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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臭皮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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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臭皮匠

大名鼎鼎的盜賊之王要帶著他少年外表的領主出門滑雪去啦!沒告訴任何人,他打理好了雪橇車,讓領主安安穩穩地坐上去,教他怎麽去握韁繩,又從兜裏掏出幾個果子,丟給有三個頭的狗——最後那個他自己擦了擦,啃了一口:“來吧,先慢一點。”

大狗邁開四蹄,輕易就拉動了車子。雪橇行駛在雪地裏,發出喀喇、喀喇的聲音,雪橇的鐵刃割出兩條長長的車轍。這時候負責掌控身體的是吉福爾——聰明的吉福爾,懂得聽從指令,也分得清左右,他們從城堡出發,一路往下走,偶爾碾到什麽石頭,致使雪橇輕微顛簸,也不阻礙他隨著速度逐漸加快——而越來越雀躍的心境。這個天氣下的風刀子刮得皮膚生疼,可明亮的雪,明亮的月,四周白皚皚地延展開來,如果他當真是個孩子,恐怕已經開心地大喊了起來——

而法爾法代只是緊緊地握住韁繩,剛開始的那一段,第一次乘雪橇的他和第一次拉雪橇的狗都很是拘謹,全靠阿達姆上下折騰(“您別扯得太緊,出事了都是狗的錯——唉喲,去你的這破狗,再咬我就把你的嘴綁起來”),怎麽保證雪橇不側翻,怎麽通過指令剎住車,都是有技巧的。讓阿達姆欣慰的是,人和狗都不笨,半天的時間裏,法爾法代就學會了駕車。

“怎麽樣,好玩吧。”他洋洋自得道:“成天悶在屋子裏像什麽話啊。”

法爾法代的手指已經有些紅了,不過,他沒感覺到太冷,他瞅了瞅雪橇車,又看了一眼阿達姆,抿了一下唇:“你倒是很有閑心折騰這些。”

“我也是很忙的好吧?”他說:“行吧,反正您不信也沒關系。”

很難解釋為什麽他非要把法爾法代拐出來玩,也許是看不慣他成天端著個架子,好像這小子每多皺一下眉,暮氣就會多重一分。在他的認知裏,這個年紀的小孩就該亂七八糟地給大人添亂才是——噓,那些小子平時幹的事情,可不是他攛掇的。

冰涼涼的、翻騰起來的雪,極其冷、又極其生澀的空氣被吸入,在肺腑中翻騰一陣後,又被溫熱地吐出,天空灰白,那些列兵一樣的樹下生著暗灰色的雜草,他從車上下來,嘎吱嘎吱地踩了一陣雪,阿達姆在他耳邊絮絮叨叨地講些爛笑話,就這樣玩了好一會兒,才踏上歸途。

一進城堡,他們就和找人快找瘋了的維拉杜安撞了個正著。

法爾法代:“……”

阿達姆:“……呃,我還有點事兒哈哈哈哈我先走——”

法爾法代:“給我站住。”

一句呵令,就把已經開溜出去三米遠的盜賊被釘在了原地。

事後,維拉杜安——他還是那麽溫和,溫和地黑著臉,手上還拎著阿達姆的領子:“——您出去之前完全可以留個言,法爾法諾厄斯殿下。”

這不是發著呆的時候被拐出去的嗎。法爾法代嘆了口氣:“我知道了,我會註意的。”

晚間,他又被赫爾澤喊去換了一件新的衣裳。好吧,紡織室那邊似乎格外偏愛給他多弄幾套衣服,配色上不是紅白,就是黑綠,不過他依舊拒絕了太過華貴和繁飾的款式,於是只剩下了在胸口帶銀鏈的、用於固定鬥篷或披肩的胸針,袖口的織紋和搭扣,風格在阿那斯勒和斐耶波洛之間來回切換。

“都到冬天了,自然是需要換一身衣物。”吉特娜說。

他摸了摸肩上多出的——不知什麽動物皮毛所制成的、毛茸茸的領子,不可置否。她們還給了他一雙新的麂皮靴子……

不過說到這個,法爾法代突然想起來,這陣子皮毛制品增加,也仰仗了上一個季節陸續下來的鞣革匠人們……他前陣子太忙了,都沒去看過他們工作呢。他剛提出這個想法,就被吉特娜冷淡地回覆道:“或許,您不該去看制革過程——任何一位身份尊貴的人都應該遠離那種場所。”

為什麽?法爾法代沒來得及問出口——那邊發出一陣歡呼,吉特娜立馬甩了個刀眼過去,少女們提裙告退,留下那位猜拳猜贏的人歡歡喜喜地過來替他整理頭發。

出於實用——還有嫌麻煩,法爾法代一直想著把稍長的頭發幹脆剪了了事,被人七嘴八舌地勸了下來,她們老說著“這有一條發帶,您用著剛好。”之類的話,然後變戲法似的掏出來好些條墜著流蘇和寶石的束帶替他綁頭發,一度讓法爾法代懷疑她們有什麽別的動機——

算了,最差也不過當個能動的衣架子,她們愛打扮就隨她們去吧,法爾法代對此秉持著無所謂的態度,在其中一位女孩哼著歌,幫他打理頭發。少年領主的頭發相當順滑,沒怎麽毛躁過,沒什麽要緊的事情時,他習慣坐在高凳上發呆——他不挑精油也不挑發飾,也不在乎你是草草收拾還是精心打扮。

在奇怪的地方意外好說話……少女迪希娜這樣想著,突然,一直安靜的法爾法代側過頭,詢問道:“制革過程有什麽特殊的嗎?”

