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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樂理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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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樂理教學

當一批又一批穿著麻衣的死者降落到這本該稱讚一句偏遠僻靜的城堡四周時,迎接他們的不再是孤零零的古堡,寬闊卻毫無生機的平原和寥寥紮在河流旁邊的簡陋屋棚,荒涼被滲透了、分解了,被從屋子裏冒出的炊煙、被人或細碎或高昂的語調,在面對不同類別的亡魂時,巡邏的人會大喊“通譯、通譯在哪!”,然後警惕地比比劃劃,也有人不愛和陌生人搭話,蒙頭指路,讓他們自己上村子裏去。

拱衛、圍繞著城堡的村落——此時已經初具小城模樣,風格各異的房子矗立在寬闊的街道兩旁,乍一看有些不倫不類,木屋、磚瓦屋、平屋、斜屋。然而,等到這些住民磨合得差不多後,建築與建築之間會相互采用彼此的形式——這是得是許多年後的事情了,現在,人們別別扭扭地湊合著過日子,夯過的土地上撒了石頭,方便雨天運輸時不至於讓車輪陷入泥沼,屋前屋後有堆滿雜物的,也有整理出來種一些蔬果的,被精心翻整過的土地上是齊齊排列的作物,領主說,前屋後院的土地所得的產物供他們自己支配,只要你不私自種一些危險植物。

從村鎮裏一路往前走,就能走到外頭的大道上去,走上田埂,走向通往磨坊、溪流或遠方古堡的路,靜謐而威嚴,像存在於游吟詩人口中的“很久以前”的風景——只有受人嘲笑的三流詩人和最流行的敘事歌謠會用到這個。

“這兒簡直不像地獄。”有人說,

“沒有比這裏更地獄的地方了。”佩斯弗裏埃痛苦地捂著臉,他就差跪下了。這讓法爾法代停下了動作,安靜地等他消化完剛才那段樂曲——沒錯,不知道為什麽,法爾法代除了要學習政務、劍術、法律、軍事藝術和亂七八糟的禮儀之外,他還被加了一門音樂課。

考慮到音樂對魂體的莫大傷害,負責教學的人都是捂著耳朵來進行教學,全憑經驗和手勢指法來看領主拉的對不對,有些不得不去聆聽的地方,樂師們也能想盡各種辦法——

“這個‘嘎嗚’的聲音是對應這個大調吧!”

“我看未必……還有我們之前示範的時候是不是有一陣仿佛醉鬼用瓷片在大理石上劃來劃去的刺耳?”

“是這段和弦的表現形式吧,你看看是不是?”

“全曲最讓人心生恐懼的就是這一段了。”

“我不行了我要休息一下……”

每當這種時候,法爾法代都會產生一種詭異的尊敬感,這到底是什麽樣的毅力讓這群人陪他在這裏學習樂理。

佩斯弗裏埃對此只想說,沒有毅力,全是被迫。

“今天就到這裏?”他將琴收好,每次練習都不能超過四個小結,不過,他推測,也許這群人的耐受度會因為——鍥而不舍陪著他練琴這件事——有所增加,他為這些藝人們祛除熱瘡,讓人奉上甘泉,還有一點點犒勞用的樹莓蛙酒,經過嘗試後,他們發現,越是歡快、灑脫的曲子,越是讓人在身體上飽受折磨;越是沈靜、悲傷且悠遠樂句,越是讓人心靈發寒般地難受,身體的疼痛還能觸及,心靈的痛苦卻無處言說。

“您認為這首曲子怎麽樣?”其中一位負責人詢問道。

“這是舞曲嗎?”他問,他以前應該聽過古典樂,但不妨礙他對這種中古樂曲的認知約等於零,剛開始佩斯弗裏埃教他的是歌頌男女愛情的鄉村小調來著。“舒緩,平靜,而且節奏循環往覆。”

“不錯,這是大師萊納昂多潘查波若望薩班威爾利亞的作品。”

萊、萊個什麽?很難說他那一瞬間究竟是沒聽清還是沒記住,於是他把話題往另一方面輕輕帶了一下:“這是宮廷樂曲?這種需要多人演奏的曲子……”我學這東西有個什麽用?

“作為刑具,”負責人德裏西克頗為可惜地看了眼那些珍貴、保存得當的樂器,“只要能使用其中的一部分就可以了,確實不需要結合起來用。即使耳朵聽不見,我們也能盲奏……不過,”他用溫柔的語調說:“傳達到您耳中的,是正常而優美的樂曲。”

“那又如何?”

“這樣就夠了。”

“什麽?”

“只要有一人能傾聽,我們研習音樂就是有意義的。”德裏西克認真地說:“有時候……要讓人放棄一項技藝並不那麽容易,要十年,一百年……您是一位仁慈的殿下!不含私心地講,我們希望為您演奏,也需要用您的耳朵來矯正……”

……胡扯,這不全是私心嗎?法爾法代淡淡地想,確實,相比其只想教點好聽的調子給他的佩斯弗裏埃,這位暫時的樂團負責人……更想借他來繼續對音樂的皈依吧?他語言真摯,又狡猾,口口聲聲說為了領主能聽到真正的美妙樂曲……實則不過是不肯放手的執念,不過,德裏西克在這方面也沒遮掩過。

真是受不了——如此抱怨的法爾法代非常大度地縱容了這份小心思,受罪的畢竟不是他。

“您可還有餘力?”

