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虛驚[VIP]

關燈
第59章  虛驚[VIP]

“先生, 要楊桃嗎?早晨剛摘的!”

“新鮮的螃蟹和蝦,剛從碼頭卸下來還沒有幾個小時,還活蹦亂跳的!”

“鮮花, 只有伊斯亞特島才能買到的鮮花。您看, 它們多漂亮……”

海島的早市, 像是一盤飽滿明亮的水彩被傾倒在了一起,有種別具一格的活氣。

方引穿梭在由鮮花、水果和各種早餐等組合在一起的小街上, 不一會兒,手裏就已經拿滿了東西。

其中最引人註目的還是他懷裏那些幾枝紮在一起的蘭花, 是一種明艷的勃艮第紅。

花朵大而舒展, 似乎在優雅高貴地昂著頭, 完全不顧這是一條人來人往、摩肩接踵的小路,似乎全世界都會給它讓路。

然而全世界並不會這樣做。

所以方引不得不走得很慢, 很小心地觀察著周圍的行人,經常性地左移右移,盡量不要讓花朵碰到他們。

他從小院一路慢慢逛到這個早市, 此時已然是天光大亮。

除了鮮花,方引還買了一些不同種類的早餐, 此刻只有打車才來得及將這些東西送到謝積玉的餐桌上了。

只是這個點,許多出租車都去民宿附近接游客了, 好不容易等到一輛, 又因為他動作太小心導致步子慢, 所以很容易就被別人搶先。

方引有些無奈地站在原地, 左看右看,忽然耳邊響起一陣自行車鈴的聲音。

他當時只是以為是自己當到了別人的路, 便禮貌地後退了一步。

誰知道那個騎自行車停在了他的面前,車主戴著頭帶和防風墨鏡, 頭發有些花白,他皺著眉頭看著方引:“你曾經丟失過鑰匙嗎?”

對方的聲音有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方引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摘下墨鏡的臉,發現正是自己無數次在視頻和圖片裏見過的,羅伯特教授。

見方引沒有說話,他又繼續問:“嘿年輕人,我說的對嗎?”

方引訥訥地點頭:“對……鑰匙是您撿到的嗎?民宿老板說是一位年長者送過去的。”

“昨天早上你急急忙忙地跑,然後撞到了我,所以我撿到了。”對方頓了頓,又道,“因為上面有民宿的標志,而我住的不遠。你拿到就好,再見。”

“請等一下!”方引小心翼翼地護著蘭花的花苞,然後追了上去,“您好,我是聯邦的一名醫生,我叫方引。其實我這次來到伊斯亞特島,是有一件事情想要咨詢您的意見的。”

這個世界確實奇妙,方引在那個熬了一夜後急匆匆跑去碼頭的早上,撞上的人竟然就是羅伯特教授。

在此之前,只要他一想到這次見面的重要性就越惴惴不安,時間約臨近越明顯。

可眼下,兩人猝不及防地見面,方引那不安的情緒都沒來得及發作。

兩人在一個海邊的休息處的遮陽傘下面對面坐著,方引將早就存放在雲端的一系列資料調出來,仔仔細細地跟這位資深學術大拿開始描述自己的狀況。

他認真又專業的樣子,某種程度上是將一個講述病史的過程,變成了醫學院的論文匯報現場。

只是他隱去了自己脊椎裏被植入芯片的原因以及病人的身份,重點還是放在了手術的可行性研究以及後遺癥的點上。

“您當年成功地為一個將軍取出身體中的彈片,事後我曾仔仔細細地研究過那個案例,跟眼前這個還是有很多相通的地方的。”

方引說完頓了頓,暗暗地吸了一口氣,仿佛在詢問剪掉炸彈的哪一根線才能保證炸彈停止倒計時一樣。

“所以我想請求您,親自為這個病人動手術,取出那個芯片。”

羅伯特教授反反覆覆地查看方引整理好的,專業得幾乎可以當研究案例的資料:“這個病人對你很重要,是嗎?”

“是。”

“你自己也是醫生,我認為你所要求的100%成功率是不太現實的,這一點你應該明白。”

身為醫生,方引當然知道這是強人所難,但要有一線生機就不得不盡力嘗試。

沒有醫生能保證一個手術的成功率是100%,但他想在可實現的範圍內,找到那個最高的概率。

“只要您願意為此人做手術,失敗的概率是可以接受的。”

不拼盡全力賭一把,這樣永遠被人拴著的日子便永遠不會結束。

羅伯特教授擡眼,看著方引,忽然笑了一下:“不,你不能接受這個結果。”

說著,他就站起來,一副準備離開的模樣。

方引有些急切地上前攔住他:“真的,我保證。我只想盡力找到一種最高的可能性而已。。”

“你大概不知道的是,當年我為那位將軍取出彈片,完完全全是由一個酒後的玩笑發起的。”

羅伯特教授頓了頓,講起了當年的那個小插曲。

“他覺得,如果不做手術,就可以以減輕疼痛為理由天天喝他從戰場上帶回來的烈酒;如果手術癱瘓了,便可以連房間門都不用出,天天躺在床上喝酒;如果手術成功了,他還可以駕駛著已經進入軍事博物館的戰鬥機,親自飛去當年那個地方,重新找到他摯愛的烈酒。再加上他的年紀也很大了,覺得在去世之前有必要再賭一次,但他賭得起。否則,這種手術我根本不建議做。”

“醫生和病人的配合是極其重要的,特別是對於這種高風險的手術來說,病人本身的意願和態度其實對手術的結果有很大的影響。”

他說著,便開始總結陳詞。

“但你臉上的表情告訴我,一旦失敗,結果就是萬劫不覆,我不想我的病人變成這樣。如果你沒有想好,那麽手術之後的恢覆期,這將會是一場噩夢。”

“決策要不要做一件事,我認為首先要評估的是,你能不能接受那個最壞的結果。”

“再見。”

“等一下!”方引像是溺水的人,只要是一根浮木都要緊緊抓住,“我有一份醫學手稿,我想把它當成禮物送給您,您可以再考慮一下嗎?”

