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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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VIP]
成親前夜, 按照慣例，是有人來敲響房門的。
蘇春聲不那麽早休息，在屋裏等著, 備上茶水小糕點。果然飯後回房沒多久，哥夫吳阿旭就過來敲響了自己的房門。
門打開，兩雙眼一對上, 吳阿旭就笑起來：“你臉上一副‘阿哥請進’的表情, 怎麽感覺你已經猜到了我要來？”
蘇春聲也笑，他是猜到了, 這個家, 哥夫來同自己說這些事兒最合適。
將哥夫請進屋裏，蘇春聲給他倒了今年新曬的竹葉茶，又在桌上擺上了瓜子零嘴兒, 叫哥夫拿來吃。
吳阿旭曉得他們家春聲聰明，只要從房間裏擺的這一箱箱書就知道, 愛看書的孩子比平常人懂得多。
“我來做什麽, 想必你也猜到了吧？”吳阿旭拿起茶水抿了一口。
蘇春聲點點頭。
“那我還是得給你從頭到尾說一遍。”吳阿旭認真起來，不在這事兒上含糊。
晚上他還想晚點過來, 讓天黑得更徹底些，好遮遮臉上的羞，可他家那口子坐不住，趕著他來春聲這裏, 要他將春聲教明白。
這事兒最忌一知半解，不盡興倒其次, 最怕的是身上傷了痛了, 弟弟不懂得說。
蘇春聲臉紅紅的：“這些書裏都有，我知道, 阿哥坐著喝喝茶，我們聊些別的……”
談論這個話題，小哥兒都有點臉薄，吳阿旭就是作為一個過來人，同自己弟弟講這些，也得做好久的心理準備。
不過他今天是帶著任務來的，不能和春聲聊別的。
“那些事……和書上還是不一樣的，你也知道，寫那些書的書生好多都是未經事的，寫出來的東西都是胡謅，靠想象，信不得……”
蘇春聲知道阿哥今晚輕易勸不走，只好將臉稍稍埋下些，耳朵豎起，聽阿哥講。
“這事兒好與壞，其實是依著人的性子來的。若兩人能契合，天天夜裏賽神仙……”
這話說得直白，不管是說的，還是聽的，臉上都紅通通一片。
吳阿旭與許玉燕是這個家同趙虎慶接觸最少的。
雪兒成親那日，他們打趙家鐵鋪門口經過，讓丈夫給他們指了，哪個是趙虎慶。
瞧見後，他們看趙虎慶那威威武武，好似一只老虎站起來的壯個兒，就有些擔心。
他們家春聲不似一般的小哥兒嬌氣，在家裏搬、提、擔，各種農活都幹得，不落人後。可他再怎麽能幹，再怎麽有力氣，還是個小哥兒啊，體型和漢子是有偏差的。
更別說那趙虎慶是漢子中的漢子了，春聲站他面前，他有兩個春聲那麽大！
床上，他若來硬的，春聲這小身子板怎麽遭得住？這是吳阿旭最為擔憂的，今天晚上必須和春聲好好講，怎麽避免這種事的發生。並教他如果這種事情真的發生了，他該怎麽保護自己。
可蘇春聲說：“我不怕這個，我怕的是他不來……”
聲若蚊吟。
吳阿旭聽楞了，隨後笑了：“你是說他在床上不行麽？”
蘇春聲小聲說：“他不是身子不行，是心不行，我怕我讓著他來，他都畏畏縮縮的不敢來……”
“哪用得著怕傷著哪裏，他比我更怕……甚至還沒動就在想要把我弄傷了怎麽辦。哥夫，你說他這樣的性子，我該如何招架？”
