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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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VIP]
今日哥兒回門, 倪瓊芳是人逢喜事兒精神爽，早早就起來準備。
家裏掛的紅燈籠和貼在窗戶上的喜紙都未摘，能增添不少喜氣。
今天是小雪, 又碰上哥婿的生辰，倪瓊芳今天燉了蘑菇老鴨湯，買了鴨蛋和線面, 準備給他煮長壽面。一家人都沾了哥婿的光, 每人有一碗。
倪瓊芳在竈前忙，吳阿旭和許玉燕給她打下手。今天沒去地裏的蘇福平也來湊熱鬧, 說要騰個小竈給他用。
倪瓊芳看那一簸箕洗凈瀝水的小紅薯就知道這人要幹嘛, 騰了個竈出來，讓他自己折騰去。
鍋上竈下安排妥當，暫時不需要這麽多人了, 倪瓊芳出院子轉轉，想看看院子臟不臟, 要不要再掃一遍, 正看著，大冷天又去兔兒坡那瘋玩的立陽立源一前一後地跑進來, 直奔堂屋，被她眼疾手快地逮住了。
一逮住，必是要檢查手裏的早飯的。
兩張餅，立源手裏那張原封不動, 立陽手裏的倒是咬了一口。
倪瓊芳攬住立陽，稀奇道道：“早上被誰逼了？弟弟沒吃, 你吃了？”
兄弟倆吃和玩向來同步, 早上沒人逼一逼，他們根本不會動。
立陽實誠, 站在那兒主動坦白：“王婆婆家的錦哥兒說肚子餓，我給他咬了一口。”
說著這小子還激動起來，指著餅上的一塊地方給他阿奶看：“他說他好多天沒吃肉了，我還把餅裏的肉撥到他嘴裏去了！”
這時，立源也有話要說：“阿奶，錦哥兒咬完哥哥的那個，我把我這個也給他咬，他卻說不要。他為什麽吃哥哥的不吃我的呀？”這是真誠地發問，立源也想手裏的餅像哥哥那個一樣，往下凹一口。
倪瓊芳聽完扶額，感覺他們家是得了兩個菩薩。
早先也發生過這樣的事兒，兩個娃娃早上抓了餅或包子出去，自己一口不吃，掰給村裏的其他小孩吃。別人在吃，他們在那樂呵呵地拍著掌，那可不就是一臉菩薩樣兒。
後來同齡的小孩都比他們長得高長得壯，就他們兩個四歲的小孩還沒有三歲的娃娃高，村裏的媳婦夫郎看不下去，都囑咐自家孩子，別吃這倆兄弟分的東西了，誰要見著了，都督促一聲，叫他們快點把早飯吃了。
錦哥兒為何不肯多咬？那肯定是家裏人交代過了！
倪瓊芳盯著兩個孫兒把早飯吃了，腦袋在想那王嬸家的錦哥兒。
王嬸的兒子夫郎，原是做那采石的活計，一家人都老實本分，靠采石的營生攢些小錢，可老天不長眼，那樣好的人，老天居然滾了兩只石老虎下來，將他們夫夫倆一同壓在石坑底下，留下一個錦哥兒和一個脊背佝僂的老母，相依為命。
嬸子一個人拉扯這麽小一個孩子不容易，年紀大了，還養鴨子放鴨子撿鴨蛋腌鴨蛋……終日勞累著。
聽說錦哥兒連飯都吃不上，倪瓊芳懷疑嬸子去城裏賣鴨蛋又遭那黑心的商戶砍價壓價了，沒收回什麽錢。
想著，倪瓊芳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去竈屋裏打了一布袋的米、一布袋的面，又切了兩斤的肉，往王家走去。