這位醫學界的老前輩轉過身來看著方引。

如果說他剛才的神情更多地是一種面對年輕病人的憐憫,而現在則徹底不悅了起來。

方引剎那間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沒有一個德高望重的前輩,會因為一份禮物改變自己的觀點,這跟行賄又有什麽區別?

“再見。”

羅伯特教授沒有多說,他重覆了一遍,聲音變得很強硬,然後跨上他的自行車便離開了。

在回去的路上,方引一直都有些恍恍惚惚的,所有的一切都不真實,像是蒙在了一層霧中。

烈日下的海風和海灘上嘈雜的人群都消失了,他又成了孤島上的那個人。

可惜的是,這次不會再有任何人能破開他的世界,前來拯救他了。

自己求了那麽久的東西,只是在手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就這樣輕飄飄地飛走了。

一群騎著自行車的孩子從身邊路過,幾乎是擦著方引的身體,將他帶了一個趔趄。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懷裏的那一束蘭花已經蔫了,明艷的勃艮第紅變得萎靡,不少花瓣掉在了地上。

而準備帶給謝積玉的早餐,過了這麽長時間,這種炎熱的天氣下,能不能吃都兩說了。

方引將那些東西扔進垃圾桶裏,只拿著那束花,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找點水拯救一下。

小院裏很安靜,謝積玉不知道在不在。

不過就算在的話,這樣的花,他也不好意思再送給他了。

方引從櫥櫃中找到了一個花瓶,接滿了水,將花放進去後,放在了廚房的一個角落裏,一個陰涼的、不起眼的角落。

大約在烈日下走久了,方引覺得自己似乎有些不舒服。

他將此定義為中暑,而不是某種情緒崩潰的體現。

現在的許文心在萬裏之外,無論如何都幫不到他了。

他無意中瞥見自己包裏,那份裝在文件袋裏、他花費了無數精力才找到的醫學手稿,此刻正躺著,似乎在靜靜地嘲笑他。

方引將那手稿裝在包的夾層裏,將包扔在了角落。

短短幾個小時之間,他費盡心思找到的醫學手稿和早上才鮮切的蘭花一樣,都失去了原來的作用。

方引隨身一直帶著藥,吃下去後很快,那種熟悉的、昏昏欲睡的感覺便湧了上來。

他蜷縮在大床的一角。

他們都一樣,很適合放置在角落裏,當一個無用但又舍不得丟掉的,廢物。

夢裏依舊光怪陸離,他依舊腳上纏著厚重的鎖鏈,被困在海底。

不過這一次不同的是,夢裏的方引被溺死之後再也沒有醒來。

整個人的意識籠罩在一個虛幻的地方,沒有時間和空間,沒有驚懼和喜悅,一切都不存在。

“……”

“……海邊……溺水了……”

“沒有……身份……”

“急救……”

嘈雜的聲音像是從骨頭裏長了出來,方引怎麽捂著耳朵都沒有用。

他的心好像被一只大手捏住,反覆揉搓。

“心肺……”

“沒有……呼吸……”

“臉被……礁石……”

方引難受地翻了一個身。

他簡直想把那個,因為噪音而產生懸空感的心臟,硬生生從胸腔裏扯出來。

“……”

“確認……死亡……”

方引艱難地睜開了眼睛,盡管還躺在床上,但依舊頭暈。

他在靜了好幾秒之後,才確認自己身處正常的地球重力控制下,並沒有失控地飛起來。

然後他才意識到,剛才聽到的聲音並不是錯覺。

是謝積玉,他在樓下的小院中說話。

方引用清水洗了一下臉,他走下了樓,站在廊下,看著謝積玉。

謝積玉背對著他聽電話,站姿卻沒有以往那種優雅、淡定和從容不迫,反而有種莫名的煩躁,站一會後就要忍不住踱步。

與此同時,另一只手還不停地將額前的頭發向後擼去。

但這個動作看上去僅僅是某種焦慮的外在體現,並不是真的覺得額前的頭發難受。

看上去好像遇到了什麽很大的事情。

方引拿著一張小小的藤椅在廊下坐下,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在安靜地看著謝積玉。

“衣服呢?通過衣物也認不出來嗎?”

謝積玉聲音大了不止一個度,方引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對方不知道回答了什麽,謝積玉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踱步的步伐也變得淩亂起來。

不過也正是這個原因,謝積玉看到了他身後的方引。

他的動作僵硬了足足有十秒鐘,目光定定地放在方引身上,讓方引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裏又變得很奇怪了。

半晌,謝積玉呼出了一口氣,講電話的聲音也平穩了起來。

“行了,不用確認了。”

作者有話說:

第一次這麽晚,特別抱歉,這兩天事多,不過總體更新量不會少噠!

ps.有人懂我最後這塊的萌點麽,大半夜寫著都覺得愛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