兩方人，擔憂的事完全不一樣。
吳阿旭聽完直呼：什麽老虎啊，這人在春聲面前不一只大貓麽！
剛才因擔憂而生出來的緊張不見了，吳阿旭的笑容逐漸大了起來，湊到春聲耳邊，悄悄對他說：“那我們就來商討商討，如果他不敢來，我們該怎麽辦……”
成親的夫夫，怎麽可能不辦這事兒？
剛開始拘謹，一天兩天，是可以緩緩，可時間長了，心裏能不惦記麽？
他不敢來，咱們就要想辦法讓他來。
另一頭，趙家。
同樣是將歇未歇之際，趙虎新帶著兩本畫冊，過來敲響了弟弟趙虎慶的房門。
這兒是偏房，東西少，小小的一間，暫時委屈一下。
新房裏的一切都打點妥當了，得保持最好的樣貌，不能睡人。
趙虎慶有點訝異這個時候他哥會來尋他。他娘說明天三更不到就要起身，叫他們都早點睡，明天才有精氣神去操辦那些事。
他去接親，家裏的一切都要哥哥來管顧，他也很辛苦，應當早點休息才是。
哥哥來之前，趙虎慶正盯著桌案上整整齊齊擺的那一身喜服發呆，猶豫著要不要穿上試試。
趙虎新進來見這幾件東西原封不動擺幾天了，對弟弟說：“我就這會兒有空，明兒一早你要是穿不上或者不會穿，耽誤了吉時，別來尋我。”
趙虎慶怕耽誤，將一堆東西攏進懷中，急急忙忙地說：“我現在就去換，換完你替我看看。”
這會兒麻溜地去了。
趙虎新坐椅子上等著，手裏將兩本畫冊卷起，一下一下地敲著肩，想著一會兒弟弟出來會是怎樣的意氣風發。
事實是比他設想的還要中看一些。
他弟弟把胡子刮了，把頭發束好，紅綢帶綁上，再換上著一身喜氣洋洋的紅色喜服及顯身段的黑褲黑靴，看上去俊挺英氣極了。
趙虎新誇讚道：“你小子，比哥哥成親那會兒耐看多了！”
他同妻子柳雲拜堂成親那會兒，家裏還拮據，置辦的東西也潦草，喜服就是用兩身粗布染紅縫的，上面既沒繡東西，也沒這樣好的樣式兒。
哪像他弟弟，被這衣服一襯，身上那股虎生生的煞氣沒了，整個人都俊朗了起來。有這副俊模樣，有這樣好的身材，誰還敢說他弟弟一輩子都娶不到親，要做個老光棍！明天怕不是多的小哥兒小姐兒將目光往他身上瞥！
就是這腰帶……
趙虎新把畫冊夾在臂彎，大步走過去，指教道：“這腰帶不是這麽系的。”
趙虎慶留心哥哥手中的動作，將腰帶的綁法記下。
趙虎新弄好，理理弟弟肩上的褶皺，再繞著弟弟打量一周，怎麽看怎麽感嘆，有種家中小子終於長大了的感覺。
他們父親去世得早，說長兄如父，自己給弟弟當爹也不對，因為他們是互相幫扶著長大的。有時他護著弟弟，有時弟弟來護他。
他家室已成，現在弟弟也要成家了，身邊有個體貼的人，他心裏是真高興啊。
“真想叫娘也看看。”趙虎新眸光閃閃道。
趙虎慶忙道：“別，娘已經休息了。”
趙虎新知道，這陣子他們娘為了籌辦二弟的婚事，勞心勞力的，還說成親那日，她肯定不坐在椅子上，要站著迎接賓客，因此每天都要扶著院子裏的墻走上一圈，練練腿力。
她那腿，下地是會痛的，他和弟弟都勸她不要勉強。娘卻說，她心裏高興啊，因為高興，這點痛就算不什麽。
反正明日一早，這小子也要穿著這身婚服出門，娘肯定會看到，趙虎新就不說這事兒了。
還是說說正事吧。
