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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是與否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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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是與否的牌

法爾法代當然看不到別人的所思所想,在他能像捋清楚歷史那樣捋清楚記憶之前,這種不時的、突如其來的沈默還會伴隨他很久。無人告知也不被他所明白的是,在諸多關於他的清晰圖像裏,正是這一點暧昧在阻止他人對法爾法代其人——其魔鬼的認知,在他無知無覺之間,他時而近得能叫人揣摩清喜怒哀樂,時而遠得仿佛與他們隔閡了數個世紀之久,可謂縹緲難尋。

——相比起他不讓所有人接近,不如說是所有人都無法接近他。騎士看似斟酌著,口吻卻暴露了他話語中的無可批駁之意。也許我們終究是人類,而魔鬼的層次,尤其是那些能呼風喚雨,飛沙走石的魔鬼,可比我們還要更接近於神明。

餐叉與餐盤的碰撞停止,法爾法代用手帕擦了擦手,將用過的餐具全部碼進了籃筐。他們方才還在閑聊上一些瑣事,比如探險隊這一季度的人員考核,比如擴充的第二個谷倉,比如最近來了一些叫聲奇怪的鳥類圍著城堡打轉,赫爾澤不太喜歡鳥類,他就準許她把部分事情交給下面的人,和自己呆在一起消磨時間。夜幕降臨,赫爾澤走前帶走了籃子和沒被動過的飲料,法爾法代說,可以順路澆到城堡裏飼養的室內綠植裏頭。

在下一個冬季到來前,莊園這邊已經開始忙碌起建造界碑祭壇的事,日期定在了冬至,在對照過地上的日歷後,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在今年的第一場雪到來前,讓人吃驚的一件事出現了——在法爾法代的規劃裏,冬季不適宜做工,礦場那邊可以留上一些看守,其他人會陸陸續續地撤回莊園這邊,但誰也沒想到,隨著一聲聲象鳴叫,這群人居然騎著大象回來了。

“喔,他們還是把這件事辦成了啊。”面對法爾法代的詢問,前陣子才回來不久的阿達姆一攤手,一副老子就是知情不報的無賴樣:“發生了這樣那樣的故事,礦上的人一直在試圖和這些大塊頭打好交道……有的事情,不成功也就算了,說出來徒增期待,還不如成了再說,還能討個獎賞。”

這話講得太有道理了,讓法爾法代一時間無言以對。

關於他們如何馴服野蠻象,這是個枯燥漫長的故事,來自芬色和斐耶波洛的馴象師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在有人來找他述職時,對方是這樣說的。

“因為象可以用來拉戰車的。”馴象師巴塔娜一本正經地說:“這是我們素來就有的傳統……何況,這些象雖然有智力水平,不過還是太低級,象是一種情感豐富的物種……可以說,不論哪裏的象,都是十分註重群體的。”

穿著方便男裝的女馴象師的聲音非常溫柔,“在長久的觀察下,我們發現象群中有不合的傾向,動物的族群通常不會分裂,除非……”

“除非領地食物匱乏,”法爾法代說:“而族群數量也超過一個頭領能統治的範圍……”

“我們就開始試圖與其中一個‘團體’結盟,為它們治療,並且加劇其不合的傾向。”

野蠻象脾氣暴躁,不過,抵擋不住人類有意的討好與挑撥,加上刻意的治療與投餵,短短一年的時間,他們就幫助野蠻象中的一個團體壯大,殺死並趕走了象群裏的其他野蠻象(想必,那些胃袋就來自這些‘敵對象’),挑選其中最親近的人類的進一步加以馴化。只是巴塔娜也想不到,她原本預計的時間要更長,在領主的註視下,她轉過頭,那一頭頭大象乖順地站在城堡的空地,他們身上披掛了有著奇異香味的編織毯,黃燦燦的流蘇隨著大象的走動而搖晃,興奮的人們在高呼著萬歲。

“呵,真是卑鄙的人類。”法爾法代眼睛都不眨,就給出了一句不知是誇讚還是譏諷的評價。

“萬分感謝您的肯定。”巴塔娜欠身,“我可以憑借此言去領取我與倫特的獎賞了嗎?”

法爾法代揮揮手,巴塔娜告退後,他心情非常好地把身邊打瞌睡的狗抱了起來——這直接把三頭犬的三個狗腦袋都嚇出了一模一樣的迷茫,從只能搬動一塊大石頭到能輕松把成年三頭獵狗一整個舉起來,可見法爾法代的力量確實在增長中。

之後就能有更多的運輸工具了。他暗暗想,大象能拉動的東西有很多,而野蠻象奔跑起來速度也不差……不管怎麽說,這彌補了城堡裏只有四條飛行蟒蛇的、更多時間都是牛在拉車的——運輸短板,不得不說,這是一種幸運。

狂風和驟雪有時並非相互信賴,因而一前一後的地將地面的事物暴力清除、淹沒,一味憐憫給植物的毒藥,枯朽的始終要多過存活的。在這樣的天氣裏,感官被擾亂,方向被隱藏,慶幸自己回來得早的人在房子裏舉杯慶祝,也有離家多日的人驚訝道:“那邊什麽時候多了個廣場?”

