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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與替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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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與替身(十四)

夜晚,鐘如期平躺在床上。

財財壓著被子,躺在她手臂與身體之間的空隙,穩定均勻地散發著熱量,讓這一側被子變得暖烘烘。

她們沒回去,借宿在大娘家。

大娘的女兒在城裏當學徒,平時很少回來。正好空著間房,大娘便邀請她和財財在這休息一晚。

似乎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控制著,鐘如期也不知自己是怎麽想的,鬼使神差地點下了頭。

作為修士,她沒有睡覺的需求。可看到特意收拾過的房間和床上新曬的被子時,她驀地想到村子裏那一張張和氣又熱情的笑臉,又一次鬼使神差地躺在了床上。

被子似乎是絲絮棉花被,絲絮多些,棉花少些,可對如此邊緣的村子來說,這樣的被子彌足珍貴。

這樣珍貴的被子,蓋在了自己身上。

曬過太陽的被子和一動不動的財財,給人無比安心之感。

“還好我成功了。”鐘如期突然說。

財財尾巴動一下做回應。

“還好我沒有逃成功。”鐘如期又蹦出一句。

財財腦袋閃過一個問號,湊到鐘如期臉邊,好奇問:“逃什麽?”

“逃出學宮。”鐘如期說。

咦?貓沒聽過的故事!

吃飽喝足就想睡的財財頓時精神了,它說:“貓想聽。”

鐘如期有些為難:“時隔太久,細節都淡忘了,只有朦朧的印象。”

財財不依不撓:“那也想聽。”

鐘如期只能幹巴巴地講述了她剛被帶到學宮後不久發生的事。

她確實不太記得了,哪怕皺著眉努力回想仍說得模糊:“當時我應該四歲亦或五歲,剛到學宮或許還沒兩三個月。當時還未接觸心法、劍招,但每日都要紮馬步、揮劍還要繞著劍閣跑上很多圈,對稚童而言,哪怕揮一把極輕的劍百次,身上都能酸痛一整天,更別說紮馬步、跑圈了。

“有天晚上,我實在想家,趁著夜色、師父有事離開,避開師兄,偷偷從劍閣往外跑,怕被抓到,沒走大路,而是摸著山路往下跑。

“那似乎是個漆黑的夜,伸手不見五指,許是太害怕了,已經忘記當時發生了什麽,也許是迷路了,也許是遇上了野獸。總之,師兄找到我,將我帶了回去。

“翌日,師父帶我去了一個地方,那裏似乎爆發了疾疫,我看到很多人朝著學宮的方向跪拜,苦苦哀求能有人救救他們。

“我應該也看到了很多死去的病人,可我已經想不起來這個場景了,只能記住他們臨死前無聲流出的淚水。

“師父說,如果我無法堅持,不久後,我的家人、學宮,整個天下都會變得和這裏一樣。”

回去之後,鐘如期再沒有逃過,長大的她已經想不起來年幼的自己為什麽不再逃跑。

是真的從那一刻起心系天下,還是不想家裏人出事,又或者單純害怕逃出學宮時必經的山路。

正出神地想著,濕漉漉的猩紅舌頭帶著貓舌的倒刺,舔著鐘如期的臉。

像砂紙磨臉似的,倒是不疼。

鐘如期視線落回財財身上,將財財抱到被子裏。

她又想到剛才吃飯的一幕,眼中含笑說:“還好堅持下來了。”

不然,像今晚一般熱鬧的場景將不覆存在。

聊完,一人一貓又安靜下來。

山裏,風吹得樹葉嘩嘩作響,配上昆蟲的窸窣聲,是夜間讓人不由將身體放松下來的樂曲。

鐘如期久違感到了困。

在這張床上,在這張被子裏邊,她久違感到安心,好像回到了還未出世前,母親的肚子裏。

她幾乎要睡著了,可半醒半睡間,隱約覺得這個想法很好笑。

人哪裏記得住出生前的事。

呼嚕嚕,呼嚕嚕。

財財喉間發出的放松聲,和帶有節奏的在她手臂上按壓的動作,輕撫著鐘如期。

她徹底睡著了。

意識徹底陷入睡夢中前,眼前出現一個隱隱綽綽的身影,那身影手放在眼睛旁邊,似乎在抹眼淚。

那是誰?

這一想法後,她陷入熟睡。

*

貓和人類不一樣,貓很難像人類一樣一睡就是好幾個小時,它們一般睡一會兒就醒,玩鬧一會兒又睡,偶爾睡醒看到人類還在睡,便會湊到人類臉頰邊,聞聞人類,確認人類還沒死,就放心地又玩一會兒,玩累又去睡。