見法爾法代點頭,德裏西克立馬招呼道:“眾兄弟、眾姊妹們,我認為,我們還能再給領主演上一節……哦不,兩節示範?”

並不算教學樂團班子,只是臨時過來湊數的佩斯弗裏埃:“不是吧還來?這還有沒有人性啊!”

等今天的課程結束後,法爾法代拽著半死不活詩人走出樂器室,他現在的力氣是越來越大了,能拖動一個成年人……就是佩斯弗裏埃半路從昏迷中驚醒,顫顫巍巍地爬了起來,認命地跟在他身後。

“今天還有什麽安排?”他問。

“上次他們說希望在自己家的墻壁上多開一道窗,用作販賣的物品的窗口,”佩斯弗裏埃打起精神:“您說想去看看。”

就目前來說,只有大事會被送到法爾法代案頭,他在小事上非常樂於寬容。不過,他要求在季度總結裏看到一些粗略的情況,並且他自己會不時去抽查一下。

在契約的束縛下,不是所有人都敢欺上瞞下——喔,法爾法代不會時時刻刻盯著誰,但是他喜歡冷不丁地來上那麽一下。就好比某次他心血來潮,調了一個人的檔案,發現此人熱衷行騙,而且前陣子依舊有對婦女不軌之心後,他當場就讓人把對方拖下去先埋個三天。

完全不知道自己哪得罪領主的流氓子哭著喊著被拖走,而周圍看熱鬧的嘛,也被法爾法代隨手查了一下,接著又有三個人被一起扭送去地裏當肥料,一時間全場鴉雀無聲。

埋人一時爽一直埋人一直爽的法爾法代在回去的路上突然想到,在不明所以的人眼裏,這也許太獨斷專行——行吧,他可是魔鬼呢,獨斷專行有什麽錯——還不等他貼告示表明那幾個人犯了什麽錯,人們就紛紛誇讚起他洞若觀火、防範於未然,能隨時懲罰惡徒。

沒搞懂為什麽的法爾法代扭頭問老頭:“不應該罵我不走程序,是個暴君嗎?”

“您知道您距離暴君這個詞還有些遠吧?”圭多一如既往地用最慈愛的語氣說最刻薄的話:“您可以再努把力,哎呀,希望您早日得償所願。”

法爾法代:……

這人不該當煉金術師,他應該去當大陰陽師。

綜上所述,法爾法代的抽查固然讓某些人膽戰心驚,在佩斯弗裏埃眼裏,無限等於少年在城堡裏呆久了想散散步,他閑逛的時候,有時候會帶上吉福爾-格裏-弗雷齊,這聰明的犬類從來都是乖乖地跟在他身邊,在沒什麽人的場合下,和領主提出請求,他也會給你摸摸三頭犬的。

只要他心情好。

他們到村子裏的時候,正巧碰上新來的靈魂登記,他所行之處,男人鞠躬,女人提裙,然後該幹嘛幹嘛,新來的人用好奇地目光打量著那衣著華貴的綠發少年,很快就被提醒不要用目光冒犯他。

“那就是……領主?”

“不是,領主是我們能在這裏隨隨便便看見的嗎?”有人壓低聲音,用不可思議地語氣講:“這太超乎我的想象了……誰來掐一下我!嗷!”

“呀,你只是死了,又不是在夢裏。”辦事處的人說,那是個性情開朗的姑娘,她給所有人倒了熱茶,然後讓他們去聽公共手冊的宣讀,能遵守的報上名字,然後等待負責代簽訂契約的人調檔查看並訂立契約,之後就能靠做工來攢錢生活了。

“和魔鬼簽訂契約不會有問題嗎?這樣不就等於沒了自由……”

“您活著的時候也沒見什麽自由啊!”

很難反駁。

“想想真是不可思議。”佩斯弗裏埃像是為了鼓勵自己振作一樣,他開始找起了話題:“好像過了很久,但仔細一算也就幾年的光陰……以前可不是這樣。”不等領主搭理他,他自己就能把話接下去:“嗯,我知道這不是夢,但對於我來說,這和夢也差不多了……雖然能活著總歸不錯,但如果百年後,我的——家人迎來死亡的時,我希望他們能來這裏。”

他的話讓法爾法代歪了歪腦袋:“是嗎。”他下一句帶了點揶揄:“這裏很小,沒有太多供你們折騰的……還有做不完的事——呵,你們不是一慣希望人死後上天堂,去過那種衣食無憂、隨意取用奶與蜜的寧靜生活嗎?”

“這裏也很寧靜。”詩人反駁道,他像是想到什麽——他不自覺地用了對待如領主外表少年才會有的、娓娓道來的溫柔語氣說——他也沒忘了彎下腰,這讓他的金發如簾幕一樣,擋在了法爾法代眼前,“這不一樣,他人所建的,不如親手所建,他人給予的,不如自己獲取。”

“……正因人終有一死,正因得知我們還能再重逢,他們才會如此不遺餘力地建造這裏,我猜您想說,不一定有重逢之日,是啊,不一定。但我們這個物種是靠期盼來延續的,您可以不用懂我們——我們人類的那些徒勞。”

“……是嗎。”

他什麽都沒說,沒有反駁,沒有疑問,平靜而簡單地結束了這個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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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嗯大家賣力建設其實不只是為了自己的冥界美好生活……是重逢這個詞本身就很有分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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