兩個吃得一身油汪汪的小崽子被吳阿旭和許玉燕拎回了臥房，換衣服去。早上出門去玩，吳阿旭和許玉燕會給自家孩子穿耐臟的粗布衣，等他們玩爽快了再換下。
時間差不多了，春聲和他那夫婿要到了，總得將孩子打扮地鮮鮮亮亮地去迎接他們。
“嬸子，腌鹹菜呢？”到王家，就見一個形態佝僂的老婦在高粱桿子紮的院墻裏埋酸菜。
那人聽見聲音，忙擡頭，用手臂蹭了蹭腦門上的汗，又瞇了瞇眼睛，認出人才應：“是啊，瓊芳，天冷啦，天氣幹啦，可以腌鹹菜了，你家腌上沒？”
“還沒呢，這陣子忙，打算過幾天開始腌。”
那人笑道：“今兒春聲回門吧，你怎麽有空來我這啊？沒給他們燒好吃的？”
倪瓊芳說：“早早就起來準備了，不過剛剛在竈屋裏忙，發現缺了一樣重要的東西沒準備，這不，特意來求您了。”
王婆可聽不了“求”字，問她：“你缺什麽呀？”
“我家哥婿今日生辰，”倪瓊芳說，“我想給他煮一碗長壽面，您也知道我家就養了雞，沒養鴨，想找您買一些鴨蛋。”
“鴨蛋我這有的是啊，你把竹籃給我。”
倪瓊芳一手拿著竹籃，一手拿著米面豬肉，只是拿竹籃的手前一些，好看到，拿糧食的手壓後，想等這些裝好了再送去。
“嬸子，您給我裝二十顆，我湊個整，吃不完的，我讓春聲帶回他夫家去。”
王婆把屋裏有的，都給倪瓊芳裝上了，一共二十七顆。
蛋接過，倪瓊芳就把手裏的米面和豬肉遞過去，說：“曉得您不會收錢，這些東西您可得收下。”
王婆看了一眼說：“多啦！鴨蛋哪值這麽多啊！”
她要收，就只收那一袋米，一袋米就夠了。
倪瓊芳說：“您家都是雙黃蛋，在城裏得賣三文錢一個呢，哪值不了這麽多啊？收下，您收下，不然這蛋我拿得不安心。”
“哪裏能值三文啊？被那雜貨鋪子收，能有一文半就不錯了！”王婆堅決不肯要這麽多，這一袋的米、一袋的面，還有兩斤的肉，攏共值多少，她心裏清楚。
倪瓊芳說：“您散賣就是三文啊，我又不是雜貨鋪子的，就要這一點點，哪能跟您一文半的收？您拿著吧。”
說著，村口傳來一陣牛蹄聲，倪瓊芳趕緊變了臉色，說：“壞了，有牛車進村了，定是我家哥兒和哥婿來了，王嬸，不能跟您多聊了，我得回去煮鴨蛋了！”
她急吼吼地將東西往王婆懷裏一塞，拎著鴨蛋就疾步走回家。
王婆在後面叫她，她也不應，還愈發走得更快了。
王婆叫不回來人，也不好在這個時間上門叨擾，就將東西先收下了。
剛剛是有牛車進村，不過不是往他們家來的，大冷天的，倪瓊芳走得腳底都要生煙，硬是給自己走一腦門的汗出來。
吳阿旭和許玉燕給孩子換完了新衣，正在院子裏給他們挽袖口，套袖套。
見婆婆拎了一籃的鴨蛋回來，許玉燕不解地問：“娘，煮壽面的鴨蛋不夠嗎？我剛剛數了是夠的啊，還是小姑他們要來？”
倪瓊芳給他們講了王嬸子家的事兒，說：“這些買來先放著。”
吳阿旭倒是聽說雙黃蛋補身子呢，吃了會懷雙胎，跟他婆母說：“娘，家裏雞蛋多，吃不完的，這些讓春聲帶到他夫家去，他夫家雞鴨不還沒養起來？”
倪瓊芳沒說直接給，只是道：“我一會兒問問他要不要。”