如此循環。

偶爾,貓看到熟睡的人類,雖然確信對方沒死,可發出聲響人類卻不回應時,貓就會擔憂地拍拍人類,跳到人類身上,趴在人類頭上,舔舐人類,以此將人類喚醒。

能聽懂人語,早已深知人類習性的財財也會這麽做。

但大部分時候,它這麽做不是擔憂人類睡覺時死掉,而是單純醒了睡不著,一只貓又太無聊,於是壞心眼地故意將人弄醒。

鐘如期就是這麽醒的。

她半睡半醒,覺得她的頭皮濕濕的,跟淋雨了似的,伸手摸過去,仔細感受一下,涼涼的黏黏的。

她猛地驚醒。

“財財,屋頂好像漏水了。”她一下坐起,擡頭看房頂。

擡頭,就看到結實完好,毫無縫隙的房子。

天還黑著,然,修士的夜間視力極好,她扭頭就看到財財心虛地佯裝打哈欠,然後將罪魁禍首收回嘴巴裏。

鐘如期無奈地抓了抓頭發,施了幾道除塵決。

可惜除塵決除的是灰土,和洗澡不是一個概念。

她郁悶地看著財財。

雖然大部分時候,財財都讓她感到窩心,可還有一些時候,財財會給她一種欲惱不惱還覺得好笑的無力感。

財財倒打一耙:“該起床,你賴床好久,喊你都喊不醒。”

天都沒亮,怎麽就該起床了呢?

鐘如期揉揉財財,像報覆,卻沒舍得使勁。

“我起了,這就起。”她只能留下這話,起身將床鋪整理好,往外走。

財財追在她身邊,在她腳邊繞圈:“我們現在飛回學宮嗎?”

鐘如期低頭看著雖非本意,可總像是要絆她的財財,拎起幾縷頭發說:“不,我要洗頭發。”

“去哪洗?貓不要洗。”財財忙表態。

“附近的小溪,不洗你,放心吧。”鐘如期說。

以防萬一,謹慎財財說:“你自己去,貓在這等你。”

“行,我會快去快回的。”鐘如期說完,食指戳戳財財的腦袋。

飛來時,鐘如期留意到村外不遠處有條小溪,她慢慢往溪邊走,邊觀察著村子。高高的圍墻順著村子建起,圍墻外還挖了深坑,村子的大門是一塊結實的長木板,似乎是個機關,能放下來像小橋似的連接坑外與村內。

鐘如期若有所思地看著,輕輕一躍,直接跳到大門上,又一躍,便跳過深坑,不多時,走到溪邊。

她不怕水涼,手捧著溪水潑到頭發上清洗。

簡單清洗完,火靈根的好處便出來了,一下便能烘幹頭發。

正欲回去,視線透過層層的密林,在極遠處看到了一抹黑影。

鐘如期定定看黑影看了一會兒,離得遠,黑影沒看見她,正撒歡地奔跑著。

她收回視線往回走。

回去時,天蒙蒙亮。

這次回去,她用了靈力,不過幾秒就回到村子中。

許是一晚待在村裏,村裏的狗見到她已經不會吠叫,全都巴巴地望著她。

鐘如期回到大娘家裏,她沒有刻意放輕腳步,大娘家的狗立馬覺察到了她,格外熱情的狗哪怕被拴著,也想往她這靠。

鐘如期沒接觸過狗,好奇地走過去。

狗努力站起來,熱情洋溢地沖她笑,露出來的舌頭都要流出口水裏了,尾巴瘋狂搖晃。

哪怕狗不會說話,鐘如期也能從它咧起的嘴角和瞇起的眼睛看出來它很開心。

原來狗開心時尾巴會這樣晃,和財財不一樣,財財不耐煩時才會來回晃尾巴,而且還會貼著地面晃。

鐘如期像個孩子般,新奇地蹲在狗旁邊,盯著它瞧。

狗感受到她的善意,沖著鐘如期嗚嗚叫兩聲,像撒嬌似的。

鐘如期起身,又往狗那靠近兩步,試探地想摸摸狗頭,可狗卻搶先一步,熱情地舔她手掌心。

怎麽今天被貓舔完又被狗舔。

鐘如期無奈地看著手心的口水,和狗又玩了會兒,取出水囊將手清洗幹凈。

這時,她忽然看到大娘給狗打的小屋子裏頭,放了件衣服。

尺寸瞧著,似乎是給狗穿的。

受到啟發的鐘如期嘴巴都微微張開了,眼睛也不由睜圓。

原來狗也能穿衣服。

那財財也能吧?

鐘如期有了好主意。

她腳步輕快地回到房間。

財財遠遠就聞到她身上的狗味了,嫌棄地跳開不讓她抱。

鐘如期迷茫不解地看著避開她的財財。

財財說:“有狗味的人類不能接近貓!”

鐘如期連連施展幾個除塵決,重新看向財財。

財財嘀嘀咕咕:“人類就是這麽貪心,有貓了還想有狗,太討厭了。”

鐘如期這才明白財財的心思,抱住財財表態說:“我頭一回見到狗,好奇才過去看看的。”

財財睨她:“勉強原諒你吧,什麽時候走?”

“給村長和大娘留個字條就走。”鐘如期說完,寫下什麽,壓在床邊。

她們沒有道別,趁著村裏人還沒醒,再度踩在劍上,朝著最近的大城鎮去。

想到鐘如期留的話,財財兩只前爪搭在她肩上,好奇探頭看著變小的村子。

“貓看不出區別。”財財說。

鐘如期說:“你還沒入道,感受不到靈氣,自然看不到陣。”

財財悻悻地收回視線。

它不知道,除了陣,村子上方正下著一場溫柔的淺紅色靈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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