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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私人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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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私人醫生

夜晚的山裏氣溫更低些,烏雲遮住了月光,沒過多久就下起了雨來。

路邊高大的懸鈴木下面,一叢叢粉紫色的繡球正緊緊地挨在一起,漸漸變大的雨把一些本來就快開敗了的花瓣打落在了地上,順著石頭縫裏的水勢狼狽地擠在一起。

方引在前面走,兩個特勤人員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等到了門廳下面的時候,方引的身上已經濕了大半。

一個侍者繼續領著方引上樓,在幾個彎之後,站在了一扇深棕色的門前,侍者上前扣了扣門,不多久門就打開了。

繁覆的巨大吊燈幾乎占了半個頂的位置,燈光映在墻上掛著的幾幅畫上。方引低頭看去,在鏡面般的黑色大理石的地面上,他的神情實在是算不上自然,甚至有些莫名的心虛。

侍者為他引導了一下方向之後便離開了,方引穿過大廳又拐了一下,才看到謝積玉的身影。

他坐在距離壁爐不遠的胡桃木告解椅上,雙腿交疊著,溫柔的火光將他的從額頭、到鼻梁、到薄唇和脖頸的側顏描摹出一道近乎完美的線條,像是一副博物館中的油畫。

謝積玉面前的茶幾上擺著兩杯香檳,另一杯的杯口上有個口紅印,而對面那個位置卻是空的。

他察覺到了方引的到來,轉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讓方引有種所有秘密都無所遁形的感覺。

方引的額發被雨水幾乎浸透,襯得臉色有一種冷感的蒼白。

謝積玉站起來,撫了撫衣領,然後一步一步走近方引,alpha蘭花香的信息素裏帶著一絲淡淡的酒氣,讓方引無端生出一種踩在雲上眩暈感。

遠處的山色隱藏在夜幕裏,外面的樹枝來來回回地輕掃窗欞,雨打在玻璃上。

偶爾亮起一道閃電的瞬間,映在謝積玉漆黑的眸子裏,像是另一片宇宙。

方引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謝積玉開口道:“怕什麽?”

方引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有,剛才是一個誤會。”

他有些不敢直視謝積玉的眼睛,便垂目盯著對方的鞋尖,靜靜地等待謝積玉的下一步。

方引白皙的頸側光潔,頭發上的水珠慢慢地聚集到發尾,然後從頸側滑過,浸到衣領中。

謝積玉忽然伸手抓住方引的手腕,將人拉近了一步,方引猝不及防,差點撞在謝積玉的身上。

他的聲音在方引的耳邊振動:“我聽著呢。”

方引渾身都縈繞著雨夜的冰涼,唯有手腕是滾燙的,幾乎要將他灼傷。

這一瞬很短,但也漫長,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地響起的時候,方引下意識地掙脫開了謝積玉的手,這幾乎已經是他結婚後養成的本能反應。

洛莉公主穿著一身及小腿的綠色緞面連衣裙,看到忽然出現的陌生人細長的雙眉微挑,她在門口停下,眼神在對面兩個人身上來回掃了幾下,然後才走近。

方引雙手在身前,此刻正不安地握在一起,且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指腹。

洛莉公主雙眼瞇起,饒有興致地看向謝積玉:“這位是?”

方引的聲音已經搶在大腦運轉完成之前響起了:“外面雨大,我進來躲一下雨。”

誰躲雨能躲到這種特勤把守的重地來啊。

方引心裏暗罵自己不知道在慌什麽,現在好了,急中出錯。

在洛莉公主疑惑的眼神裏,謝積玉聲音四平八穩地響起:“他是我的私人醫生。”

方引擡頭,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謝積玉。

謝積玉也看向方引。

目光對視之中,方引察覺到了一種微妙的試探。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莫名其妙的傳言看來還是傳到了謝積玉的耳朵裏,但眼下這個理由似乎是不錯的,於是方引對著洛莉公主微微欠身,默認了這個身份:“晚上好殿下,多有打擾。”

