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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低血糖[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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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低血糖[VIP]

方引一顆心在空中飄蕩了許久。

他以為會落在一朵柔軟但不知名的雲上, 於是對那些雲挑挑揀揀了許久。

誰能想到,最後卻砸在了冰冷堅硬的巖石上,摔得粉碎。

方引只覺得胸腔有種被撕扯的痛, 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不由自主地彎下腰來, 一只手撐著膝蓋,另一只手放在左胸上, 將那一塊的衣料緊緊地抓著。

謝積玉望著他這個模樣,站起身來微微皺眉, 遲疑地開口:“你怎麽了?”

方引弓著身體後退了兩步, 蒼白扭曲的手指在灰色襯衣的襯托下有些猙獰。

謝積玉下意識地上前兩步, 想伸手去扶起他,卻被方引避開了。

“我……我沒事。”

方引又退了兩步, 直到整個人落在沙發上。

作為醫生,他太知道這是什麽反應了。

當他在出租車上一字一句地看公告全文的時候,所有的註意力都被“育有一女”四個字吸引了。

那個流產了的孩子的骨殖就在方引的臥室裏放著, 他還以為又是什麽機緣巧合之下被謝積玉發現了,謝積玉又用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手段得知了當年的事情, 然後果斷選擇公開他們的婚事。

這會是一種保護嗎?

這個想法美好得不切實際,讓方引一路上都暈乎乎的, 大腦像是泡在了酒裏, 不甚清楚。

方引就像拿著自己最後一個籌碼指望能一把翻盤的賭徒, 以為自己窺見了莊家的點數, 於是做著即將一夜暴富的美夢。

但現實卻向著一個讓他哭笑不得的方向展開了。

過大的心理落差產生了巨大的情緒波動,身體的應激激素激增, 是心因性的問題導致了肌肉性疼痛。

謝積玉大步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將人從沙發上扯起來, 聲音果斷:“送你去醫院。”

應激反應似乎是找到了一個釋放的出口,方引猛地打掉了謝積玉的手,中間的距離又被拉開了:“我說了我沒事!”

他甚少有這樣過激的反應,而這在謝積玉看來有些不太正常。

謝積玉怔住了好幾秒,眼睫微微下壓:“你到底怎麽了?”

方引把手從左胸上拿了下來,勉強直起身體,望著謝積玉。

他輕輕地呼出了一口氣,像是希望被震碎之後,在空氣中的雜質慢慢散開。

“胃不舒服。”

謝積玉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左胸上,那一塊衣服被揉皺了,淡淡道:“是麽。”

“中午沒吃飯,所以胃疼。”

“我也沒吃飯。”謝積玉頓了頓,“現在,跟我一起去樓下餐廳。”

“我現在不想吃。”

“又說餓得胃痛,又說不想吃,你現在理由是越來越多了。”

謝積玉望著方引蒼白的臉,陡然生出一絲不快,眉頭緊蹙地接著道:“是公開關系讓你為難,還是說有個孩子讓你這麽為難?你在不滿什麽?”

不滿麽?其實根本談不上。

從謝積玉的立場來看,他做這件事情幾乎挑不出任何錯來。

是啊,聯姻這件事沒有人逼著,是方引自己點頭的;

隱婚這件事雖是謝積玉主張的,但今天公開也是將事情撥回正軌而已,沒有什麽問題;

再加上晏珩和晏穗在謝積玉心中的分量,方引甚至覺得自己應該欣然接受這個決定。

畢竟孩子是無辜的,只是一個名義上的孩子而已,只是公開這件事而已,並不需要方引再額外付出什麽。

但他一想到自己那個真正的孩子,就覺得自己像是個被卡在中間進退兩難的可憐蟲,要哭要笑都沒有立場。

“我沒有不滿,只是有點突然,我需要點時間消化一下。”方引緩緩地開口,“我先回去了。”

說著,他便轉身朝門口走去。

謝積玉看著他瘦削的背影,心裏陡然有一種非常不舒服的情緒湧了上來。

他握緊拳頭,控制不住地向前走了兩步,目光裏壓著隱隱的暗火。

只是這暗火也持續沒多久,就被放在自己辦公桌上、露出一角的藥理檢測中心的報告給撲滅了。

那是方引一直在吃的,被他稱為“維生素”的東西。

僅僅是這猶豫的幾秒,方引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遠,直到完全消失。

謝積玉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掉了,重新坐在辦公椅上。

Melissa從外面走了進來:“方先生剛才下去了,我讓司機送他但他不同意……謝總,您怎麽了?”