迪希娜“啊”了一聲,壓低聲音偷偷回答道:“您對那個感興趣啊?……嗯,這個嘛……”

“有什麽不能說的嗎?”

“沒有……只是,我所知的鞣革……呃,有點惡心吧,鞣革匠一般都不會在村子或鎮子上……”

“因為吵?”這是對制革過程一無所知的法爾法代。

“因為很臭。”這是實話實說的迪希娜:“您知道皮革一般是用糞便、尿液或者屍體化成的水來鞣制的嗎?”

法爾法代:“……”

謝謝,現在知道了。

“我聽我爸爸講過一點,”迪希娜說:“皮毛——啊,一般來說,到皮革匠手裏的皮毛是經過處理的,這個時候的皮被稱呼為‘生皮’。

她用浸過精油的梳子慢慢梳過他暗綠色的頭發,像打理一匹相同顏色的綢緞,“然後制革匠會把生皮泡在那種很臭的水裏過一道,接下來會把皮子撈出來,繼續泡進那些糞水混合的染缸裏……具體加了些什麽我不太清楚,好像有鹽,還有那種燒過石頭泡成的水……?”

聽上去像石灰水。

“泡好後撈出來,用刀刮掉多餘的油脂,再扔去糞坑裏攪和一道,然後皮子就成熟皮啦!接下來想辦法祛除臭味就行——順帶一提,在我們那邊,鞣革匠是不能在城鎮、村莊的河流上游洗皮子的,不然會被打。”

真是一場想想都味道大的鞣革……啊呀,怪不得說臭皮匠呢。

法爾法代思忖了一會兒:“但是靈之軀並不排遺……雖然也是靈魂本身的機制問題吧——我記得是有一部分圍場動物排遺,不過那些東西完全不能廢物利用,最後只會幹燥成石塊,也許並不能用來鞣革……不過既然屍水和汙水也行的話……”

他也許是想起來那些被鵝怪做廢的真黑暗料理,真的很難說到底是汙水糞水恐怖,還是那些失敗品恐怖……

***

“您說鞣革?”圭多晃著他的瓶子,疑惑道:“那也沒什麽好看的吧?”

還是要看看的,萬一工作環境太惡劣……

圭多點了點他那雙新的靴子:“您看,您身上這件就是新的——”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啊,您不會覺得這樣不體面吧?”

“什麽不體面?”法爾法代莫名其妙道。

“畢竟許多貴族,嗨呀,多少有點嫌棄傳統方法鞣出的皮革制品……”

“有什麽好嫌棄的?”法爾法代想,橫豎穿到身上的時候已經什麽味道都沒有了,還保暖。

“我是說,他們是不是用的安瑟瑞努斯的廢菜——那些東西多少有點毒性,讓他們——”戴上手套再幹活?這裏好像沒有那種防護手套……

“……等下,你剛剛是不是說了,傳統方法?”法爾法代瞇起眼睛,“意思是還有別的方法?”

“沒錯,”圭多微微一笑:“別的方法嘛——用肥皂和蓖麻油,甚至是植物也可以。”

法爾法代頷首:“所以現在他們用的是肥皂?”沒等圭多回答,他自顧自地說下去了:“你知道的還真是多……宮廷技藝?”

民間用糞便鞣革,一來是習慣使然,成本也低廉……二來,大概許多人都不知道還有其他法子吧。好東西總是被壟斷在貴族手裏。

“還得多虧了沙普克,哎呀,他的記性還不錯,很多配方看一眼就記上了。”圭多笑瞇瞇地把瓶子歸位,“人也勤勞……試劑瓶、坩堝都刷洗得很幹凈。”

法爾法代松了口氣。

“回頭我會去看看的。”畢竟是傳統。“沙普克這樣的家夥,當個奴隸確實可惜了。”

光肯學肯幹,有改良想法就已經勝過太多人了,別說圭多,法爾法代一開始都是本著“不然讓他教完配方就留在圭多身邊洗瓶子”的念頭。

“哦,這個啊,他原本也不是奴隸,而是生在正正經經的好人家——家裏從前是在都城裏開染坊的,時運不濟,年輕時候卷入了一樁密謀刺殺大君事故裏,因而被下獄。”圭多扼腕道:“雖說最後免了死罪,可仍舊被充入奴籍,在暗無天日的皂坊裏幹了十五年苦力,也是個命苦人。”

法爾法代聞言,打了個響指,把沙普克的檔案調出來看了一眼,還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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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的,臭皮匠就是如此之……(緩緩暈倒

讓我們謝謝老爺子和沙普克,還有肥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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