洛莉公主有些好奇地看向謝積玉:“謝先生要是哪裏不舒服的話,我的醫療團隊可以幫你。”

“不用了,都是一些老毛病了。我們繼續。”謝積玉領著洛莉公主向著位置上走去,然後轉頭看著方引,聲音都冷了幾度,“你先回車裏等我,我們晚點再聊。”

謝積玉著意在最後幾個字上加了些重音。

夜雨漸濃。

洛莉公主翻看著手裏的一份資料,滿意道:“謝先生很有誠意。”

她的王兄這麽多年來與一個海外能源公司來往密切,利用王室的身份,多次幫助其公司高管逃避跨國審查,中間牽扯到數次大額資金的流動。

她雖然早就有所懷疑,但卻是第一次得到這件事的實證。

謝積玉舉起酒杯,聲音淡淡的:“殿下滿意就好。”

洛莉公主碰了一下杯,將剩餘的香檳一飲而盡,而後站起來打開了一扇窗,夜風夾雜著雨絲便飄在了她的臉上。

窗正對著公館前方的蜿蜒的小路上,方引正在往外走,不過他並不知道他的背影此刻落在了樓上二人的眼睛裏。

“我們現在暫時也算得上是統一戰線了吧?”

謝積玉勉強地“嗯”了一聲。

洛莉公主有些好奇地問道:“他真的是你的私人醫生嗎?”

方引穿著一件白色外套,走在濃黑的夜雨之中越走越遠,像是一葉孤舟。

謝積玉反問:“怎麽?殿下覺得不像嗎?”

“倒像是一個仇人。”洛莉公主斷了頓,噙著笑意看向謝積玉,“或者,一個情人。”

謝積玉想了想,一字一句道:“或許殿下說得也沒錯。”

這回答讓洛莉公主瞪圓了眼睛,一下子來了興趣:“那到底是情人還是仇人?”

謝積玉沒有回答,低頭看看手表:“天色不早了,我讓人送殿下回酒店休息吧。”

洛莉公主察覺到了謝積玉對這個問題的回避,也不惱:“明天我們出海,不如謝先生帶上他一起吧?這兩天公事也談夠了,想找個人聊聊天。”

“他啊,悶葫蘆一個。”謝積玉看著方引的轉了個彎,身影就消失在了黑夜裏,然後在手機的通訊錄裏找到關嶺兩個字,“我倒是有個話特別多的朋友,要是殿下不介意我明天叫上他。”

謝積玉的助理很有分寸,不該說的話一個字都沒有提,只是把方引領到謝積玉的車邊,替他打開車門之後留了一句“謝先生大概半個小時後就會過來”便走了。

方引坐在賓利的後排,他衣服還沒幹透,便覺得有些冷。

水汽和呼吸相伴,將車窗外的世界變成了一片朦朧的虛影,只能看到幾塊形狀模糊的光源,那是公館的一扇扇窗戶。

偶爾有樹枝被風吹過,那光便變成了搖搖欲墜的燭火。

車裏似乎還殘留著一些極淺的蘭花香,不仔細聞的話都感受不到。

方引就這樣進入了淺眠。

沒過多久,謝積玉便打開了車門,那聲音其實非常輕微,但方引還是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酒後的alpha少了平時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但他的表現好像是車裏壓根沒有方引這麽一個人,幾乎都沒看他一眼。

謝積玉剛關上車門坐好,便微微呼了一口氣,閉著眼仰頭靠在椅背上,擡手解開自己的領帶的時候挺輕松的樣子,只是在解襯衫扣子的時候有些費力。

方引不禁開口:“我幫你吧。”

他話音剛落,謝積玉的手便放了下去,這就是默許了。

於是方引湊近謝積玉一些,兩只手齊上,解開了那困住對方的衣扣。

他的指尖不小心觸碰到了謝積玉的喉結,那一塊的皮膚有些熱,當然也有可能是自己的手太涼了。

所以方引迅速地收回了手。

謝積玉微微側頭看著方引,方引也察覺到了他的眼神。雖然他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裏方引早就想好了說辭,但是此刻還是有些緊張,像是被老師抽查背誦的小學生一般。

謝積玉開口:“現在幾點了?”

