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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新仇舊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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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新仇舊怨

這本該是個涼爽的秋日,若不是綠霧延綿不散,這導致一切景致和秋天搭不上什麽邊,法爾法代用目光清點著被向外開拓之人帶回來的種種物品,夾雜了少許歪歪扭扭的字跡,稀奇古怪的綠植,長相扭曲的多毛生物,還有石刻的雕塑,是探索隊在一處廢棄建築中找到的。為什麽會有廢棄建築?面對這個問題,法爾法代僅僅是點了一下那疊新編纂的、且尚未完成的檔案薄:因為總有人不想屈服魔鬼。

人就是這樣的生物。他用意味不明的口吻說道——人既會在毫無枷鎖的情況下卑躬屈膝,也能不顧卑微之身憤而反抗。只是在這裏,在這片荒誕的土地上,反抗,也就是不從屬魔鬼,而選擇自己組建社群的人——存在,但下場都不太好。

他嘴上說著這件事,心裏卻在想,現在這裏一共有多少人啦?陸陸續續已經有近一千八百來號人了,放在他殘缺記憶裏的從前,加起來也不過是兩所學校學生的數量。

您怎麽看這種行為?克拉芙娜在手寫板上寫到,她還是一襲長裙,戴著手套——不過興許是那些斐耶波洛姑娘覺得阿那斯勒的傳統服飾太土氣,硬給她搞了一身斐耶波洛風格的衣裙,腰間墜著有紅色的珠鏈,不過,很多人其實更青睞於挑選暗一點的紅色……成熟石榴一樣的紅色,鑲嵌在少年領主眼眶裏的那抹紅色。

當然,法爾法代不知道這件事,他現在主要的任務是回答克拉芙娜的問題,很快,他給出一句勇氣可嘉。

平淡的,沒有一丁點兒諷刺的意味。法爾法代自己也考慮過他如果開局不是魔鬼領主,第一步就走不下去了,沒有契約的靈魂是註定要被戕害的,人還是人,能伐木,蓋房,抱團取暖,就是不自由。

人反抗魔鬼的幾率大嗎?——她問。

……我不知道。

少年嘆息道。

不知為何,提到這個問題,他第一反應也很明確——要是有就好了。其他魔鬼可都是王八蛋呢,要是有——

在他和女劍士產生對話之時,如果他有閑心透過窗子,越過低矮的天際和被收割到只剩麥茬的田野,在勉強能夠得到的地方,一座新的風力磨坊正在被加蓋,與此同時,在溪流邊,浣洗衣服的人們捶打著布料,讓壞心情隨波流去,再與此同時,他目不能及的地方,帶來禍患的象群被圈在了固定的地方,它們要麽等待報覆的時機,要麽只能接受和這些人類和平共處,要麽離開……在更遠更遠的地方,提著魔鬼頭顱的大膽之人,順應好奇,去窺探那些更神秘的無人之地……

他決定結束談話,和他決定盡快前往沙漠,兩個決定是同一時刻的雙生子,不分前後,只分彼此。

“沒有意外”這句話通常以假設的形態出現。

**

法爾法代曾經預演過類似的情形,就像靈魂無法選擇降落的地點與範圍,他也沒辦法確認會有什麽樣的人掉到他的轄地,不論此人出身高貴還是低賤、品性好壞、是老是少,乃至性別、國籍,都是隨機的。他心裏明白,要想不出亂子,首先得逐步建立起不含太多神學意味的公共道德,其次是制定法律,最後一層才是被他手握的靈魂契約。

迄今為止,這套方法還是很有效的。

“唉……”他站在幽暗的拱頂下,那些吵嚷聲幾乎要壓過這積累數年的寂靜,好些跑出來看熱鬧的人被自己上頭的人臭罵一頓後悻悻而歸。

“所以這次又是什麽事?”

他擡手指向空地那邊烏壓壓的人群,那邊還散落了不少夏季集市後沒來得及收拾幹凈的攤棚和防蠅布,加上昨天才下過一場雨,泥濘的地面加上亂糟糟的新來之人……糟糕透了。他記得這次集市的負責人名字是羅帕托——一想到有人比他還糟心點,他居然還能欣慰一下。

在派人去了解了之後,得到的情況如下:那是一群芬色人,以往,這裏不是沒有芬色人,不過和阿那斯勒人以及斐耶波洛沒得比,滿打滿算也就十幾號人。而誰都知道,這裏有一黨斐耶波洛人可是被芬色軍隊屠了城的。

那十幾號人被法爾法代穿插著安排進了不同的崗位,以求減少和斐耶波洛人的摩擦,而該來的終將會到來——

“你是說,他們死於瘟疫?”

法爾法代用微妙的口吻問。

“是……秋冬交際之時本就容易爆發大規模的瘟疫,另外,他們在經歷瘟疫之前,本就處在一個歉收的年頭……啊,所以有一部分是死於饑餓。”

“是幹旱所致的歉收?還是洪澇?”

“洪澇。”

這也說得通,洪澇不僅會沖垮房屋,淹沒田地,還會汙染水源……那些夾雜在水中的泥沙、雜物,還有人的屍體,在這個衛生水平堪憂的年代,一場痢疾就能輕松奪走一個人的性命。

不知為何,他松了口氣。

“哼,遲早會到這一步的。”圭多神不知鬼不覺地冒了出來:“芬色不是今年才糧食歉收,前年開始就不怎麽樣……祭司的說法是觸怒神威……且不管神不神吧,芬色冒險攻打斐耶波洛,也有糧食的問題——想想都知道……”

“斐耶波洛重商,從前年起就利用此事牟利?”

圭多笑而不語。

“……不會是有人跑去哄擡糧價了吧?”

