出去的時候,已經不在原來的鹽礦區了。

波考克怎麽也沒想到會有這種事,他在擦幹凈臉上的鹽巴和嘔吐物後,立即摸到一塊尖銳的石頭,氣急敗壞地要找亞隆多算賬!害人不成的亞隆多拔腿就跑,缺乏體力鍛煉的兩人在追逐一陣後就雙雙撂了挑子,互相警惕地看著對方。

在茂密的、不具名的荒野裏,遠方傳來轟隆隆的雷,很快,就有什麽不知名的東西似乎在朝著這邊滾來,剛開始,波考克還以為是風滾草,被攥在亞隆多手裏的西蒙卻說——

“游行、肉、肉球……我們得離開這兒!”

只敢使暗壞,膽子始終不如叔叔彼得的西蒙當即催促起來:“那是一種血肉集合體!以掠奪路過的血肉為動力,我們得離開這裏!”

等再近一些,那半滾動,半蠕動的“東西”才讓人看清它駭人的真面目——那果真是一顆巨大的肉球!一般像一個被捏起來的豬肉團子,裸露皮表,另一半是被縫在一起的皮,中間雜了不少動物的殘肢、頭顱,剛歇息沒兩分鐘的兩人只得繼續在這刺柏叢生的原野亡命,生怕自己也被裹進去。

“前邊有房子!”

波考克在慌忙中一定睛,看到了不遠處——蓋在那兒的一棟木屋,粗略看,那怪模怪樣的屋子——斜屋頂,歪房檐,房檐上面有招牌在晃動,像是一家小客棧。在這麽個荒郊野嶺間,突然出現這麽個屋子,是相當詭異的。但什麽都詭異不過身後那個肉丸子,誰能想這時候,亞隆多還能耍陰招!他把逃跑時解下的腰繩往後一甩,然後在波考克踩到繩子的時候用力一拉,波考克就這樣重重地摔倒在地!

哈哈哈,餵怪物去吧!亞隆多得意地用餘光撇著越來越近的游行肉球和狼狽的波考克,巨大的興奮感與恐懼感讓他很快就跑到了木屋附近,跨過臺階,走上吱呀響的連廊,他並沒有註意到懸掛在屋檐下根根分明,被用來充當風鈴的手指,而是翼翼地去推虛掩的門:“打擾……您好……”

“喔。”

屋裏有人說。

“請進請進,需要喝點什麽嗎?”

在聽到如此親切、又溫和的招呼聲,讓亞隆多如蒙大赦,他裝模作樣地拍拍身上的灰塵,用虛弱,能引起一些同情的語氣說:“我希望能借貴地歇息片刻……”

等一只腳跨進這家不知算客棧還是算酒吧的——大堂時,首先撲面而來就是濃重的腐臭……不是變質牛肉味,腐爛的蔬菜味,也不是漚肥時會有糞便味,是陰暗潮濕的洞窟裏會有的臭味,是串聯在一起的、還有點令人作嘔的香甜的臭味,是非常熟悉的,好像在哪聞到過的……

而在櫃臺後邊的,擦洗著杯子的人,吊眼,鷹鉤鼻,長耳朵,他的指甲尖銳,鼻子上還生著一顆疣子,不消詢問,這一看就是一名典型的魔鬼。

魔鬼阿米耶爾熱情地招呼著這名客人,不過,他的招攬對象並非亞隆多,他說:“這位先生,請問想喝點什麽呢?”

“沒想到這種地方還能有喝的,請為我和我這位朋友來兩杯酒。”西蒙說,他轉轉眼球,“這是個很和善的老板,咱們該好好歇一歇。”

亞隆多猶猶豫豫地坐到了角落,他驚魂未定,手裏能依仗的就是西蒙了。“魔……魔鬼……”

“喔……別擔心我的朋友,你又不是沒見過魔鬼。”西蒙說,“比方說咱們偉大的領主大人,他對你們可真是沒得說,別把魔鬼想得那麽壞,那都是無聊教士對我們的汙蔑……”

魔鬼阿米耶爾替他們端來了兩杯酒,是的,啤酒花釀成的啤酒,他還貼心地為只剩下一個頭顱的西蒙插了一根蘆葦管,“來點消遣吧,客人,二位從什麽地方來的?”

