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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蝴蝶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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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蝴蝶酥

冰涼的水潑在臉上,方引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

他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閉著眼睛,用沾了涼水紙巾在眼周輕輕擦拭了一會。等他再次睜開眼睛戴上眼鏡的時候,已經看不出來臉上有些什麽奇怪的地方了。

拍賣會已經接近尾聲,樓下的人聲漸漸大了起來。

方引拉開洗手間的門要出去,卻跟一個正要進來的人撞在了一起。

“不好意思......”等方引道完歉,扶正了被撞歪的眼鏡,擡眼才發現來人是沈涉。

對方垂著眼睛,眉頭緊蹙,正厭惡地看著方引。

作為知道謝積玉結婚內情的少數人之一,方引知道沈涉對他的討厭已經是冰凍三尺,就算是偶爾一次見到面也免不了刺方引幾句。

但今天畢竟不一樣,樓下還有許多人,方引不願意跟他起沖突,又說了一句“不好意思”便要走,可是沈涉堵在門口一動也不動。

“你今天來幹什麽?給謝積玉添堵嗎?”

方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也冷了下來,“謝積玉並沒有不準我來,而且,我要做什麽也沒必要跟你匯報。麻煩讓一下,我還有事。”

嘴上是請求對方,但方引的行動卻沒有軟下來,擦著沈涉的肩膀就要走出去,卻沒想到被沈涉一把抓住了胳膊:“我警告你,今天對他來說很重要,你不要妄想做什麽。”

“你覺得我會做什麽?”方引有些好笑地看著沈涉。

“不管你要做什麽都請你記住,給自己留些體面。”沈涉抓著方引的那只手猛地一用力,把方引拉到跟前,聲音低沈,“省得以後離婚的時候鬧得難看,不是嗎?”

有的話就是這樣,明明自己已經做過許久的心理建設了,但真的在別人口中聽到的時候卻又是一種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於是方引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大腦幾乎沒有進行思考,身體就立刻做出了反應。他用力把自己的手腕扯出來,手肘撞上了墻壁,震得他整條胳膊都發麻。

然而方引面上還是鎮定:“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用你管。”

“是不用我管。”沈涉優雅地整理自己的衣袖,聲音中透露出十足的把握,“如果海底隧道項目順利開工,就意味著謝積玉可以擺脫他母親的制衡了,那這段被他母親強行安排的婚姻就要結束。我好心告訴你,是看在老同學的份上勸你,別入戲太深真以為自己能跟謝積玉舉案齊眉了。”

方引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他擡頭望著沈涉,聲音很輕:“我從來都沒這樣想過。”

似乎是沒想到方引會這樣回答,沈涉一時間楞住了。

這短暫的對峙一刻被裴昭寧遠遠看見,等他小步走近洗手間門口的時候,兩人的神色已經恢覆了正常,似乎只是進行了一個簡單的對話。

“阿引,你這是怎麽了?”裴昭寧關切地打量著方引,然後輕觸了一下他的手指,“你手很涼啊,是不是酒後吹風久了?小心感冒。”

沈涉望著裴昭寧,語氣裏都是不耐煩:“你又是誰?”

“沈先生好,我是東倫建設的裴昭寧。剛來首都不久,對這裏很多事情都還不太熟悉,以後還要麻煩請你多多指教。”裴昭寧挪了一下步子跟方引站在一起,眼神在沈涉和方引之間轉了一個來回,“如果剛才方引有什麽冒犯到沈先生的地方,我替他道個歉。”

“我剛才不小心撞到了沈先生,已經解釋清楚,沒什麽事了。”方引還沒等沈涉開口說話便搶先回答。裴昭寧並不了解沈涉的性子,而方引也不想讓裴昭寧遭受無妄之災,“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

話音落下,方引就拖著一頭霧水的裴昭寧一起離開。

裴昭寧下意識地回頭去看,卻發現沈涉狹長的雙眼裏似有陰雲,正沈沈地註視著他們。

裴昭寧心裏頓時有了些疑影:“阿引,你是不是跟沈涉有什麽沖突?你說出來,能幫你的我肯定幫。”

能有什麽沖突啊,不過是別人說了實話,而自己聽不得實話而已。

方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真沒什麽。我們在一個學校讀的高中,他好像對我還有點印象,就多聊了幾句。”