立陽立源被箍在膝蓋上套好了袖套，再也待不住了，央著阿爹和娘親，讓他們出去再玩一玩。
吳阿旭和許玉燕不許，剛換的衣裳呢。
兩個孩子把臉埋在他們膝上，哭喪著臉求他們。
倪瓊芳算算時間，覺得哥兒也快到了，對這兩個小家夥說：“上村口去看看，看看你們春聲叔和慶叔是不是要到了？”
整個家，最愛提趙虎慶的就是這兩個小娃娃，張口閉口念的都是慶叔的好、慶叔的厲害，保準一提，他們就會屁顛屁顛地跑去。
果不其然，倪瓊芳剛說完，這兩個小家夥揚起笑，一溜煙就跑走了。
立陽立源跑到村口，正巧遇上蘇春聲和趙虎慶趕牛車進村。
他們見到幾天未見的蘇春聲，才想起他這號人，又想起那時候跟阿爺說的，春聲叔跑誰家玩去了的事，樂顛顛地跑去牛車邊上，仰頭問道：“春聲叔，原來這幾天你是跑到慶叔家玩了啊！”
不然他怎麽會跟慶叔一起回來？
蘇春聲笑著點頭應是，然後下牛車，把這兩個小娃娃抱上來，帶著他們一起回去。
立陽立源手裏拿著趙虎慶給他們打的彈弓，上茅房都不放，這會兒更是高興地沖趙虎慶揚了揚，同他打招呼：“慶叔，今天你也要到我們家玩嗎？”
趙虎慶眉眼略微彎起一個弧度，點頭稱是。
立陽立源更高興了，話匣子打開，遠遠的就指著他們家長過屋頂的柿子樹，熱情好客道：“我們家那棵柿子樹，長了好多好多的柿子！等到家，我們給你摘柿子吃！”
他們敢說，趙虎慶也敢跟著答應。
只有蘇春聲在旁邊聽了發笑，他們家那棵柿子樹，結的柿子可高。大哥二哥去摘都不一定摘得到，得借助竹竿，這兩個小短腿小短手的娃娃還想自己伸手去摘呢？想的倒美。
趙虎慶一手趕著牛車，一手伸到縫在衣襟裏頭的兜裏，從裏面掏出了兩面巴掌大的打鑼來，仿著油坊賣油郎手中那面做的，小小的，薄鐵打的，適合小孩玩耍，配個掛繩和手槌，一敲就會響。
掏出來就送給立陽立源。
兩個小家夥收到，欣喜不已，不住地問：“給我們的嗎？”
趙虎慶點頭。
蘇春聲是眼見著兩個小侄兒從自己身旁挪到趙虎慶身邊去的，這會兒親近誰一目了然。他可沒有吃味兒，只是好奇趙虎慶什麽時候做的準備，湊到他耳旁，低聲問道：“什麽時候打的？”
趙虎慶實話實說：“是大哥打的，讓我拿來送。”
這兩面打鑼是昨天趙虎新從城裏回來時給趙虎慶拿的，原話是：“不是說蘇家那兩個小侄兒最喜歡你嗎？那就多投其所好，讓他們一直這麽喜歡你。”
蘇春聲聽在耳裏，只覺得大哥也是一個心思細膩，考慮周全的人。
立陽立源拿了打鑼，沒到家門口就敲上了，下了牛車，更是誰都攔不住，一個勁兒往兔兒坡那跑，呼朋引伴，叫他們都來看。
這下村裏的小孩又有得鬧了。
就說讓阿哥阿姐、阿叔小姑嫁給鐵匠很好吧！他們會做這麽多很有意思的小玩意兒！
兩個小孩去就去了，沒人攔著，家裏人的重心都放在從牛車上下來的蘇春聲和趙虎慶身上。
春聲爹春聲娘兩日不見哥兒，就覺得隔了一年那麽久了，叫他們好想。
目光一遍遍地打量，見哥兒神采奕奕，紅光滿面，臉上有笑，就曉得他在夫家過得不錯。那一點沒見到哥兒就消失不了的擔憂在這時化作無形。
“怎麽拿這麽多東西哦？進來進來快進來，趕路累著了吧？快坐下歇歇。”