趙虎新沖趙虎慶揚揚手中的冊子，道：“你是要穿著喜服聽我說，還是要把這身喜服脫下再說？”
趙虎慶掃了眼冊子，明白了什麽，低頭道：“我去換下。”
人是不傻的，應當知道自己來是為了什麽，趙虎新坐回椅子上等著。
等來了人，絮絮叨叨地講了一通，講得事無巨細，正想問他有沒有聽懂，結果就聽到這臉色爆紅的弟弟說：“大哥，那樣的事我不敢想……”
“想也不敢？”趙虎新瞪大了雙眼。
趙虎慶誠實地點頭：“在腦袋裏過一下也不行。”
趙虎新直起拳頭，搗弟弟的肩頭，用這十多年來仿佛第一次認識他的眼神看著弟弟。
這樣的眼神他近來常出現，但沒有一次有這次震驚。
“一個男人，這樣的事，在腦袋裏想想還是可以的……”趙虎新艱難但認真地同弟弟說。
“我不敢想。”趙虎慶還是這樣說。
“你不想也得想，成親了，你就得對你夫郎負責，若他、他和你不是一樣的想法呢？”這話說得委婉，畢竟是弟夫，隔著這層關系在，直白的話趙虎新說不出口，但他覺得弟弟能領會他的意思。
趙虎慶是聽懂了，但不知道這事兒該怎麽解決。
趙虎新尋到癥結，道：“我知道你是怕傷著他，可這事兒多費些心是不會痛苦的……”
趙虎慶不怕費心。
趙虎新將自己知道的都與弟弟說了，還把珍藏的兩本畫冊送給他，讓他自己去琢磨。
—
月兒照中天，慢慢西移。
夜色猶重的黎明，蘇家一家起了，趙家一家也起了。
趙家那頭準備迎親事宜，蘇家這頭當然是好好打扮新夫郎，等著被接親的隊伍接走。
天還沒亮，蘇春聲的房間裏蠟燭高燒，一面銅鏡前，站著幾個笑得合不攏嘴的人。他們臉上沒半分早起的萎靡，全是興高采烈：“咱們春聲本就生得好，打扮一下更是不得了，要把新郎官迷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銅鏡裏，一張白凈清秀的臉被誇得稍稍低下了一些，紅暈顯露，兩道極具神韻的細長眉斜斜地插入兩鬢，顯得很英氣，額上垂下的兩縷發梢子在空中蕩了蕩，又將這種英氣調和得柔了一些。
他今兒這身打扮，是哥夫吳阿旭給他弄的，哥兒最懂哥兒，曉得什麽樣的裝扮最能凸顯哥兒的氣質。
“那趙虎慶還要迷啊，他見到我們春聲話本就說不利索。”倪瓊芳也是一身紅色的衣裳，喜氣洋洋的。她把紅色的喜笠拿來，讓春聲戴上去試試。
這頂喜笠可是集爹、大哥、二哥、娘親、哥夫、嫂子六人之力弄的。
前三個負責編，後三個負責磨光竹刺、縫上紅紗掩面。
要這麽說，立陽立源也出力了，不拿了他們的小臉來試這裏子紮不紮人了麽？他們可替春聲叔挨了一遭。
戴上這樣一頂喜笠，仿佛全家人的溫暖都覆蓋在頭上。
蘇春聲好喜歡。
“剛好剛好，摘下戴上也不會把頭發弄亂。”
這些都做好了，陪嫁的東西也核對了一遍，剩下的就等被接親了。
—
伴著趙虎慶來接親的這些鼓樂班子都是縣城裏請來的，因為銀錢給得足，一路上鉚足了勁兒吹啊，鞭炮又放得響，鄰近幾個村子裏聽到動靜的人都跑出來看。
馮陽縣娶親，近的多是請人擡轎，八擡大轎擡進家中，遠的、山路覆雜一些的就坐騾子花轎。
騾子花轎穩當，且空間大，新娘或新夫郎在裏頭不會那麽憋悶。
