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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赫斯珀利亞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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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赫斯珀利亞面

灰綠色的山脊開始悄悄褪掉其中一部分色彩,雜草和苔蘚試圖讓銹色重新回來,這註定是失敗之舉,人們呼氣,從口鼻間溢出的白氣象征著寒冷的逼近,女人的手指最先變得冰涼,其次是越燒越旺的火。

整個城堡都在加緊對食物、木材、火源和水源的儲備,他們始終沒能找到更好的禦寒紡織品,只好把那些獸皮東一塊西一塊地縫在一起,搭不上美觀的邊,實用就好。鵝怪也不再去研究什麽太新的菜了,一切以方便為主。那些像網一樣散出去的人也像網一樣被陸陸續續地往回收攏,站在最中心的、始終握著這張網的法爾法代卻一臉凝重,他過問瑣事的次數多了一些,其他時間裏則一如既往,在你需要拿什麽主意的時候,他一直都在。

“現在咱們一共有三個儲藏室,一個冰室,麥粉、土豆、野生的動物、禽類、魚類數量都在這裏了——還有一些瓜果蔬菜,這部分不多,植物園那邊還有一部分……”

“讓他們傍晚的去植物園多搭幾個棚子,防止下雪的時候壓到安瑟瑞努斯那些寶貝的香料。”

“是。”

“木頭夠嗎?雖然冬季也可以伐木,不過以防萬一……”

“目前來說是夠的。”

“很好。”

法爾法代想了想:“黑荊棘也收集一些吧,它們可以用來當柴火燒,讓幹活的人註意,別被紮到。”

維拉杜安領命而去,三頭犬吉福爾-格裏-弗雷齊飛奔而來。這只狗已經安然度過了幼年期不知節制的吞食,盡管現在依舊是三個頭都需要分別進食,聰明的犬類已經學會如何與自己一個身軀的兄弟妥協合作,總的來說,吉福爾是最強壯的,也是最冷淡的;中間的格裏滿足了你對狗的一切幻想,熱情聰明,能理解人的意思;弗雷齊嘛,有點傻。

法爾法代默默地在心底稱呼這條狗為德牧邊牧薩摩耶三合一大狗,沒別的意思,他只是覺得這樣形象。

他和所有養狗人一樣,公平地彎腰摸了摸三頭犬的三個腦袋。

“哎呀,您是那種很滿足於囤積物資的人嗎?”圭多說,他穿行在瓶瓶罐罐和器皿中,不知什麽液體的刺鼻氣味飄得整個實驗室都是,他頭也不擡地取出其中一管試劑,加入坩堝,往前一步,這算科學實驗,往後一步,怎麽看怎麽像巫師熬湯鍋。

“……你想說什麽?”法爾法代問,他總覺得這老頭又在心底想些什麽他的壞話呢——哼哼,他就是感受得到。

“年輕人合該有雄心萬丈啊。”圭多說,他調整了一下他的夾鼻眼鏡。

謝謝,暫時生不出一點雄心。他摁了摁跳了一下的眼皮:“要是目前我有那麽萬把個仆從,我會考慮的。”

“那您就該考慮正式立法,設立行政機構並且培養士兵了,就您現在擁有的規模……充其量就是個莊園而已。”

莊園就莊園,又不礙事——法爾法代本來是想這麽說,然而,他一個詞也吐不出來,而是垂著眼睛,好像默認了什麽——

他就知道,圭多一點都不意外,要是只滿足於那麽幾百號人安安穩穩過日子,那這位領主——也許對大部分人來講是好主人,對他而言,那就太沒意思了。

“說起來,我還是不太理解這個。”下一秒,圭多把話題跳過,談起了他更感興趣的:“不同教派之間所定義的——靈與肉之間的關系是不太一樣的,靈與肉合二為一,肉是靈的容器,肉是靈的唯一,但,恕我直言,我活著的時候吧,也沒靠精神帶來過什麽超自然的奇跡——這裏只描述我個人的經驗,不代表其他遇上神跡之人。”

法爾法代靜靜地聽著。

“是因為肉身的限制嗎?”他繼續說:“……確實,有教派鄙視那具總是帶來麻煩的軀體……而人也怕死,要是說,英勇赴死的人——擺脫桎梏的靈魂才能發揮奇跡,結合下來,簡直是——”他說道激動處,突然停下了:“哦,抱歉,是我的失禮。”

法爾法代的沒說話,而是稍微闔了闔眼睛。

“冥土,危險重重。”他一錘定音:“我能得到這些,自然都仰仗了您,魔鬼統治地獄,那天堂呢?假設一個善人去了更安全的天堂……他可以隨意研習這些……”

那就要看情況了。一個聲音突兀地冒了出來,像一段只存在於內心深處的回放,斷斷續續,含糊不清,最重要的,那不是他自己的音色,那調子很甜、甜得富含惡意……

靈魂的潛力是無限的,是能源,是動力,是那蜜一樣甜美的牛奶,我親愛的法爾法,你知道嗎?你所目睹的那一切的一切,都是人咎由自取啊!