春聲娘的歇就是將人直接領進堂屋，按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準備吃東西。
人是她按下的，上菜的時候被蘇老爹捷足先登，他捧了一筲箕蒸好的紅薯出來，擺在他們面前，說：“這都是給你們的。”
蘇春聲看一眼爹，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這時候蘇老爹特別自豪地說：“整個村的小薯，都被你爹我挖光了！”
這些天他沒事做，就跑去別人家的紅薯地，找啊挖啊這些沒人要的小薯，攢著攢著，居然也有一籮筐。他打算今兒讓哥兒哥婿都帶走，回家慢慢吃。
已經蒸好的這些就不用帶回家吃了，趁熱吃。
蘇老爹又將那筲箕往兩個人面前推了推，催促的意味很明顯。
蘇春聲拿了一個起來，欲剝皮，手裏那個卻被趙虎慶拿了去，他用他那只大手替蘇春聲剝這小薯的皮。
蘇春聲食指上的傷橫在關節處，手指一彎，傷口又會裂開，所以剝皮的活由趙虎慶代勞了。
蘇老爹的目光都在哥兒哥婿臉上，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見了，哪會低頭看哥兒的手？
趙虎慶的動作在他眼裏就是疼哥兒的一種表現。
趙虎慶剝完小薯給夫郎遞去，自己從筲箕裏拿了一個紅薯，連皮吃了。
雖不懂為何進屋就要吃這一大筲箕的紅薯，但這是岳父安排的，他當然要順應。
紅薯吃皮不吃皮，其實看比例，如果是大薯，一口咬下去，薯肉多，有些澀硬的皮就占一點點，連著吞了幾乎沒什麽感覺。可若是小薯，皮不剝，就感覺這一口下去，肉沒吃到多少，全是皮，全是阻塞你吞咽的感覺。
蘇春聲在意口感，是要剝皮的，趙虎慶不用，可以一下往嘴裏塞三根。
他越吃，蘇老爹笑得越歡，兩只眼睛笑得都瞇起來了。
倪瓊芳端著泡好鴨湯的長壽面出來，就看見蘇福平在那一個勁兒地催著兩個孩子吃紅薯，過去踹了他鞋幫子一下，說：“有什麽好著急的？吃完長壽面再吃不行啊？”
家庭地位一目了然，蘇老爹的紅薯被撤下，湯汁濃香的長壽面被端了上來，放在蘇春聲和趙虎慶面前。
他們兩個人的碗裏，各有兩顆鴨蛋，奶白光潔地泡在湯汁兒裏，很誘人。還有那鋪得湯汁都看不到的鴨肉，別是將燉的鴨肉全夾到他們碗裏了。
通常來說，只有過壽辰的那個吃長壽面時，碗裏才會泡入兩個蛋，其他跟著吃的都是一個。可春聲娘給春聲也泡了兩個。
蘇春聲見狀，發出疑惑：“娘，又不是我過生辰，怎麽我也有兩個？”
春聲娘笑笑，說：“你嫁給他做夫郎，你們倆就是一樣的，他吃兩個你也吃兩個。”
做娘的怎麽舍得給哥婿兩個，給自家哥兒碗裏只放一個呢？當然是要都一樣。
蘇春聲拿了筷子，把面攪開，正準備夾起來送到嘴裏，看到桌子對面，爹爹娘親、大哥哥夫、二哥嫂子，都在桌子對面站著，站著看他們吃，問道：“你們不吃啊？”
一群人笑笑，目光慈愛極了，說：“我們不急，我們看你們吃。”
作者有話說:
趙虎慶：第一次吃飯被這麽多人圍觀，但感覺好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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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哥兒回門, 倪瓊芳是人逢喜事兒精神爽，早早就起來準備。
家裏掛的紅燈籠和貼在窗戶上的喜紙都未摘，能增添不少喜氣。
今天是小雪, 又碰上哥婿的生辰，倪瓊芳今天燉了蘑菇老鴨湯，買了鴨蛋和線面, 準備給他煮長壽面。一家人都沾了哥婿的光, 每人有一碗。
倪瓊芳在竈前忙，吳阿旭和許玉燕給她打下手。今天沒去地裏的蘇福平也來湊熱鬧, 說要騰個小竈給他用。
倪瓊芳看那一簸箕洗凈瀝水的小紅薯就知道這人要幹嘛, 騰了個竈出來，讓他自己折騰去。
鍋上竈下安排妥當，暫時不需要這麽多人了, 倪瓊芳出院子轉轉，想看看院子臟不臟, 要不要再掃一遍, 正看著，大冷天又去兔兒坡那瘋玩的立陽立源一前一後地跑進來, 直奔堂屋，被她眼疾手快地逮住了。
一逮住，必是要檢查手裏的早飯的。
兩張餅，立源手裏那張原封不動, 立陽手裏的倒是咬了一口。
倪瓊芳攬住立陽，稀奇道道：“早上被誰逼了？弟弟沒吃, 你吃了？”
兄弟倆吃和玩向來同步, 早上沒人逼一逼，他們根本不會動。
立陽實誠, 站在那兒主動坦白：“王婆婆家的錦哥兒說肚子餓，我給他咬了一口。”
說著這小子還激動起來，指著餅上的一塊地方給他阿奶看：“他說他好多天沒吃肉了，我還把餅裏的肉撥到他嘴裏去了！”
這時，立源也有話要說：“阿奶，錦哥兒咬完哥哥的那個，我把我這個也給他咬，他卻說不要。他為什麽吃哥哥的不吃我的呀？”這是真誠地發問，立源也想手裏的餅像哥哥那個一樣，往下凹一口。
倪瓊芳聽完扶額，感覺他們家是得了兩個菩薩。
早先也發生過這樣的事兒，兩個娃娃早上抓了餅或包子出去，自己一口不吃，掰給村裏的其他小孩吃。別人在吃，他們在那樂呵呵地拍著掌，那可不就是一臉菩薩樣兒。
後來同齡的小孩都比他們長得高長得壯，就他們兩個四歲的小孩還沒有三歲的娃娃高，村裏的媳婦夫郎看不下去，都囑咐自家孩子，別吃這倆兄弟分的東西了，誰要見著了，都督促一聲，叫他們快點把早飯吃了。
錦哥兒為何不肯多咬？那肯定是家裏人交代過了！
倪瓊芳盯著兩個孫兒把早飯吃了，腦袋在想那王嬸家的錦哥兒。
王嬸的兒子夫郎，原是做那采石的活計，一家人都老實本分，靠采石的營生攢些小錢，可老天不長眼，那樣好的人，老天居然滾了兩只石老虎下來，將他們夫夫倆一同壓在石坑底下，留下一個錦哥兒和一個脊背佝僂的老母，相依為命。
嬸子一個人拉扯這麽小一個孩子不容易，年紀大了，還養鴨子放鴨子撿鴨蛋腌鴨蛋……終日勞累著。
聽說錦哥兒連飯都吃不上，倪瓊芳懷疑嬸子去城裏賣鴨蛋又遭那黑心的商戶砍價壓價了，沒收回什麽錢。
想著，倪瓊芳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去竈屋裏打了一布袋的米、一布袋的面，又切了兩斤的肉，往王家走去。
