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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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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面包

有時候,法爾法代已經習慣被各種各樣的聲音包圍,在寂靜的夜晚結束後,首先亮起燈的是從窗口就能眺望到的集體宿舍,偶爾幾次,他結束伏案,起身走走,就會站在窗前,望著黢黑的夜空。

和白天不同。圍場的白晝是地上的黑夜,大部分時間裏,遼闊的鉛穹僅僅呈現出一種近似陰雨欲來的氛圍,這讓他想起人類的某一時期也是這樣,煙霧從煙囪裏流向天空,悄無聲息地取代了雲,在很少的時日裏,陰雲也會散去,於是月的光輝會讓一切更明亮,但不是那種——被真正月光所籠罩的、溫柔的藍夜,而是刺亮荒野的慘白。

而黑月亮的統治下有著更趨近於散布更可怖的氛圍,純粹的黑暗、卻偏偏要給你透出一點模糊不清的剪影,黑色的穹頂輕輕蓋住了還在掙紮的動植物;在他的命令下,城堡幾乎燈火通明,每個人都需要排班輪值,當然,他們不知道的是,領主不睡覺,所以基本也等同於常駐的守夜人員。

要知道,在黑暗中,孤身走在約有三層樓那麽高的大廳,面對石墻,面對寬闊的走道,面對將腳步聲再次覆唱的空寂,人的內心將被滋生的孤獨、幻想的迷宮和油然而生的疑神疑鬼給誘惑……最後也許會瘋了一樣跑出城堡也說不定。

而由人點起的燈光無疑是溫暖的,在天蒙蒙亮之際,人們走出宿舍,穿過拱門,開始一天的新生活。城堡裏重新響起匆忙的腳步聲、木板的嘎吱聲,哈欠聲、說話聲、先去地下看看今天有沒有新的飲品,然後再各司其職——庭院裏是歡笑和木桶在井水中浮動的聲音、木匠用鋸子分割木板的聲音、割下來的麥子被鋪開的聲音。

這些無疑是另一種對抗黑暗的良方。

不久後,法爾法代從赫爾澤那兒得到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壞消息是,人口日漸增加,不少人主動遷移去磨坊那邊——連那兒也快塞不下了,而好消息也令人振奮,他們終於迎來了靠譜的四個工匠——他們誰也不認識誰,死的時候天南海北,卻祖祖輩輩都是幹與建築相關的。

要說修房子,這兒的男女至少有三成都幹過這件事,他們懂得如何利用幹草和木頭,那些供外圍人暫時歇腳的簡易屋棚就是這群人抽空去蓋的,只是非常容易傾倒,他們從父輩繼承到一座房屋,一家七八口,挨挨擠擠地住在裏頭,一張木床上既承載老人的逝世,也承載幼兒的誕生。

從零起家的卻不算多,故而他們只能造普通的房子,堅固耐用的卻造不了,直到這四個匠人的到來。

在第一波麥子熟之前,法爾法代頒下了個任務,他並不想強迫所有人都去幹這件事,畢竟農忙本身就是令人疲憊的,他只是批了一個章程,空閑時間,人人都可以去伐木,以此換取固定的票劵,作為將來落成新房的憑證,也就是說,你需要自行伐夠一所房子所需要的木材。

而被規定了要職,逐漸習慣呆在分工崗位上的織衣女,在廚房忙碌的廚娘等人則可以繼續用額外勞動換取憑證。

這可是件長久的活計,這項法令一經推行,立馬就引發了一陣熱議。有人覺得自己在集體宿舍住得挺好,沒什麽必要去搬,有人直嚷嚷受不了鄰床睡覺磨牙,必須要出去住。

而露個臉,頒布一下政策就走的法爾法代此時正看著被他捏碎的陶瓷杯子,若有所思,他打了個響指,隨便抽調了幾份契約查看——啊,忠誠度變高了,力氣也變大了。

要知道,之前這具身軀可是跑兩步就喘,和維拉杜安的遠行更是走走停停——其實以健壯男子的體力和步子,之前從這裏到野生麥田的那點路用不著這麽多天,不過他的氣定神閑不光騙到了維拉杜安,還讓阿達姆也以為這小子壓根就是來遠足的。