趙家用的是騾子花轎，兩匹高高大大的騾駒並行，車蓬罩著紅色的絲布，掛著幾朵大紅花，看上去排場十足。
趙虎慶騎著騾子領著路，本該是高昂著胸膛，目視前方，可他眼睛看的卻是底下，被他和幾個哥哥修補過的路。
這是來路，轎子是空的，踩著些臨時滾落的石頭不妨事，可回去，轎子裏就坐上了人，不能馬虎。
他還需再將這條路再查過一遍。
二兒去迎親了，家裏請來的喜宴師傅們也開始忙碌了。
用磨刀石將菜刀磨鋒利，將洗好的菜一樣樣切了，肉一樣樣剁了。
幾個年紀小的幫廚就幫著洗碗筷，擺上桌。
馮陽縣娶親，碗和盤子不興疊，洗好之後要用木盤子托著，幾個幾個地端過去。上菜時，菜盤子得鋪在桌上，不能疊起來放，退掉的時候也是這樣。
這些事兒，柳雲昨個兒來和他們交代過幾遍了，他們都是伶俐的，不會出錯。
裏頭熱火朝天，作為主人家的李蘭菊、趙虎新、柳雲三人站在門口迎接賓客，臉上笑容可盛。
家裏人少，連趙滿秋、趙滿夏兩個小娃崽也被安排了活計。
他們負責看守新房，不準讓任何人靠近。新房裏要是飛進了蚊子蟲子，他們也要負責趕。
你都不知道這兩個小家夥幹活幹得多認真。
早上起來就在新房外頭的石階上，舞著兇兇的拳頭，趕走了幾只癩蛤蟆。又在新房裏響亮地拍著巴掌，把那些沒長眼飛進來的蚊蟲都打死。
時間還早，趙虎新在娘的身後放張椅子，想叫她先坐坐，等人來了再站起來招呼他們也行。
可李蘭菊不願這樣，說：“我站得住，站一早上不成問題。”等親接來要拜堂了，她就要去裏頭坐了。
柳雲攙著婆婆，說：“娘可以靠在我身上借借力。”
李蘭菊拍了拍兒媳的手，然後將脖子伸長，朝村中的土路上望去。
這個點了，饞喜宴前點心的也該來了。
可村子裏沒什麽動靜啊。
“娘，該不會沒人來吧？”趙虎新心裏有點急，坐不住，在門前這條土路上來來回回地走。走了幾遍，一個人也沒看見，心裏就更加篤定了這個猜測。
柳雲想著自家送出去的那些東西，氣憤道：“他們都收了咱們東西的！收東西時應得那麽好，現在出爾反爾了！”
李蘭菊沈得住氣安撫他們：“時間還早，再等等，再等等。”
有別於趙家的孤寂，蘇家這頭可是熱鬧極了。不僅村子裏的人都來賀喜，從縣裏來的親朋好友也將蘇家的宅院、蘇家的門口圍得水洩不通。
談笑聲、祝賀聲、鞭炮聲、鼓樂聲……響個不停。
候了大半個時辰，一個眼尖的看見迎親的隊伍進村了，吼了一聲：“新郎官來了！”引得大家紛紛轉頭去看。
接著就有人將話傳進蘇春聲房中，叫他做好準備。
那蘇家小哥兒相中的人哪有那麽糟？
瞧瞧！騎在騾駒上，氣宇軒昂，威風凜凜，多英挺！
還說他們瞎了眼、昏了頭，這麽好的新哥婿要是瞎了眼昏了頭就能找到，他們也去瞎一個。
“娘、娘，要看新夫郎！要看新夫郎！”花轎來了，新夫郎可不就得出來了，林二嬸家的溪哥兒在那蹦蹦跳跳，央著他娘。
林二嬸抱起哥兒，走到一個地方停下，說：“一會兒春聲叔就要出來了，你眼睛可要睜大，只這麽一次機會啊。”
溪哥兒這會兒就睜上了，高揚著眉，眼睛睜到最大。可這樣會累，撐不了多久，他娘揉著他可愛的小腦袋說：“一會兒春聲叔出來了，娘叫你！”
溪哥兒甜甜地應：“好！”
花轎停在門口，圍在院子裏，圍在外頭看的人，自動分到走道兩邊，讓新郎官進來接親。