裴昭寧忽然拉住了方引,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是不是因為我們太久沒見了,我總覺得你現在對我有些生疏。你不用顧慮太多,我永遠是你的哥哥,這是我們從小就說好的。”

這不是生疏,只是一種隱瞞。

意識到這一句話的瞬間,方引卻有些恍惚。

這樣永遠變著方法對著不同的同學、同事和朋友隱藏真實自己的日子,連方引都不記得自己已經過了多久。或許他早在這樣的生活中把原來的自己扭曲了,這才會使得許久未見裴昭寧很容易發現他身上不對勁的地方。

方引點點頭,像是一聲嘆息:“我知道的。謝謝你,昭寧哥。”

裴昭寧笑了,他用手絹擦掉方引額發上的水珠,輕聲道:“過段時間我要訂婚了,你記得要來參加我的訂婚宴啊。”

方引一楞,隨即立刻道:“恭喜,對方是?”

裴昭寧露出一個有些苦澀的笑容,又仔細地理了理方引的衣領,最後手掌虛虛地落在方引的肩上:“不知道呢,還沒確定。”

方引啞然。

看來世家大族的子弟都一樣,所有人都是利益棋盤裏的小小棋子,誰都逃不過。

這短暫的沈默很快被湧入的媒體打斷了。

方引轉頭看向聲音來源的地方,卻發現謝積玉剛好把頭轉向了另一側,正在聽記者的提問。

可以想見,明天一天,所有媒體的頭條都將是謝積玉主導下的海底隧道項目的最新進展。隨之他的影響力會越來越大,可以就這樣慢慢地頂開母親壓力,堅定地撇開那些自己不想要的東西,做一個沒有束縛的自由個體。

與謝積玉比起來,方引這麽些年所作出的努力很難叫做努力,頂多是一種掙紮,在方敬歲的威壓之下茍延殘喘而已。

接下來的幾天,方引在醫院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參加一個特殊的病人會診。

病人是個剛植入人工omega腺體沒有幾個月的beta,還處在術後的康覆期,需要及時關註其排異反應。不幸的是外出散步的時候被高空落下的花盆砸到,顱骨骨折,花盆的碎片還深深劃傷了新腺體,排異反應還伴隨著大量出血。

下了兩次病危通知書後把對方的alpha伴侶都嚇得手足無措,人幾乎是跪著求醫生腺體可以不要,但人一定要保住。

都是男性的AB類夫妻能生育下一代的幾率微乎其微,植入omega腺體之後可以讓受孕幾率提高。在這種技術越來越成熟的現在,於是很多人就會選擇這種方式,只要度過了排異反應期,就幾乎沒什麽危險性了。

那個beta在重癥監護裏住了好幾天才脫離危險期,alpha進去之後兩人幾乎是哭著抱在一起。

梁軒隔著玻璃不住地搖頭嘆氣:“選擇同性AB結婚就不要老想著要孩子嘛,這事之前不就應該想好,這多讓愛人遭罪。”

方引看著劫後餘生的兩人道:“畢竟現在手術風險已經降低很多了,所以很多人這麽選。”

“除非哪天這個手術的風險跟割闌尾一樣低,不然我心裏永遠拒絕這種方式。”梁軒說著,又轉過臉來看著方引跟想起什麽似的,從手機相冊裏翻出一張照片,“對了,隔壁信息素科來了個剛從國外進修回來的主治醫師,我大學的學妹,是個alpha。漂亮吧?”

照片裏的女士穿著白大褂和黑色的高領毛衣,長發整齊地挽在腦後,望著鏡頭淺淺地笑著。

“人家怎麽可能看得上我這樣的。”方引笑著擺擺手,“我明天有事請假,今天要早點下班。那幾個病人你幫我多盯著點啊。”

方引把接下來兩天的事情交代完之後,開車去了首都老城區一處窄巷子裏。

他將車停在巷口,然後走進巷子裏,彎彎曲曲地走了十分鐘後便看到了排隊的人群。

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甜點鋪子,但開了三十多年,歷經兩代人的經營,不僅在首都有口皆碑,更是吸引了無數外地人來品嘗。

方引在這裏買了許多次,明顯能感覺出來需要排隊時間越來越長。

一刻鐘之後排到了方引,老板顯然已經對他很熟悉,熱情地打了個招呼之後指了指一邊的試吃盤:“店裏的新品,佛手柑巴斯克,賣得還不錯,今天要不要帶一塊?”