這有點像畫餅。他想,但餅嘛,畫著畫著就烙出來了,雖然說建造村落實際上沒有那麽——難,人類的居住社群都是自發而起的,不過他想做一個有規劃的村落,就得費點功夫,以及……

“——估計也有投機倒把的家夥,在用這個換取點什麽吧?”面對匯報,法爾法代漫不經心地把碎片用帕子包起來,以防這些東西割傷過來收拾殘渣的女人的手:“說實話,之前就有人打主意買賣這東西了……”

他揮揮手裏的木條,這是分發下去的、逐漸代替記分板子的憑證,積累的憑證可以換取各種各樣的東西,除基本用品以外的所有——新衣服、額外的早餐、需要和工匠訂購的物品(比如木梳之類的私人用品)、還有和別人換取裝飾性的小物件。

城堡裏的金銀沒什麽用,又一時半會找不到貨幣的法爾法代只能先用這個湊合,指定的物資需要指定的憑證,而這些流通的憑證是他親自寫的,為了防偽,他用黑色松墨在黑色的松樹木片上用戈迪字母寫下他名字的首字母,又在上面覆蓋上了第二層——並宣布掰開作廢,接著在最外層刷了一層蜜。

正常情況下,廚房有用來做菜的糖,糖罐子被鵝怪死死把控,要去偷蜜罐蟻也是不切實際的。

“大家最好不要輕易去觸碰蜜罐蟻,會中毒的。”鵝怪一早就警告過了:“更何況甜蜜——這裏的甜蜜和地上的甜蜜不一樣,它通常伴隨著劇毒,劑量夠大就會讓人生不如死——唉,別那麽緊張,平時我也只是用它們調味,利用各種食材和調料的特性,完全可以抵消……”

那種比正常糖還要濃烈的香氣不會叫人認錯,如果有人克制不住地想去舔一下,那就會被一種奇怪的觸感給電到。

就是發幣過程中差點沒把自己累死,看看他寫廢的五支羽毛筆就知道了。

考慮到房屋到底還是有點特殊意義在裏頭,而這幫人前段時間才私下搞過賭博,法爾法代打算特事特辦——很好,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這個班什麽時候才上得完?

“您要不然休息一下吧?”赫爾澤熟練地為他倒了一杯茶,這是貴白茶,從植物園裏摘的,感覺用來配面包很不錯……

為什麽是面包呢?他聞到了赫爾澤身上酵母的氣味,作為三位被他欽定的家宰之一,她的日常也相當忙碌——忙碌到再次心平氣和地共處一室時,她已經對日常事物信手拈來——

但赫爾澤自己看來,她委實算不上一個合格的總管……她端茶的動作還是很粗俗,本來,這種活計應該交給宮廷侍女吉特娜女士來幹的,而那位嚴厲的、表面上不近人情的女士卻在冷冷打量她後,說出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評價:

你的脊背繃得很直,作為區區一介村姑,憑借這點,你已經比太多人優秀了。

……雖然吉特娜女士看自己還是多少帶著點嫌棄吧。

“你去烤了面包?”他問。

“是……最近大家夥對搞木材的熱情很高,廚房人手有時候不太夠用。”

“要蓋房子,也得等這茬麥子收獲,讓他們慢慢來。”法爾法代說,他突然笑了一下,不懷好意地:“說起來,新的木頭劵很有意思呢?”

“誒?”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你是早上烤的面包?現在應該已經好了吧?”

揉好的面團被放在鐵鍁上,送入幽蔽的烤爐深處,負責烤面包的撒依瑪往旁邊的竈裏新塞了點麥稭,她用手指沾了點灰燼苔蘚放到嘴裏嘗了嘗,然後拿起一把火蘭花丟進去。

在烤制過程中,她重新系了一下松垮的頭巾,開始準備起下一爐的面包,她想起從前和母親學做面包的日子。母親會在面包上割花,於是出爐的面包就會有相當漂亮的紋路,父親負責把面包帶到鎮子上的公爐進行烤制。