兩個吃得一身油汪汪的小崽子被吳阿旭和許玉燕拎回了臥房，換衣服去。早上出門去玩，吳阿旭和許玉燕會給自家孩子穿耐臟的粗布衣，等他們玩爽快了再換下。
時間差不多了，春聲和他那夫婿要到了，總得將孩子打扮地鮮鮮亮亮地去迎接他們。
“嬸子，腌鹹菜呢？”到王家，就見一個形態佝僂的老婦在高粱桿子紮的院墻裏埋酸菜。
那人聽見聲音，忙擡頭，用手臂蹭了蹭腦門上的汗，又瞇了瞇眼睛，認出人才應：“是啊，瓊芳，天冷啦，天氣幹啦，可以腌鹹菜了，你家腌上沒？”
“還沒呢，這陣子忙，打算過幾天開始腌。”
那人笑道：“今兒春聲回門吧，你怎麽有空來我這啊？沒給他們燒好吃的？”
倪瓊芳說：“早早就起來準備了，不過剛剛在竈屋裏忙，發現缺了一樣重要的東西沒準備，這不，特意來求您了。”
王婆可聽不了“求”字，問她：“你缺什麽呀？”
“我家哥婿今日生辰，”倪瓊芳說，“我想給他煮一碗長壽面，您也知道我家就養了雞，沒養鴨，想找您買一些鴨蛋。”
“鴨蛋我這有的是啊，你把竹籃給我。”
倪瓊芳一手拿著竹籃，一手拿著米面豬肉，只是拿竹籃的手前一些，好看到，拿糧食的手壓後，想等這些裝好了再送去。
“嬸子，您給我裝二十顆，我湊個整，吃不完的，我讓春聲帶回他夫家去。”
王婆把屋裏有的，都給倪瓊芳裝上了，一共二十七顆。
蛋接過，倪瓊芳就把手裏的米面和豬肉遞過去，說：“曉得您不會收錢，這些東西您可得收下。”
王婆看了一眼說：“多啦！鴨蛋哪值這麽多啊！”
她要收，就只收那一袋米，一袋米就夠了。
倪瓊芳說：“您家都是雙黃蛋，在城裏得賣三文錢一個呢，哪值不了這麽多啊？收下，您收下，不然這蛋我拿得不安心。”
“哪裏能值三文啊？被那雜貨鋪子收，能有一文半就不錯了！”王婆堅決不肯要這麽多，這一袋的米、一袋的面，還有兩斤的肉，攏共值多少，她心裏清楚。
倪瓊芳說：“您散賣就是三文啊，我又不是雜貨鋪子的，就要這一點點，哪能跟您一文半的收？您拿著吧。”
說著，村口傳來一陣牛蹄聲，倪瓊芳趕緊變了臉色，說：“壞了，有牛車進村了，定是我家哥兒和哥婿來了，王嬸，不能跟您多聊了，我得回去煮鴨蛋了！”
她急吼吼地將東西往王婆懷裏一塞，拎著鴨蛋就疾步走回家。
王婆在後面叫她，她也不應，還愈發走得更快了。
王婆叫不回來人，也不好在這個時間上門叨擾，就將東西先收下了。
剛剛是有牛車進村，不過不是往他們家來的，大冷天的，倪瓊芳走得腳底都要生煙，硬是給自己走一腦門的汗出來。
吳阿旭和許玉燕給孩子換完了新衣，正在院子裏給他們挽袖口，套袖套。
見婆婆拎了一籃的鴨蛋回來，許玉燕不解地問：“娘，煮壽面的鴨蛋不夠嗎？我剛剛數了是夠的啊，還是小姑他們要來？”
倪瓊芳給他們講了王嬸子家的事兒，說：“這些買來先放著。”
吳阿旭倒是聽說雙黃蛋補身子呢，吃了會懷雙胎，跟他婆母說：“娘，家裏雞蛋多，吃不完的，這些讓春聲帶到他夫家去，他夫家雞鴨不還沒養起來？”
倪瓊芳沒說直接給，只是道：“我一會兒問問他要不要。”
立陽立源被箍在膝蓋上套好了袖套，再也待不住了，央著阿爹和娘親，讓他們出去再玩一玩。
吳阿旭和許玉燕不許，剛換的衣裳呢。