方引楞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表:“9點12了。”

“岳父這個點應該已經睡了吧?”

方引反應了好一會,才意識到謝積玉口中提到的人是自己的父親,方敬歲。

他不知道謝積玉意欲何為,有些含糊地回答:“可能吧。”

謝積玉忽然湊近了方引,盯著他的眼睛,還伸手輕輕抓住他的手腕。

這忽如其來的轉變讓方引有些猝不及防,他只覺得空氣中alpha的蘭花香信息素變得稍微重了一些。

這香氣讓方引的喉嚨有些幹,幸好此刻車廂內昏暗,可以遮住他薄紅的耳尖。

這一刻時間好像也停滯了,極靜。

謝積玉的動作不變:“那就麻煩你轉達一下,他小兒子的材料科技公司達不到標準,沒有競標資格,讓岳父大人少費些心吧。”

方引沒有資格勸方敬歲做什麽,但這一點,謝積玉著實沒有義務去了解。

不過方引也有自己的解決方式,於是小心翼翼地從側面打聽:“我父親他,沒有給你制造什麽麻煩吧?可以告訴我嗎?”

謝積玉極輕地冷笑了一聲:“暫時沒有。”

那就是已經有苗頭,但還沒有拿到實證,不過估計也快了。

謝積玉大概也是想維持表面和平,所以暗示方引讓方敬歲收手吧。

方引垂首,眼裏悄然閃過一絲決絕,點點頭:“我明白了。”

“你今晚來這裏是做什麽的?”

謝積玉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方引回答:“這附近有個漂亮的湖,今天下班早,就來看看。”

謝積玉不置可否,又道:“前段時間那個拍賣會,你說你有感興趣的拍品,但拍賣會現場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到你。你那天跟誰在一起,在做什麽?”

那天拍賣會的同事,方引一個人在露臺上待了許久,然後又碰到沈涉,最後跟裴昭寧一起離開了深雲裏莊園,確實沒有去拍賣會現場就座。

只是他的座位在後排的拐角處,邊上垂著絲絨幕布,位置上有人沒人也沒差。

方引沒想到還有這個問題,一時語塞:“我......那天,我想,畢竟我們之前說好了,我們的關系不公開,也怕被人懷疑,所以最後才沒進去。”

謝積玉,眉毛微挑,捏住方引的手腕加大了力道:“你之前倒是沒想過這一點?”

“我......”

“這段關系最初,我就做了很大讓步。幾年來,我對你也算是客氣吧。”謝積玉忽然把方引拉到他的懷裏,兩個人呼吸相交。

方引望著對方沾著香檳酒香氣的,微紅的薄唇,幾乎有些移不開眼,沒有發覺謝積玉其實用了一個問罪的語氣。

“可是你現在對我還有一句實話嗎?我不喜歡愛搞小動作的人,如果你有什麽要求大可以直說。”謝積玉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如果覺得這樣的關系你再也受不了,大可以提離婚,我會配合。”

所有的暧昧都被擊碎,露出了貧瘠無比的現實,或許那一天不遠了。

而自己,又能撐到什麽時候呢?

方引垂眸:“我沒這樣想過。”

下一秒謝積玉利落地推開了方引,冷冷地下逐客令:“夠了,你走吧。”

方引靜了兩秒,下了車。

這個時候說無論是這次還是上次,都是因為擔心謝積玉所以才變著法靠近他這種話,除了諷刺,方引想不到謝積玉會有別的回答方式。

所以他一句話都沒反駁,反正他在謝積玉心裏的為人已經不能再爛了。

只是這場景讓方引又想起了剛結婚的第一個冬天的某日,謝積玉也是讓他下了車。

不過不同的是,那天外面下著雪,今天則是下著雨。

那天他失去了和謝積玉的第一個孩子,而如今,他幾乎沒有什麽東西可失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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