只見謝積玉面色沈郁,身體少見地沒有坐直,微微弓著腰,像是怕牽扯到什麽痛處。

“把我的藥拿過來。”謝積玉的目光空茫地落在面前的地毯上,“我胃不舒服。”

“好的,您要不要多休息一會?一個小時後的會議我幫您推遲?”

“不用,正常進行。”

方引回到了謝宅。

管家大約早就知道了新聞,迎上來的時候面上帶著不少更熱情的笑意,說特地為謝積玉和他準備了晚餐,讓方引看看有沒有想吃的或者不想吃的,廚房好留出時間做增減。

其他傭人對方引的態度也變了不少,都帶著笑,等著他的意見。

只是方引此刻並沒有這個心情,他一心想著那個小小的瓷瓶,只說自己需要休息,不想吃晚餐,讓他們不要打擾。

方引回到臥室,拉開床頭櫃的抽屜,看到那個孩子的骨殖,那個流產的雪夜情境再一次在他的腦海中上演。

他閉上眼,做了幾個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吃了安眠藥便開始蒙頭睡。

等再次醒來已經是淩晨一點,外面傳來了淅淅瀝瀝的聲音,似乎是下起了雨。

方引拉開了窗簾。

草坪、樹林和遠山都被黑暗籠罩著,唯有院中的路燈散發著微弱的光。

只是雨水似乎是從天上傾倒在了玻璃窗上,把黑暗和路燈的光混合在了一起,像是黏糊厚重的瀝青,在他的玻璃窗上糊成一片,什麽都看不清。

方引覺得自己像被關在鐵盒子裏,完全無法與外界溝通,連喘氣都困難。

他打開床頭燈,坐在床邊慢慢平覆著心緒。

幾秒鐘後,方引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床頭燈很明顯地越來越暗,那層瀝青似乎被淋到了他的頭上,然後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為了阻擋這種窒息的感覺,幾乎是非常著急地打開了臥室的大燈。

沒有用。

眼前只是亮了一瞬,然後又黑了下去,像是他的世界在被瀝青慢慢吞噬。

方引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後背都出了一層薄汗。

方引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耳朵裏像是被灌了瀝青,開始發出嗡鳴聲。地板也變得柔軟,似乎起伏不定。

方引只能用盡全身力氣抓著樓梯的扶手,才能在黑暗中一步步地朝下走。

他像一個盲人,只能憑借記憶緩緩地摸索著前進。

方引的視覺、聽覺幾乎被剝奪了個幹凈,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在一片茫然的黑霧裏頹然倒下。

不過他並沒有倒在地板上,而是落在了一個有力的懷抱裏。

他的身體似乎被搖晃著,耳邊一直有人在說話,但方引一個字都聽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察覺到自己似乎飄了起來,面頰感受到了絲絲涼意。

耳邊的人聲有些變形:“……最近的醫院!”

方引勉強擠出幾個字來:“不去……不去醫院。”

“都這個時候了你要逞什麽能?”那聲音忽近忽遠,但是其中的焦躁卻非常明顯。

“低血糖。”方引用盡力氣才抓住那人的手,“只是低血糖了。”

耳邊頓時安靜了下來,像是一幀被卡住的電影。

很快,方引的身體被放了下來,口中被塞進了一顆糖。

甜蜜的味道在舌尖慢慢散開,方引眼前的黑霧也慢慢地散去了,他發現自己半躺在沙發上。

而謝積玉坐在對面,一張臉像是覆蓋著一層冷冷的白霜,管家站在他的身邊。

他的身體和臉都側向另一邊,但眼睛卻望著方引,面上的不悅顯而易見。

“中午讓你吃飯你不吃,晚上也是一粒米都未進。你是打算折騰你自己,還是折騰我?”