鞭炮、鑼鼓喧天，趙虎慶的心跳得和外頭的聲音一樣響。可他面上得穩住，今兒若是出了點差錯，丟的不是他的臉，而是夫郎一家的。
他得一步一步穩穩地走進夫郎房中，牽起他的手，再將他牢牢穩穩地帶出來。
這是一條滿是爆竹與飛花的路，趙虎慶不怕，蘇春聲也不怕。
他們牢牢牽著彼此，堅定地走在路中央，在親朋好友的註視下，走上了接親的花轎。
要說什麽時候能見到新夫郎，那自然是他上騾子花轎的那一刻了。
進轎簾，新夫郎會傾身，喜笠上的紅紗簾會露個縫兒，只要能抓準時機，就能匆匆地見上一面。
林二嬸作為一個極富經驗的送嫁之人，抱著想看新夫郎的溪哥兒在騾子花轎邊上侯著，專等那一刻。
蘇春聲由著一雙布滿厚繭的大手攙扶上車時，一低頭，恰巧就同那雙滿是激動與童稚的眼眸對上，他認出這是溪哥兒，然後朝他歪頭笑了笑。
溪哥兒高興得直蹬腿，像從地上撿了個大金塊般，激動地對他娘說：“娘，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新夫郎真好看！”
蘇家那麽多賓客，就他一個看到了，可不是有好運，接上了喜氣。林二嬸身子高些，角度不對，就看到了紅紗布與蘇春聲的下巴頜。
她聽完也很高興，連聲道：“好好好，你看到了就行，以後也要像春聲叔這樣，找個好人家，然後打扮得俊俊俏俏的去嫁人。”
陪嫁的箱籠一箱箱地搬上車，拉好繩子固定好以後就要出發了。
蘇家一家子都在門口相送，他們約好的，給春聲送嫁這天絕對不哭，免得他聽到了也會在轎子裏偷偷地抹眼淚。
“慢些，路上都慢些啊！”
可準備得再好，也繃不住車輪轉起來，花轎動起來的那刻。
春聲爹與春聲娘使勁地眨著眼，想把翻湧上來的淚意眨掉。
好不容易忍到騾車朝前駛了一段距離，漸漸遠去了，站在坡上看到這些的立陽立源跑過來，指著花轎，沖著他們天真無邪地說：“春聲叔讓騾子花轎拉走了！”
這次更像是約好的，“哇”的一聲，蘇家人在蘇家門前哭成一片。
哭得最大聲最不顧形象的就是蘇福平，兩個小娃娃見阿爺哭成這樣，頓時就有點慌，過去抱住阿爺的腿，急急忙忙地說：“阿爺你別急，春聲叔、春聲叔就是去誰家玩了，我去幫你把他叫回來！”
這話一出，蘇老爹哭得更厲害了。
吳阿旭、許玉燕趕緊過來把自家孩子抱走，讓他們換個角落玩去。
出嫁的小哥兒哪是去別人家玩，一叫就能叫回來的。他們出嫁了，就要以夫家為重，往後啊，只有逢年過節才好相見。
兩個小娃娃有口無心，還不知道這話是往他們阿爺阿奶心窩子上戳呢。
蘇老爹這一哭就停不下來，後來連敬酒都是哭著敬的。這下不用算哭濕幾張帕子了，光是衣裳就被倪瓊芳趕去換了幾身。
—
算算時間，花轎也該從三坪村出發，往他們村來了，可趙家這頭卻遲遲等不來人。
趙虎新等得有些氣，把放在李蘭菊背後的椅子又擺了擺，說：“娘，你坐吧，他們不會來了！”
李蘭菊憂心的不是他們不來，而是一會兒新夫郎進門，家裏沒個熱鬧喜慶樣兒……
她已經在想了，要不要去村裏找人再說一說。
前頭這般冷清，連鞭炮都沒放起來，在後園子備菜的廚子們也出來看。