方引嘗了一小口,酸甜綿軟,清爽的佛手柑香氣瞬間在齒頰縈繞,讓他想起來謝積玉常喝的佛手柑茶。

只是方引不確定,謝積玉會不會也喜歡這個味道的蛋糕呢?

只是畢竟後面還有排隊的人,容不得糾結細品,方引便決定自己先買一塊嘗嘗。

“那其他的還是老樣子?一盒蝴蝶酥,一盒檸檬塔?”

方引點點頭:“對,就這三樣,麻煩您幫我裝好。”

買完甜品之後,方引開著車一路向西,太陽剛落下的時候,車子正好開上了斷崖海岸線。

晚霞還有一絲紅色殘留在夜幕邊緣,遠方的海上燈塔已經亮了起來。海風裹挾著海浪,一波一波地撞在斷崖下方黑色的巖石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雪花。

夜幕籠罩下的綿延起伏的草地,有一種孤懸於太空之中的寂靜感。月色落在方引左手無名指的戒指上,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方引不知道自己開了多久,直到看到不遠處那兩扇熟悉的鐵門和門口的燈,他的心才重新落了下來。

他剛剛停下車,幾個西裝革履的alpha就從那個門裏走了出來。

方引下車後將那幾塊蛋糕往那個方向遞了一下,就立馬有人伸手接住,打開了外包裝去看裏面的東西,然後拿著金屬探測器又仔細地掃了幾遍。

同時方引張開雙臂站直身體,任由對方在他身上摸索檢查,確定都沒有問題之後把東西重新遞給了方引,然後才讓開了路。

幾個月沒來這裏,原本道邊光禿禿的苦楝開了滿枝頭的淡紫色小花,花落在湖面上,能隱約看到淡淡的漣漪蕩漾開來。

順著漣漪看去,方引遠到湖邊的有一道清瘦的側影,面對著湖,手裏拿著一根魚竿。

方引走過去之後探頭看了看對方腳下的小桶,裏面只有兩條一指長左右的小魚,此時正可憐兮兮地靠著桶邊,緊緊地依偎在一起。

方引評價道:“這收獲有點一般呀。”

周知緒轉過頭來看著方引,微笑道:“我已經從午睡之後一直努力到現在了,沒辦法。”

然後他彎腰,撈起那兩條小魚放在手心裏,輕聲道:“永遠在這個小湖裏,也長不了多大。”

說完,周知緒便將它們又扔回了湖中,寂靜的夜裏蕩漾起兩個交錯的回聲。

“晚飯已經好了,進去吧。”周知緒在用湖水將手洗凈,然後接過方引手裏的袋子,面上有些開心,“我就想著這個味道呢。”

方引看著周知緒臂彎上那一小塊青紫的皮膚道:“體檢結果怎麽樣?一切都還好吧?”

周知緒領著方引進入客廳,將茶幾上的報告遞給方引:“好著呢,你自己看。就是他們讓我多吃肉,但我最近沒什麽胃口。”

其實報告裏各項數據都勉強是剛剛及格,遠遠算不上有多健康。不過以周知緒的身體狀況,就算是被精心地照顧了這麽多年,能恢覆成目前這個水平已經算是非常好了。

方引假裝在低頭認真看報告,但舌底已經泛出了一絲難言的苦味。

周知緒細細看著方引的神情,利落地扯出方引手裏的報告扔在一邊,然後理了理他垂在眼前的額發,溫聲道:“頭發該剪了。”

方引上前輕輕擁著周知緒,擡眼便看到了放在壁爐上的相框。

照片裏是一大一小兩個人,站在輪船的甲板上,身後是海天一色的藍。

大人看上去也就二十歲出頭,穿著白T恤和藍色襯衫,頭發和眼珠烏黑,襯得面色慘白,雙唇緊緊抿著。小孩子四五歲的模樣,穿著牛仔背帶褲,望向鏡頭的眼神有些呆呆的,手裏抓著一只棕色的小狗毛絨玩具。

那正是二十多年前的周知緒和方引。

那個歷經多年的毛絨小狗已經變得灰撲撲的,一只耳朵被扯下來一半,左邊眼睛是用紐扣縫上去替代的。

此刻它正歪歪扭扭地依偎著那張相框。

方引的尾音像是帶著一絲嘆息:“母親,我很抱歉。”

周知緒輕輕拍著兒子的背:“你能來是高興事兒。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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