方引咬碎了口中的糖果,完全咽了下去,然後坐直身體:“我只是覺得累了,所以沒有吃東西。”

“那我請你以後照顧好自己。”

謝積玉頓了幾秒,然後接著補上了一句。

“別給我添麻煩了。”

方引點點頭:“謝謝,我知道了。”

謝積玉陡然皺起了眉頭,似乎方引哪個字又讓他不爽了,但他終究沒說出什麽來。

他將茶幾上的平板電腦解鎖,然後遞給方引。

“選一個。”

方引翻著裏面像是雜志般排版的圖片,都是一些漂亮的建築物,方引認出了一其中一些他曾經去過的地方,比如謝積玉曾經辦過慈善晚宴的深雲裏莊園,以及跟洛莉公主見面的絲帶湖公館。

“這是要做什麽?”方引疑惑道。

謝積玉沒有看他,仿佛手裏的糖紙特別有意思,在一直搓著。

等終於搓夠了,才扔進了垃圾桶裏。

他貌似不經意地開口:“我快生日了,你挑個地方吧,下周要辦宴會。”

“我來挑?”方引以為自己聽岔了,但他很快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你的生日還有一段時間才到啊,不是下周吧?”

謝積玉輕咳一聲,站了起來,望著窗外夜雨。

“你的生日是下周。”他頓了頓,“我覺得這種事情很麻煩,所以懶得分開辦。就以我們兩個的名義,一起速戰速決。”

方引楞了一會,小心翼翼地確認:“我們兩個人,下周,也就是9月25日我生日那天,一起辦生日宴會?公開宴請的那種?”

謝積玉的語氣有些不爽:“我說的話沒那麽難以理解吧,還是你的大腦還沒供上血糖?”

方引眼睛微微亮了,但很快又想到了什麽:“下周時間會不會太趕,要不先確認這些地方有沒有檔期吧?”

“只要我要,首都的任何一個莊園在那天都有空檔。”

謝積玉說著,就準備上樓。

“明天……不,等今天白天,把你選好的地方提交給Melissa,她會跟你確認。”

與此同時,首都的另一幢宅子。

裴昭寧醉醺醺地站在門口,但指紋鎖莫名其妙地失靈了,於是他只能選擇按密碼。

只是酒醉讓他的身體不聽使喚,怎麽都按不準那些小小的數字,於是一氣之下,便狠狠地一腳踹在了門上,發出一聲重重的撞擊聲。

這時,隔壁的門打開了,江蔚走了出來。

他望著裴昭寧,有些嫌棄地捂著鼻子上前:“你大晚上發什麽顛?”

裴昭寧轉頭看向江蔚,目光陰沈。

他今天從白天的商務會館一直陪到晚上的酒桌,盡管受了不少羞辱,但還是竭盡全力去討好那些投資人,人家讓他喝多少他就喝多少,只為了推銷出自己的項目。

但那些人只把他當成一個小醜來看。

甚至有人問他,為什麽都有了江家這個靠山,還要跑出來,這麽辛苦,未婚妻不心疼嗎。

裴昭寧竭力將他跟江蔚的關系描述得很好,但酒桌上的人都是人精,怎麽看不出來他在江家的地位?

那麽辛苦地搞了一通,最終得到的結果只是說他們考慮考慮,而已。

那些空白的合同怎麽帶出去的,就是怎麽帶回來的。

“瞪我做什麽。”江蔚露出了一個漂亮的笑來,“我是來告訴你好消息的。”

“什麽好消息?”

“找個時間,我們領證,把婚禮辦了吧。”

裴昭寧以為自己聽錯了,一向對他沒有好臉色的江蔚怎麽會主動?

要知道但凡領了證就是合法了,那江家對他的助力自然是比以前更多。

“為什麽?”

江蔚這下笑得更開心,他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我懷孕了。”

“什麽?”裴昭寧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我跟你根本沒有……”

“當然不是你的了。”江蔚意微笑著輕撫自己還平坦的小腹,“只是我得給我的孩子找個合法的父親啊,是不是,寶寶?”

裴昭寧眼睛都紅了,但他看著江蔚離開的背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等他進入了自己的房子,智能家居立刻啟動了。

裴昭寧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望著電視裏以往自己常看的財經頻道上,卻出現了方引和謝積玉的臉。

他起身,站在電視面前,像是入迷了一般,靜靜地看著、聽著。

只是沒看多久,他便猛然抄起茶幾上的花瓶,重重地砸向電視。

“砰”的一聲,屏幕閃了幾下就黑了下來,冒起了煙霧和火花。

電源立刻跳閘,裴昭寧整個人都藏入了黑暗中。

那個花瓶裏的鮮花早就枯萎,腐爛的枝條讓殘餘的水變得惡臭,隨著花瓶的碎裂,惡臭的氣息也在空氣中慢慢地散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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