菜品酒水備得這樣多，是個厚道的人家。可這麽好的酒菜，居然沒人上門來喝喜酒，也是奇了！
心焦地等了一會兒，村裏的土路上慢慢、慢慢地走來了兩個人。
這兩個人頭發斑白，互相攙扶著走來。他們走得緩慢而艱難，但方向是確定的，是來他們家喝喜酒的！
李蘭菊一眼就看見了，激動地拍著兒子的背，叫他快過去扶扶，又推著兒媳，叫她去後廚，吩咐：“讓他們把第一桌的菜煮爛些，肉啊菜啊魚啊，什麽都煮爛點。”
柳雲連聲應：“好、好。”
這兩位正是那日同蘇福平攀談過的，住在九籬村另一個偏僻角落的孫大林、李武夫夫倆。
他們在這個村子裏住好久了，膝下一直無子嗣，兩個人相互扶持走到現在。
李蘭菊見他們走到跟前，瞬間腰不酸腿不疼了，嘴角綻開了一抹笑，熱情地招呼道：“來了啊，進來坐，快進來坐！”
兩位老人也是眉開眼笑，從兜裏掏出了兩串份子錢，笑瞇瞇遞給她。
李蘭菊看了，忙揮手，手裏比著一個“一”，嘴上道：“一份，一份就夠。”
馮陽縣鄉下人家吃酒席，多是給十枚銅板做份子錢，一家給一份。
他們兩個算一家，按照慣例，也是給一份就夠。
現在拿的這兩串裏，可是系了二十枚銅板。多了，真的多了。
可李武的夫郎孫大林一直在給李蘭菊比劃，意思是：這兩個放在一起就是十全十美，寓意好。他還綁了同心結，祝他們永結同心，不能拆開的。
李蘭菊看不懂手語，全程都是李武在轉述。
她聽完把這兩串沈甸甸的東西捧在手中，感動不已，然後催促著大兒帶他們進去落座，吃點餐前點心。
趙虎新剛放完一串鞭炮回來，渾身都是爆竹屑，他笑著將它們撲落，然後大步跑上前，領著兩位老人家門。
九籬村西頭傳來了娶親人家一定會有的鞭炮聲，村中喜歡熱鬧的小孩都不太坐得住，擾著他們娘，說：“娘，娘，我想去西頭，我想去看新夫郎！”
小孩是不太懂大人的仇怨的，也不曉得他們爹娘為什麽不讓他們去趙家找趙滿秋趙滿夏玩。
可這些拈斤播兩、妒火中燒的大人們並不會讓他們如願，兇巴巴地斥道：“去什麽去，也不看看那是個怎樣的人家！你看村裏有誰去他們家喝喜酒？不怕他們下毒啊？就在家裏待著，哪裏也不準去！”
小娃娃伸長了脖子看，看到村中土路上冒出了一群官差打扮的人，忙呼喚他娘，說：“娘，你看！那兒有一群官差，往西頭去了！”
那個娘親趁機嚇唬她孩子：“看到了吧，橫行慣了，官差過去抓人了！他們可真會挑日子！”
小娃娃眼睛看得分明：“可是娘，他們都沒配刀，而且手裏還拿著一串用紅繩串的銅板，那是禮錢吧？他們是去喝喜酒的！”
那人趕著小孩，說：“怎麽可能是去喝喜酒的？他們趙家有這麽大的臉面，能請得動官爺？”
小孩躲在門後，眼睛還想往土路上瞥。
說話間，這一群官差已經走到了李蘭菊跟前，擡手祝賀，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為首的那個沖她作了個揖，恭而有禮道：“康家大哥說九籬村有個極好的人家娶親，讓我們一定要過來沾沾喜氣。縣衙裏換人手耽誤了點時間，望夫人不要見怪，也別嫌我們人多叨擾。”
哪裏會嫌啊！李蘭菊高興還來不及，忙說：“快請進，快進來坐！”
一面請著，一面叫大兒趕快去搬酒，然後叫兒媳去後廚讓他們把肉的分量都弄大些。