“從邊地,先生。”西蒙說,要是換做他的叔叔,就該桀桀笑起來,大吹特吹了,西蒙自認為他是文雅的人,他喝了一口他的那杯後,挑剔的評價道:“還不錯……有點樣子。”

“感謝您的讚美!從邊地來?那可真是太遙遠了,需要來點什麽小菜嗎?”長疣子的魔鬼再次鞠躬,簡直是畢恭畢敬,這讓亞隆多漸漸放下了一點戒備,他已經做好在這裏呆到外邊的怪物徹底離開後再走的打算了——至於之後怎麽辦,這不是有西蒙嗎!

“來一份吧。”

等這侍從走後,他才恍然想起:“出來的太著急,我們沒有錢怎麽辦?”他低聲問西蒙,他自個兒是有點私房錢的,不過錢袋還在帳篷裏呢!早知道,他就該讓錢袋片刻不離地呆在自己腰間。

“別擔心,費用我會解決。”西蒙咧咧嘴,下一秒,一份燉腐肉擺到了他們面前,是的,完全腐壞的肉,裏頭飄著蛆蟲的屍體,這差點沒讓亞隆多吐出來——但他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吐了。

“這是什麽!”他很想投訴,而西蒙卻很是陶醉:“很久沒有聞到這樣的味道啦……泔水煮腐肉……我的朋友,你不用在意,這份我可以代勞,魔鬼嘛,喜歡一些刺激性的食物……”

“那我的呢?”他捏著鼻子,在折騰這一天下來,他已經感覺到饑腸轆轆了,現在哪怕是給他面包樹片,他也能直接吃下去。

“別擔心,他們也會做正常的菜,我們……我們只需要等待。”

等待,是的,除了等待,亞隆多別無他法,於是他縮在角落裏,看著西蒙像豬吃食那樣大快朵頤,那模樣相當醜陋——再說,西蒙本身也是個醜東西。天逐漸黑了,整個酒吧也熱鬧起來。他在角落裏,看著魔鬼們陸續湧入……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那麽多魔鬼!個個人模狗樣,高矮胖瘦,什麽都有,有醜的,有樣貌平平的,也有些英俊漂亮的,在這間酒吧裏,臭味越來越濃,他們愜意地慶祝,打鬧,獨留亞隆多一個人戰戰兢兢地等待著屬於他的那份食物……

“好啦!”

西蒙突然對他耳語道,本來都快要睡著了的亞隆多滿懷希望地擡起頭,卻發現除了他面前的魔鬼阿米耶爾外,整個酒吧的魔鬼也都正看著他。

“今天,”阿米耶爾說:“我們的新客人為我們帶來了一顆新的靈魂!看哪,他身上是赤.裸的惡毒,陰鷙與懦弱,完美的小人。”

他們爆發出一陣歡呼。

“西蒙,你——”

“朋友,我們不能吃白食。”西蒙瞪大眼睛,這下他也能桀桀大笑了:“感謝墮落,感謝月亮!”

在他們撕碎這男人之前,喔,時間還得再往前,地點也得離這事件中心一遠再遠——遠到計不清數——遠到在城堡的城墻下,剛從樓上跳下來的綠發少年好似有了點什麽——預感,飄渺又不詳。這時候天還沒黑,而他身邊的阿達姆還在等著他拆禮物呢,在心不在焉地拆開包裝後,羊皮紙裏是一柄新的裁紙刀,珊瑚材質,不容易割傷手。

……他不喜歡珊瑚。

法爾法代抿了抿唇,只能勸誡自己先去克制、按耐那不安之感。

-----------------------

作者有話說:自作孽的亞隆多被當成飯錢付了

但是西蒙也不會有好下場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