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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樂器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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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樂器之王

白色的憂郁在冬季翻滾,哲人說,眼睛是心之弦窗,霧霭叩窗而入,於是冷灰色的印象就此駐紮下來,不準備走了,莫名的唉聲載道被人從口中嘆出:真是讓人心情煩躁啊!

在煩些什麽,人自己也難說清楚,但一成不變是凡人生而有之的枷鎖,尚且還在忍受之中。不能忍受的那幾位被法爾法代喊到了二樓,他讓人擰斷了那根拴門的細鏈,木門吱呀,照例等灰塵散去後,才得以窺見全貌。跟過來的佩斯弗裏埃發出一聲短暫的驚嘆,一直以來,他知道這裏是個城堡……但考慮到這裏的生活是如此平淡,沒有舞會,排場,沒有長桌和過分的禮節,連最艷俗的珠光寶氣都不見蹤影,至於領主——比起重視什麽衣著的品質,他更關心麥子的生長……不,並不是說他見過的其他領主就不關心農田……就是……

“你覺得怎麽樣?”法爾法代問。

“很稀奇。”圭多說。

“很好……”詩人佩斯弗裏埃還沈浸在他的想法之中呢!在發覺自己失言——好在他沒說出什麽太奇怪的話,收斂心聲後,他重新讓自己專註面前。這場面是該值一句驚嘆——盡管他,佩斯弗裏埃,名字裏攜了一個象征貴族的介詞,但他們家早就和上流這個詞兒分道揚鑣好些年啦!也就是說,他充其量就是個落魄貴族,不過他多少還算見過世面,所以也用不著太激動……他在瞟到其中一件珍品時,立馬就把世面打包從窗外丟了出去,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去:“天啊!”

冬天沒太多活兒幹,也沒太多娛樂活動,而城堡裏剛好有一個樂器室,難得不加班的法爾法代就想開了看一看裏頭都有些什麽……就有了現在的情景,說實話,他不是沒進過琴行——等等,他以前進過琴行?算了先不管這個——但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繁多的樂器種類,有笛——橫笛豎笛牧笛長笛短笛,被懸掛在高高的天花板上,組成了垂簾;有打擊樂器,鼓,有供人站上去都沒問題的鼓,也有流浪藝人最喜歡的小鼓,以及同屬於打擊樂器的三角叉和銅鐃,有號角;有吉塔拉琴、裏拉琴、琉特琴;也有鋼琴和維奧爾琴……

而最惹人註目的,無疑是被形形色色簇擁在正中心的,說一句碩大無朋也不為過的管風琴,它占據了整整一面墻!通體漆黑,數以千計的音管聳立在他們面前——可它並不如對管風琴這樣的物件所了解的那樣——給人以莊重感,相反,那些隱隱滲透出的腥氣、交錯的尖牙裝飾還有做祈禱狀的骸骨浮雕、似藤蔓又似血管的網狀凸起,都讓人不寒而栗。

邪惡。

褻瀆。

正如初到冥土給人的感覺……那樣的陰郁,那樣的無望,整個天空即是另一處深淵,隨時能把人卷入,攪碎……

就在佩斯弗裏埃晃著神,伸手去觸碰那臺管風琴的時候,法爾法代突然呵斥:“別碰!”

年輕的詩人被驚醒,他慌慌張張地後退幾步,正想告罪,法爾法代已經走上前來。他的指尖掃過那冰涼的琴鍵,很輕,像是怕驚動這頭巨物一樣……上面沒有一絲灰塵,這點就足夠反常了。

“這些不是樂器。”法爾法代解釋道,他發現自己的話有歧義,又補充了一句:“這不是你們所認為的‘樂器’……”

“不是樂器能是什麽?”圭多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他隨手拿起一個鼓,屈起指節,敲了敲,是鼓的聲音。

“準確地說,這些是——”他旋身,紅眸冷漠,管風琴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少年,“刑具。”

他的話讓兩人一怔,圭多一時還以為他聽錯了:“您是說,這些是刑具?”他環顧四周:“這要如何上刑?用笛子捅進人的喉嚨裏?倒是有地方用過類似的刑法……”

法爾法代讓佩斯弗裏埃隨便挑一件順手的,今天之所以讓他跟過來就是為這個——這家夥會奏樂。

在眾多的樂器中,他本想找笛子,但笛子現在都懸在天花板上呢——他選擇了一把看似輕巧,上手卻分量十足的維奧爾琴。

法爾法代看他找了個鼓當椅子坐下,又把琴支在腿邊,一手握著琴弓,在稍微試了試後,佩斯弗裏埃開始拉動琴弓,他依著記憶,奏了一曲抒情的短樂曲,音調在那一瞬相連,細長的、綿密的,本該如流水潺潺,但剛開頭沒一會兒,一個奇異的音調突兀地跳了出來,愉悅而連貫的曲子仿若頃刻間被擰斷頭顱,留下樂曲的屍體端坐在原地繼續發聲,音符豐沛如血液——流呀,淌呀,惡意爭先恐後地從那把維奧爾琴中冒出來,演奏者著了魔般不停地奏呀、奏啊,那扭曲的旋律像火一樣燒上人的心頭……