兩個孩子把臉埋在他們膝上，哭喪著臉求他們。
倪瓊芳算算時間，覺得哥兒也快到了，對這兩個小家夥說：“上村口去看看，看看你們春聲叔和慶叔是不是要到了？”
整個家，最愛提趙虎慶的就是這兩個小娃娃，張口閉口念的都是慶叔的好、慶叔的厲害，保準一提，他們就會屁顛屁顛地跑去。
果不其然，倪瓊芳剛說完，這兩個小家夥揚起笑，一溜煙就跑走了。
立陽立源跑到村口，正巧遇上蘇春聲和趙虎慶趕牛車進村。
他們見到幾天未見的蘇春聲，才想起他這號人，又想起那時候跟阿爺說的，春聲叔跑誰家玩去了的事，樂顛顛地跑去牛車邊上，仰頭問道：“春聲叔，原來這幾天你是跑到慶叔家玩了啊！”
不然他怎麽會跟慶叔一起回來？
蘇春聲笑著點頭應是，然後下牛車，把這兩個小娃娃抱上來，帶著他們一起回去。
立陽立源手裏拿著趙虎慶給他們打的彈弓，上茅房都不放，這會兒更是高興地沖趙虎慶揚了揚，同他打招呼：“慶叔，今天你也要到我們家玩嗎？”
趙虎慶眉眼略微彎起一個弧度，點頭稱是。
立陽立源更高興了，話匣子打開，遠遠的就指著他們家長過屋頂的柿子樹，熱情好客道：“我們家那棵柿子樹，長了好多好多的柿子！等到家，我們給你摘柿子吃！”
他們敢說，趙虎慶也敢跟著答應。
只有蘇春聲在旁邊聽了發笑，他們家那棵柿子樹，結的柿子可高。大哥二哥去摘都不一定摘得到，得借助竹竿，這兩個小短腿小短手的娃娃還想自己伸手去摘呢？想的倒美。
趙虎慶一手趕著牛車，一手伸到縫在衣襟裏頭的兜裏，從裏面掏出了兩面巴掌大的打鑼來，仿著油坊賣油郎手中那面做的，小小的，薄鐵打的，適合小孩玩耍，配個掛繩和手槌，一敲就會響。
掏出來就送給立陽立源。
兩個小家夥收到，欣喜不已，不住地問：“給我們的嗎？”
趙虎慶點頭。
蘇春聲是眼見著兩個小侄兒從自己身旁挪到趙虎慶身邊去的，這會兒親近誰一目了然。他可沒有吃味兒，只是好奇趙虎慶什麽時候做的準備，湊到他耳旁，低聲問道：“什麽時候打的？”
趙虎慶實話實說：“是大哥打的，讓我拿來送。”
這兩面打鑼是昨天趙虎新從城裏回來時給趙虎慶拿的，原話是：“不是說蘇家那兩個小侄兒最喜歡你嗎？那就多投其所好，讓他們一直這麽喜歡你。”
蘇春聲聽在耳裏，只覺得大哥也是一個心思細膩，考慮周全的人。
立陽立源拿了打鑼，沒到家門口就敲上了，下了牛車，更是誰都攔不住，一個勁兒往兔兒坡那跑，呼朋引伴，叫他們都來看。
這下村裏的小孩又有得鬧了。
就說讓阿哥阿姐、阿叔小姑嫁給鐵匠很好吧！他們會做這麽多很有意思的小玩意兒！
兩個小孩去就去了，沒人攔著，家裏人的重心都放在從牛車上下來的蘇春聲和趙虎慶身上。
春聲爹春聲娘兩日不見哥兒，就覺得隔了一年那麽久了，叫他們好想。
目光一遍遍地打量，見哥兒神采奕奕，紅光滿面，臉上有笑，就曉得他在夫家過得不錯。那一點沒見到哥兒就消失不了的擔憂在這時化作無形。
“怎麽拿這麽多東西哦？進來進來快進來，趕路累著了吧？快坐下歇歇。”
春聲娘的歇就是將人直接領進堂屋，按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準備吃東西。