“你不在的日子裏蓋、蓋的。”

“我不在的日子裏你成了個結巴?”

“去你的,我這是被燙到了。”對方笑著從罐子裏掏出一只像蜥蜴一樣的東西,丟進火裏,壁爐的火一下子亮堂起來,也燒得更旺了。木炭蜥蜴安然地在火裏打滾,這種蜥蜴能延長火焰燃燒的時間,一點木材就能燒上一整晚,多加幾只更是不不得了……就是數量有限,一家就限領一只。

不知道能不能找其他人家湊一湊,養幾只小蜥蜴。

雪天不方便出門去公共食堂,就只好翻出鵝怪食譜,開始從中選取食材,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和鵝怪以及鵝怪教出來的那批人一樣好,多數人只要不吃出事就謝天謝地了,瞧瞧這些材料,多足毛蟲搗成醬汁(只要不說這個醬的來源,任何人都能對它讚不絕口),淋在處理好的煙熏魚上,燉鹿肉,阿那勒斯的絕活,他們能燉任何東西,但有時候他們也只會選擇燉煮,家裏還放了只肥碩的烏龜,鵝怪食譜上是這麽寫(裏頭還有畫家精心繪制的插圖):

如捕捉到烏龜,請用沒被水草凈化過的雨水浸泡三個小時,最後再放入鍋中,切記,不要被咬到!中毒請即時聯絡城堡藥劑師,中毒超過三個小時請申請尋求領主的幫助。

“沒有雨水,用雪化成的水可以嗎?”

“好像不太行,那先養一陣子吧,要麽挑個不下雪的集市天去賣了它……真是太冷了,要是沒事,我寧可在火爐邊呆一天。”

“這裏有幾條肥美的雪蚯蚓,用醋泡一下,一並放在料湯裏煮了吧,別擔心,它們吃起來有點像魚肉……寒冷的雪魚。”

在鍋裏冒著象征幸福的香氣時,在那些寒冷天氣中守在售賣窗口等待客人的雜貨老板打起哈欠之時,在母親為孩子穿戴動物皮毛所制的帽子時,維拉杜安轉遍了村鎮,以及城堡的大部分房間,才在一個偏僻高塔上找到翹班的法爾法代。

少年坐在一個狹小的窗口處,這得益於他不高大的身形,他毫無寒冷知覺似的,披風被解了疊在一旁。盡忠盡職的領主會在做完大部分公務後才玩消失,管事的這幾位都心照不宣地包容了下來……誰讓日子就是這樣枯燥乏味,組成今天的材料是似曾相識的、很久之前就出現在手中的,舊的酒換到新的瓶子裏,廉價的快樂寄存在銀幣中被傳遞,美麗的風景只在初見的那一刻攝人心魄。突然間,維拉杜安意識到,法爾法諾厄斯也許活過了很久很久,才能百無聊賴的坐在離灰色天空最近的地方,不懼隨時墜落的危險。

他讓自己劍代替自己,靠在了斑駁的墻磚上,在他準備悄悄轉身離開時,法爾法代漫不經心地喊住他——他一早就知道維拉杜安在找他,從這裏能看到新修廣場的情況,人們喜歡在晴朗——這裏的晴朗指的是那種既沒有雨也沒有雪的陰霾天氣——的時候在那邊曬月光,維拉杜安在廣場轉悠的時候非常打眼,可惜這人就沒擡頭看過。

“餵,維拉杜安,”他問:“你一出生就是維拉杜安嗎?”

在法爾法代看不到的地方,騎士的呼吸陡然一窒,他的話比他的思考更快,“當然是。”

他好像發覺這個說法有些奇怪,“您……為什麽問這個?什麽叫一出生就是?聽起來像哲學問題,藏書館的那些哲人可能會有不同的見解。”

“是啊,他們只會打口水仗,然後不斷地拋出你我聽不懂的迷思,從唯心論到唯物論,哼,沒有一點用。”他的聲音聽上去有點懨懨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所有不說人話的哲學家全部流放掉一樣。

維拉杜安一出生就是維拉杜安,法爾法諾厄斯一開始就是法爾法諾厄斯嗎?他用手撐著敞開的窗口,黴味,苔蘚長在墻縫裏,就算給專家們抽最好的煙袋喝最好的酒,也沒人打包票解決這個,像一張沒有被他揭過的占蔔牌,剛開始他堅決認為“不是”,然後——像樂師德裏西克常說的那樣,不和諧的低音在奏響!就在這紛亂雜多的合奏裏,我們不知道而已,我們得把它找出來!

從某一刻,不,可能從更早起——他開始不自覺地懷疑起那張牌面的真實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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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也不全是反射弧的問題吧只能說,另有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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