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月光與替身(九)

關燈
白月光與替身(九)

偌大的殿內,數支古銅燭臺圍成一圈,火光靜謐跳動,燭芯卻不見變短。

燭臺外,一化神期大能靜坐蒲團之上,雙目微闔,氣息悠長。

大殿高墻上開著幾扇窗,呼嘯的夜風吹得火焰斜斜搖曳,燭影亦隨之晃動,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落到墻面。

順著燭影,往墻面看,能看到一本懸空的巨冊。

風將巨冊翻得嘩嘩作響,如潮水泛起浪花。

定睛望去,一頁頁翻過的紙張上滿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書寫人名的墨水似乎隨著時間褪成了淺灰色。

大能緩緩睜眼,步履緩慢至巨冊旁,將巨冊翻至末頁。

最後一頁也寫滿人名,名字灰黯,可仍有些不同。

大能視線掃向頁面最底端。

底端一行有兩個人名,墨水依舊漆黑。

其中一個人名,寫著“鐘如期”。

大能微頓,眸光深不可測。

此乃神簿,身懷神族血脈者,其名皆錄於此。當性命消逝,黑墨便在呼吸間褪為淺灰。

幾年前,鐘如期的名字旁多出了新的名字。

大能收回視線,回到燭火邊。

風又大了,大得將窗戶吹得更開,陳舊的窗戶發出嘎吱聲響。燭火被風吹得更斜了,幾乎變成一條橫線,這風似乎無法吹滅它們,燭火依舊散發著穩定的光芒。

此為蔔燭,用鐘如期心頭血練成,與其命數相連,用以確認她在封印裏的情況。

鐘如期入封印已有數年,隨著時間,火焰逐漸變小。一年前,火焰更是變成豆般大小,瞧著無比微弱,隨時都會熄滅。

為防萬一,學宮命人尋找神簿上新出現的名字。

好在,燭火雖微弱但仍堅定在蠟燭上,似乎昭示著命數相連之人仍頑強堅持著。

某天起,燭火驟然變大,火光熾烈得甚至能灼傷目光,比她剛下封印時還要旺盛。

都說物極必反,過弱和過旺的火光都讓大能心神不寧,惴惴不安,總覺得有什麽脫離了掌控。

大能定定地看著燭火,喃喃道:“發生了什麽……”

正此時,殿外出現一弟子,弟子伏地扣頭,無比恭順道:“師尊,徒兒有事要報。”

“起來,何事?”大能的聲音穿過偌大的大殿,傳到弟子耳邊。

徒兒起身道:“徒兒已確認神簿上最後一人情況,是否接回學宮?”

“天賦如何”

“回稟師尊,乃天靈根。”

微不可聞的一聲輕嘆後,大能望向燭火,眼底劃過幾分覆雜:“天道從不吝嗇神族。”

天生劍骨,天靈根。

千年才能等來的好根骨,盡數給了與神族沾邊的人類。

他又望向四周,似乎看到駐在此封印旁上萬年的神族,又自嘲一笑。

或許,天道並非偏心,只是公平。

“也是降魔血?”

“是。”

“提前接來吧。”大能思忖片刻,終於決定。

徒兒問:“如期情況不太好嗎?”

“不,”大能凝望著幾乎要將燭臺點燃的燭火,“只是火勢過旺。”

徒兒忐忑:“這不是好兆頭嗎?師尊是怕,如期被魔君……”

大能嘆氣:“如今我等只能未雨綢繆,且最近天下又不安寧了。”

徒兒恭順:“是。”

封印外的一切,鐘如期和財財無從得知,封印無晝夜亦無四時變換,她們甚至不知道結伴而行以來,已過去一年時光。

那天,她們從雲層離開,直奔魔君而去。

追逐魔君途中,財財發現導航指的路變來變去後,猜測魔君從魂族那獲知她們的行蹤,逃亡躲藏中。

它將這點告訴鐘如期後,鐘如期意識到魂族變得更少,疑心魔君吸取了魂族殘餘修為。

好在早前,鐘如期消滅許多魂族,魔君哪怕將魂族修為盡數收回也回不到原有水平,可無法確定的是,僅剩的魂族能讓魔君修為回到哪一程度,鐘如期又有多少勝算。

好在,鐘如期的實力也在不斷增長。加之幾位前輩殘存的神力融入了骨劍和體內,她能明顯感覺到自己變得更強了,連靈海範圍也擴大了數倍。

因在封印內,她壓境不晉,可也因此,根骨天賦帶來的懸浮根基徹底紮穩紮實。

為提高勝算,她們決定先去最後一個葬身處,再找魔君。

當踏入最後一處小結界,鐘如期竟有種歸家感。

不同的神族前輩殘存的神識以各自的方式溫柔對待她,吹過發邊的風、落到肩頭的葉、融融懸照於身的月光。

最後一次站在結界裏,鐘如期如初次般,腳步再度放輕放慢,眼中滿是對前輩的敬意。

她長長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濁氣。

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般,讓她意識到她要離開這裏了。

“等封印解開之後,屍骨怎麽辦?”財財扒拉鐘如期的衣服,跳到她肩頭,問。

“得帶出去。”

“帶回學宮嗎?”