芬色視商業為賤業,所以本國——本國正經的好人家都不會選擇當商賈,於是這一行當裏擠滿了賤籍和外國人……

這也不失為一種趁火打劫。

“芬色對斐耶波洛的做法大為惱火,加上這一代大君雖然治理國政的本事平平無奇,但偏偏在軍事上有點才能,本就存著開疆拓土之心……呵,加上本來就看不爽斐耶波洛這些異教徒。”

在芬色人眼裏,他們做的那可太對了!這些趁人之危的異教徒是該得到教訓,芬色在這個節骨眼進攻,是有一定的風險——他們的糧食供應不太夠,勝在敵方也過得不咋地,要真打下來,還能就地搶斐耶波洛的;就算是沒打下來,這點損失也不算致命,既不威脅大君的地位,橫豎也就付出未來兩三年的財政。看夠了異國奸商嘴臉的民眾也不是很反對,上下一合計,那打吧!

就算打了,最後能漏到民眾手裏的好處又有多少?法爾法代嘀咕道,軍功不是那麽好掙的……什麽?還能掙通往天國的門票?天國的門到底開往哪個方向開的?法爾法代不知道,他能給出的篤定是:人必有一死,目前看來,起碼下地獄這件事和你高尚不高尚,忠實不忠實沒關系。

粗略看來,他們各自都有爭吵並斥責對方的理由,這場罵架就這樣產生了,與兩邊都沒什麽大矛盾的阿那斯勒人在一旁事不關己地看起了熱鬧。

“斐耶波洛的商人真不是好東西啊,要不是他們……”

“別開玩笑了,斐耶波洛的商人連他們自己人也坑害的。”

“說的好像沒這茬事就不會打起來了一樣……他們彼此不是一道,難道和我們就是同路人了嗎。”

“畢竟那是屠城……”

“漢斯說得對啊,反正我哪邊都不幫,而且說了多少遍,我們已經死啦!”

法爾法代能摁頭讓單純看不慣彼此的阿那斯勒人和斐耶波洛人攜手,但非要讓這一群芬色人同斐耶波洛人握手言和——那未免也太不管不顧了。如果他治理的是一個地上之國,可能磨合兩三代就能放下恩怨,在這裏……恐怕不止一百年。

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他就熟練且老道地先把人分開安置,然後發表點能安撫人心的講話——就是法爾法代不會做讓人為之一振或動人心弦的漂亮演講,只是硬邦邦地丟下一句事情他會處理。

習慣了他這個風格的居民居然也接受了他的承諾,就是散場時,嘴裏還罵著諸如“走著瞧”之類的話語。

這一波芬色人裏地位最高的是一名鄉紳,其他不是農民就是手工業者,還夾雜了一兩個,奴隸。法爾法代先平淡地宣布給他們廢除奴籍,送去學堂識字,再繼續簽訂契約的事情。

說起這個——在下放權利後,維拉杜安和赫爾澤是能以領主的名義代行契約簽發的(圭多懶得管這件事,指望不上他),平時路上撿到個什麽,他們能決定的也就不會打擾法爾法代。這次……不太一樣。

藏書管理員阿塔尼斯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很遺憾地告訴了他談判結果:“他們似乎不太接受與您契約。”

這不意外,考慮到死於瘟疫的人還得受瘟疫魔鬼的驅使,他還養著一些異教徒,光憑這些就很難取信於人了……嗯,那兩個廢除奴籍的小孩子倒是當場倒戈。

“阿塔尼斯,”他指尖相對:“你這群同胞的態度……你我也看到了,你怎麽看?”

“喔,您想問哪方面?”

“當初你到這裏的時候,猶豫了幾天就簽下契約了吧?”他輕飄飄地瞥了一眼矮子教授:“一般來說,我不會探究為什麽……但你無牽無掛地到這裏,就沒想過有問題?”

“鄙人倒是認為,”藏書管理員用一種正經的語氣回答——作為一個有點矮的小老頭,莫名的有點不搭調:“無牽無掛反而只能依靠您,人多就會從眾——不過,也看從的哪方面,就像阿那斯勒人會相信同鄉而成為您的從屬,芬色人也得抱在一起拒絕魔鬼的誘惑。”

“何況,”他繼續道:“從利益交換這方面來看,與您做買賣不算太虧,但大字不識的平民不知道這一點,他們只會從眾,有時候有淳樸的、讓人倍感欣慰的一面,更多時候,他們愚昧無知,平生最相信道聽途說的迷信。”

他說得字字在理,既善良,又愚蠢,再加上狂信,這位好像會在下一句話裏藏著某種哲學的矮老頭微微一笑:“他們有小聰明,但很難出些有眼光的人……也非所有人都能選擇對的那條路。”

法爾法代聳了聳肩:“好吧,那就這樣吧。”

“什麽?”

“你們人類果然都是這種德行啊。”

“那您準備拿這些人怎麽辦?”

“不怎麽辦,隨便給他們搭個棚子在外住,什麽時候想通了再說,斐耶波洛我也會找人做一下……啊,思想工作。”

“您認為他們會回心轉意?恕我直言,這可不一定,他們……”他蠕動嘴唇,最終也沒能講出幾句類似“固執”“保守”“沒見識”之類的話。

“哈,有些人的蠢和壞,和他是什麽國人,什麽身份沒關系,不行就放那兒自生自滅。”他輕描淡寫道:“我尊重不想和解的人,故意找茬的嘛……哼。”

唉,所以果然想幹什麽要趁早,看吧,現在又走不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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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近有點忙而且好累更新頻率就低了點私密馬嘍(土下座

法爾法代:你們三個國家真是破事一堆啊

圭多:習慣就好,他們互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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