那是怎樣一種痛苦?形容詞的排列跟不上感受,胸悶,窒息,前兆很快就過去了,接著是蟻噬一樣的細密痛苦,循序漸進的刺痛,在真正的恐懼到來之前——

佩斯弗裏埃滿頭大汗,正常來說,死後的他們幹再重的活,汗也只是薄薄一層,而他顫抖著手,不敢去想剛才經歷了什麽,從他手裏奪走樂器的法爾法代正舉著琴和弓,好像在評估什麽。

不知道什麽材質做的,他確定自己沒太多樂理知識,但也能辨識一些樂器的好壞,確鑿的是,這算是一把“好琴”——如果這是在地上的話,算得上價值千金。

“……這是怎麽一回事?”圭多喘著氣:“刑具——這就是為什麽它們是刑具?原本讓人寧靜的樂曲讓人發狂!”

他目光閃爍:“這是怎麽做到的?”

這誰知道。法爾法代挑挑眉,學著佩斯弗裏埃的姿勢,找了個小一點的鼓坐下,又隨便拉了一段,好吧,他不會拉琴,只會知道放上去左右移動,他拉出來的樂曲還是那麽叫人痛苦——但疼痛感減輕了,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摧殘。

“停停停!”佩斯弗裏埃捂著耳朵:“求您高擡貴手吧!哪怕這是把魔琴,也禁不住您那麽糟蹋啊!”

正在把琴當木頭鋸的法爾法代:“……”

他停下了霍霍琴的手,若無其事的把琴放到一邊,還試圖轉移話題:“如你們所見,這些樂器和你們認知的不同,用它演奏的音樂會帶來巨大的痛苦……原理?”

法爾法代漫不經心地敲了敲身下坐著的鼓:“讓美好的事物成為毀滅人的工具,很有創意的想法不是嗎?這裏頭應該有些特殊的材料……沒準還有符文加持,回頭可以拆一把看看。”

“您好像不受影響。”佩斯弗裏埃擡起頭,他凝視著那一根根垂下的笛子,一晃眼,那些好像又不是笛子了……而是密密麻麻的、龐大的腸子……而樂器也不是樂器,是跳動著的臟器,而整個屋子最宏大的管風琴……則是最魔性的部分……樂器之王,萬魔之首,主宰,大腦;膿水從樂管裏滲出,光滑的臟水淹沒了光滑的地面,綠發魔鬼坐在其中,波瀾不驚,就好像他只要擡一擡手,萬鳴齊發,在場的其他人都得被撕碎在那樂器興奮的嚎叫中不可。

下一秒,幻覺消散,佩斯弗裏埃還是覺得有點頭痛,試圖通過揉太陽穴的方式減輕。法爾法代忙著回答圭多的問題:“這個啊,我畢竟不是人,這是做給人的刑具。”

佩斯弗裏埃演奏的樂曲在魔鬼耳裏,保留原調的基礎上有點走樣,可能是佩斯弗裏埃後來被樂曲強控了吧,他沒感覺到什麽痛苦之類的。

別的不說,維奧爾琴的音色溫柔,可惜他不會演奏,而會演奏的人只能落到噩夢裏去。

“有一點可以確認……當被判定為‘演奏’的時候,它們才會‘哀嚎’。”他又胡亂拍了拍鼓:“但只是弄響的話,不會有太多副作用。”

“有點可惜。”圭多說:“瞧瞧這大家夥……比我之前見過的管風琴都要大,如果演奏起來,那一定相當驚心動魄……”

“保險起見,先封存吧。”他想了想說:“哦,拿幾個鐃和鼓下去,給他們以後傳信用。”

下樓的時候,法爾法代還在想:確實,音樂,承載感情,傳遞感情,如今變成了折磨人的邪惡之物,不知道是哪位那麽惡毒……這樣一來,他們要是想有點小曲,只有自己動手去造新的了。

第二天,回到事務上,在和西采談妥後,他們開始試點推行一些讓斐耶波洛人更好地融入阿那勒斯人之中的政策,包括合作,也包括相互學習一些日常用語。剛開始,兩邊都不熟悉,相處起來陌生又僵硬。斐耶波洛人自豪於自己出身大斐耶波洛,阿那勒斯人卻不太在乎頭上的阿那勒斯帝國;斐耶波洛人更能說會道一些,喜歡打聽些關於領主的事情,阿那勒斯人小心謹慎,從前不妄議神,在魔鬼領主的領地裏討生活的時候,就更忌諱從前的信仰。

最終,吵鬧的先和吵鬧的混在一起,安靜的就找安靜的一起做事,在寒冷的天氣,哪怕死對頭都只能呆在一個屋檐下,盯著跳舞的火焰,然後起身清清爐灰。

在又一場暴風雪平靜後,法爾法代站在塔樓裏,極目遠眺,雪像一條白被,披在歇憩的山脈上,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也許還能再往更北的地方走一走,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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