鐘如期沈默片刻,搖頭說:“不,不帶回學宮,我想將前輩們的屍骨埋在風景處。前輩們守結界太久太久,幾萬年間,幾乎從未往外踏過一步。我想,祂們在結界中展示給我的風景,也是祂們最想看到的。”

財財緩緩點頭。

可以啊,鐘如期不傻了。

都是貓教得好。

貓夜以繼日,孜孜不倦,苦口婆心的教導沒有白費。

“如果學宮的人一定要帶走呢,你會反抗嗎?”

鐘如期毫不遲疑地點頭。

財財盯著鐘如期看,確認著什麽,滿意地主動窩到鐘如期懷裏。

不錯不錯,這個從小被洗腦,人生目標只有“進封印,滅魔君”的人,開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貓帶人類社會化訓練的第一步,非常成功。

她們在最後一個葬身地多逗留了幾日,確認鐘如期將此前所有神力吸收完,再繼續向前。

在導航的指引下,魔君無處遁形。

魔君如濃稠漆墨望著鐘如期的黑暗雙眸充斥著對對方的詛咒。

“不過任人宰割的棋罷了。”瀕死前,魔君說。

鐘如期淡然,任由他評論自己。

魔君又看向這只來路不明的貓,意識到變數都出自這只貓,妄圖使一招離間計。

可惜的是,話剛出口,沒能說完,就被鐘如期以淩厲的一劍,徹底堵住,再也沒了說話的機會。

踩在蒼茫無邊的白地上,鐘如期看著魔君的屍體,心一瞬間空了。

從被帶回學宮起,她的人生都圍著魔君轉,似乎她活著的意義就是為了此刻。

之後呢?她之後的人生要怎麽走?

鐘如期迷茫地看著手裏的骨劍,似乎哀哀地祈禱著神族前輩能再為她指引前進之路。

“哇!”

鐘如期耳邊傳來財財吃驚的聲音,她不解看去。

擡眸那一刻,她才發覺,這裏不再是一片白。

她曾去過的小結界處,九道炫目輝耀的神光沖天而去,半空中,色彩各異的神光交織,絢爛至極,驅逐了整片無邊的白,似乎已逝的前輩在為魔君再也無法霍亂天下而慶祝。

封印的世界從白色徹底變得多姿多彩。

鐘如期怔怔地看著周邊的色彩,半晌,她嘴角勾起淺淺的微笑。

“財財,我們該走了。”鐘如期望著漫天光彩,輕聲道。

財財仰頭看鐘如期,銅黃色的貓眼和黑色的雙眸中只印著彼此。

“走吧走吧,貓要餓死了!出去之後貓要吃一大頓!”財財興沖沖,“你得帶貓吃最好吃的東西!”

鐘如期思考一番,認真說:“我不知道外頭什麽好吃。”

聰明財財鄭重道:“那從貴的吃起,貴的肯定有貴的道理。”

鐘如期一口應下。

她俯身,將財財抱在懷中,試圖用她破爛的衣服將財財包住。

“幹嘛幹嘛?貓看不到路了。”財財抱怨。

“我怕出去後,師尊他們懷疑你。”

“懷疑就懷疑,貓是跟你生活,又不是跟他們。”

鐘如期又笑了,鼻息發出輕輕的聲音,她的臉埋在財財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輕輕蹭著,也不知道誰才是真的貓。

“哎呀,趕緊出去吧,別弄亂貓的毛。”財財抱怨。

鐘如期應了聲,她閉眼感受著蓬勃洶湧的靈海,睜眼那瞬,磅礴靈力如洪流盡數釋放,化作劍勢沖天而去,與彩色天光交匯。

幾乎同時,大殿內,幾支蔔燭上的火焰驟然暴漲,感知到封印靈力波動的學宮眾長老已飛速趕到。

暴漲的火匯聚,順著封印畫出一個赤紅圓弧。

“封印破了。”

話音剛落,完整的封印缺了一角,一道劍氣自封印沖天而出。

長老們凝神,皆拿起武器,做好出現意外,禦敵的準備。

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息。

燭火更猛烈了,徹底將燭臺吞噬,火勢大有往外蔓延的趨勢。

忽然,封印正中央出現一道身影。

那身影筆直挺拔站定,像青竹又像蒼松。

長老們松了口氣,面上浮現喜悅之色。

“成功了。”

“不愧是劍尊的徒弟。”

長老們紛紛慶祝起來。

可一直守在封印邊的那位化神期大能卻覺察不對,銳利地望向女修懷中的異物,雙眼微瞇,顯得更為狹長淩厲。

“如期,放下手裏東西。”

滿是喜意的長老們笑容驟然僵住,紛紛看向鐘如期。

只見她的懷中,裹著黑色的不明物,那不明物動了一下,是有生命的活體。

“劍尊,這是?”長老問。

化神期大能,不,更準確地說,是鐘如期的師尊,學宮的劍尊,猛然拔劍而出,劍指向那團黑色。

“如期。”他又喊一次鐘如期的名字,似在警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