人是她按下的，上菜的時候被蘇老爹捷足先登，他捧了一筲箕蒸好的紅薯出來，擺在他們面前，說：“這都是給你們的。”
蘇春聲看一眼爹，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這時候蘇老爹特別自豪地說：“整個村的小薯，都被你爹我挖光了！”
這些天他沒事做，就跑去別人家的紅薯地，找啊挖啊這些沒人要的小薯，攢著攢著，居然也有一籮筐。他打算今兒讓哥兒哥婿都帶走，回家慢慢吃。
已經蒸好的這些就不用帶回家吃了，趁熱吃。
蘇老爹又將那筲箕往兩個人面前推了推，催促的意味很明顯。
蘇春聲拿了一個起來，欲剝皮，手裏那個卻被趙虎慶拿了去，他用他那只大手替蘇春聲剝這小薯的皮。
蘇春聲食指上的傷橫在關節處，手指一彎，傷口又會裂開，所以剝皮的活由趙虎慶代勞了。
蘇老爹的目光都在哥兒哥婿臉上，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見了，哪會低頭看哥兒的手？
趙虎慶的動作在他眼裏就是疼哥兒的一種表現。
趙虎慶剝完小薯給夫郎遞去，自己從筲箕裏拿了一個紅薯，連皮吃了。
雖不懂為何進屋就要吃這一大筲箕的紅薯，但這是岳父安排的，他當然要順應。
紅薯吃皮不吃皮，其實看比例，如果是大薯，一口咬下去，薯肉多，有些澀硬的皮就占一點點，連著吞了幾乎沒什麽感覺。可若是小薯，皮不剝，就感覺這一口下去，肉沒吃到多少，全是皮，全是阻塞你吞咽的感覺。
蘇春聲在意口感，是要剝皮的，趙虎慶不用，可以一下往嘴裏塞三根。
他越吃，蘇老爹笑得越歡，兩只眼睛笑得都瞇起來了。
倪瓊芳端著泡好鴨湯的長壽面出來，就看見蘇福平在那一個勁兒地催著兩個孩子吃紅薯，過去踹了他鞋幫子一下，說：“有什麽好著急的？吃完長壽面再吃不行啊？”
家庭地位一目了然，蘇老爹的紅薯被撤下，湯汁濃香的長壽面被端了上來，放在蘇春聲和趙虎慶面前。
他們兩個人的碗裏，各有兩顆鴨蛋，奶白光潔地泡在湯汁兒裏，很誘人。還有那鋪得湯汁都看不到的鴨肉，別是將燉的鴨肉全夾到他們碗裏了。
通常來說，只有過壽辰的那個吃長壽面時，碗裏才會泡入兩個蛋，其他跟著吃的都是一個。可春聲娘給春聲也泡了兩個。
蘇春聲見狀，發出疑惑：“娘，又不是我過生辰，怎麽我也有兩個？”
春聲娘笑笑，說：“你嫁給他做夫郎，你們倆就是一樣的，他吃兩個你也吃兩個。”
做娘的怎麽舍得給哥婿兩個，給自家哥兒碗裏只放一個呢？當然是要都一樣。
蘇春聲拿了筷子，把面攪開，正準備夾起來送到嘴裏，看到桌子對面，爹爹娘親、大哥哥夫、二哥嫂子，都在桌子對面站著，站著看他們吃，問道：“你們不吃啊？”
一群人笑笑，目光慈愛極了，說：“我們不急，我們看你們吃。”
作者有話說:
趙虎慶：第一次吃飯被這麽多人圍觀，但感覺好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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