刺猬麥烤出來的面包不需要加任何東西就已然足夠松軟可口,而同在廚房忙碌的愛瑟爾卻問她能不能往裏頭加一些碎漿果,或者是做內餡。

“沒這個必要吧?”撒依瑪停下揉面的動作,她有點無奈,說真的,她不太搞得懂這位說話細聲細氣的姑娘。

“但你也沒必要往面包上割花呀。”愛瑟爾說,她探身去看火,非常好,說到底,精面做成的面包和摻著麥麩的面包給人的感覺也是不一樣的,很多人認為這樣就很好,不必去再提高些什麽了。

愛瑟爾卻有一套自己的想法,面包可以切成片,配稀奇古怪的菜肴,也能在本身上做一些創新,加入地瘤怎麽樣?或者把土豆攪碎,填充進去當內餡,加入呼喊丁香的汁液,烤出來就是漂亮的紅色,加入肉桂呢?

“我……”

“你烤面包的技術真的很好。”愛瑟爾認真地說:“……你或許應該去當個面包師呢。”

“也許我以前確實夢想過當面包師。”她用刀把面團分開,在忙碌的廚房,是沒人註意到誰和誰在說話的。小夥子保羅和她打了個招呼,另一盤烤好的面包端走——雖然說一天只有一餐的供給,但去地裏忙碌的老少都總不可能真的就一天等那一頓,在沒物資沒那麽緊張的時候,孩子們可以得到額外的熱湯,田裏勞作的人可以得到午間的一塊大面包。

“那你現在也可以。”愛瑟爾說:“以後建立村落,你可以在村子裏當面包師啊!做點創新,會有更多人購買的。”

“這還太早了。”她楞了一下,笑了笑,剛想說些什麽,餘光就瞟見了一抹綠色。

法爾法代才下來,就被鵝怪拽住了衣角:“殿下啊,殿下啊!”

他頓感不妙:“有什麽事?”

“這個、這個嘛……”

鵝怪扭扭捏捏,半天才支吾出一句:“……您如果有空……”

我沒空。想起手頭那些破事,法爾法代就一陣頭疼。

鵝怪也沒提什麽太過分的要求,他希望領主有空去尋找一種名為“博拉梅茨”的生物。

“那是一種植物,形狀如一頭金色的羊,從四五個根上長出來,遠遠望去,宛如羊群行動。”

“博拉梅茨存在的地方,其他植物都不能生長,有時候,野外的狼群會將它當做真的羊……因為只要割斷它們的頭顱,鮮血就會噴湧而出。”

“……”法爾法代若有所思:“你需要博拉梅茨做什麽?”

“我需要的是它的血液——哦最近雨下太多了植物長勢不太好但是我也不好把全部吃的都拿去餵樹,現在人口增加了太多還是省省……”

“等下,”他危險地瞇起眼睛:“博拉梅茨的血液可以促進植物生長?之前你怎麽沒告訴過我?”

“……回殿下,我我我我之前沒想起來這茬,我一直在考慮做飯的問題?”

一心一意只想把鵝怪菜譜發揚光大的安瑟瑞努斯剛開始是真的沒想起來,只是圭多來問過之後,他才隱約——大概——記起來確實有這麽一樣東西能作為植物生長劑。

這個也不能怪他,這東西通常都是作為儀式材料的,沒有人用來澆地啊!從前的領主都是直接把人壓到地裏放血的拉倒,誰曉得法爾法諾厄斯不按常理出牌。

當然啦,每天被食客換著花樣誇的的鵝怪自然也不會再去為難人類,要不然他也不會那麽費勁地從記憶裏挖出這樣事物。法爾法代還以為他那顆鵝腦子裏只剩下食譜了。

“好吧。”法爾法代嘆了口氣。

他絕對不承認是他幹活幹得太煩了——因為說出去也沒有人信,連赫爾澤都以為他的人生愛好就是幹活了。

“忙完這一陣我去給你找。”

不是他有多愛工作,他只是……

……只是什麽來著?

剛開爐的、松軟的面包香氣很好地舒緩了他不知從哪騰起的焦躁。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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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吃面包哦……(嚼嚼)

植物羊的描述出自博爾赫斯《想象動物志》&托馬斯布朗《世俗謬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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