他像是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巨大的恐慌和不知所措瞬間淹沒了他的神魂,迫使他揪住心口,痛苦地彎下了腰,玻璃碎裂的聲音帶有調侃性質,一件又一件的摧毀被重疊,造就的是持續不斷的、填補不滿的痛苦——

“哐!”

硫磺色的窗戶被無形的力量撞開,在煉金術師的驚慌失措中,冷風倒灌了進來,伴隨著仿佛永無止境呼嘯的,還有幾片打著轉漂浮於空中的雪花。

不請自來的凜冬緩緩撫過大地。

城堡外的爬山虎與野薔薇僅有一夜的時間雕零,它們爭先恐後,花瓣簌簌掉落,於是一片妖艷的紅就這樣鋪滿了城堡四周,恰如法爾法代的那雙特殊的紅眼睛。

***

“冬季,沒那麽多新鮮食材,但是我們依舊需要吃喝。”鵝怪說:“弄點速食的……來做點赫斯珀利亞面吧!”

赫斯珀利亞面,一種流行於各國的面食,勁道可口,易於存儲,最重要的是,當安瑟瑞努斯第三次看到本應該松軟可口的面包,在各種原因的加持下被做成了——硬得能去開核桃的棍子後,他覺得這簡直是對他的侮辱。

“這不對吧!”鵝怪揮舞翅膀:“老天,這是你們地區的傳統面包?傳統武器還差不多。”

“對不起,先生,但它硬掉之前真的很好吃……”

“她沒能改掉習慣。”艾丹說:“老覺得面包裏該加點木屑之類的……是有地方這麽吃。”

“這種時候加堅果就好啦。”愛瑟爾說:“增加香味——”

但鵝怪鐵了心要做赫斯珀利亞面,而不是面包,後廚因為他的一句話,開始了新的準備工作。最初的那一對鳳仙夜鶯已經養出來了——這些鳥兒棲息在植物園中,長長的尾羽下垂,叫聲清脆,蛋也很美味,它們的蛋個頭都很大。撒依瑪說,能頂地上的兩個蛋。

取出刺猬麥碾磨出來的面粉,加入鳳仙夜鶯的蛋,攪拌,揉合十分鐘,之後再休息十五分到二十分鐘。大大小小的水鐘擺在廚房的各個角落,和普通的滴水計時器不同——新的水鐘外形上很像沙漏,而呆在滴漏裏的水是可以自由地上下流動的,這是符文加持的效果。一款圭多順手搞出來給法爾法代交差的產品——他深知,小領主有時候就是沒什麽研究精神,他只管好不好用和有沒有成果,不是特殊情況,就不會管太多“為什麽”。

時間一到,計時器瞬間自動倒轉,碰到撥片,發出“叮”的一聲。之後再反覆揉面、醒面,直到面團完全光滑。

“接下來把面搟薄,晾上一段時間,就可以了。”

晾好的面皮對這切細後就是赫斯珀利亞面了。

大概。

“不要——切那麽細,老天啊,寬一些!”

“赫斯珀利亞面不就是得切細嗎?你這個異端!”

“還用切嗎,把面片煮軟了淋上醬汁不就可以了……”

“艾丹,給我把面切細!”

“不,就要兩指寬,你懂嗎,這是我媽媽告訴我的,我這兒有很不錯的配方。”

“我這邊還是我奶奶告訴我的呢!”

愛瑟爾戳了戳鵝怪的羽毛:“所以赫斯珀利亞面到底要怎麽做?”

“關於這個,”鵝怪悄悄說:“我也是第一次做……沒聽過有那麽多講究,哎呀,別吵了,咱們多做幾個類型的,這樣行了吧!”

這算得上一道普通的家常菜——須知,鵝怪也不是天天有那麽多新花樣,何況新菜往往伴隨著各種不為人知的且不影響第二天幹活的副作用,有人認為這很刺激,也有人嘀咕著希望鵝怪正常一點,但起碼,當赫斯珀利亞面被擺上餐桌時,不論是哪一派,都還算滿意。

“居然是面啊……給人一種過節的氛圍,過節的時候我媽才會搟面呢,平時都是面包。”有人說,出於懷念之情:“哎,所以今天不是什麽節日吧?”

“冬天到了。”外出幹活的人說:“外面下了十來分鐘雪呢。”

等法爾法代下樓時,就看見膳廳熱熱鬧鬧的,還有人高聲唱起了歌,也許今夜還要下雪,他想,讓那些個大忙人也下來吧,難得大家看上去仿佛共享了一份喜悅似的。拍子應著歌聲:噢噫、噢噫,我說你們這些堆石頭的人,難道聽不到戀人的呼喚?不會流淚的瞌睡蟲,趕快踏上歸途吧,不為國王,不為教皇,不為那看不見的金山銀山,帶上你懵懂的心,趕快踏上歸途吧!在心冷漠之前,把愛換回,噢噫、噢噫!

……啊。

他的心好像躍動了那麽一下,於是也就不那麽地……悲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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