這些官差好涵養，穩著她道：“您不用急，先把禮錢收了，不收禮錢我們可吃不了這席。而您一旦將禮錢收了，我們這些粗人哪會講究那麽多，自己會招待自己的，您不用擔心。”
李蘭菊這下是真感覺自己的腿不疼了，站那將一份份的禮錢都收了。
每個官差遞禮錢的時候嘴裏還有一句吉利話。
有祝新人“白頭偕老，永結同心”的，有祝趙家“七子八婿，人丁新旺”的，還有祝老太太“福壽綿長，笑口常開”的……
每一句都說到了李蘭菊的心坎上，她高興得都要落淚了。
激動了一番，將官爺們都安置好，以為這就是全部了，沒想到後面還有一批。
來的是一批嬸子和年輕的娘子，烏泱泱的，每個人臉上俱是喜氣，她們說：“夫人好啊，我們是周記府上的。我們少東家說，九籬村有個極親厚的人家辦喜事，席面備得豐盛，十裏八鄉少見，也不嫌我們貿貿然來打擾，叫我們一定要來看看。”
這些嬸子娘子備的禮錢更是有用心，每一串禮錢上都系上了一個香囊。香囊裏飄出各種撲鼻的香味，好聞極了。香囊外還憑著她們的心意，繡上了“囍”字或“吉”字。
這般心意，李蘭菊真的感動得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兩個有經驗的嬸子過去一左一右地攙著她，同她說：“咱們不請自來，也該幫著做些什麽才是，不然這席也吃得不踏實，一會兒花轎來，我們幫著姐姐你迎一迎。”
她們知道李蘭菊腿腳不好，站在她身旁，或扶或饞，領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李蘭菊在心裏念啊：多好的人家啊，他們趙家真是三生有幸，能找到這麽好的人家做親家。他們家的每一個人都這般細致、溫暖、有愛。往後他們也該待著人家好才是。
面上沒抹淚，大喜的日子，抹淚不合適，心裏倒偷偷地抹了好幾把。
花轎來了，趙虎慶搭上手去，小心地把夫郎攙下來，後頭就不用他了，嬸子們擁上來，一面說著吉祥話，一面把蘇春聲擁進屋裏，準備拜堂成親的事宜。
鞭炮一響一響地放多無趣，幾個官差上來，幫著趙虎新一起，點了一排的鞭炮，丟進他們家的割完稻的稻田裏。
放完，西頭的人聲、鼓樂聲又交織起來，喧喧嚷嚷，好生熱鬧。
那些心裏頭已經打定主意不來的，也被這動靜驚到，紛紛停下手頭的動作，側著耳朵聽一聽。心裏還納悶呢：怎麽他們村沒人去，趙家的親事還辦得這樣火熱？
“一拜天地願長久！”
“二拜高堂謝母恩！”
“夫夫對拜頭碰頭，恩愛到白首！”
“禮成！入——洞房——”
隨著嘹亮的一聲嗓子，禮成了。蘇春聲又被幾個嬸子擁去了新房，趙虎慶則留下招待賓客。
新房外，滿秋滿夏早就把門開好了，一人守著一邊等他們。
柳雲教他們認過喜笠，說戴著喜笠來的就是新夫郎，他一出現就可以把新房打開讓他進去。
忙了一通，該有的禮俗都過了一遍，新夫郎坐定了，幾位嬸子可以功成身退，去前頭吃席了。
她們望著仍守在門口的兩個小人兒說：“接下來是你們來照顧新夫郎嗎？”
滿秋滿夏仰著腦袋，模樣認真地點頭。
幾位嬸子相視著笑起來，稱讚：“真乖啊。”
又說：“那你們進去陪新夫郎聊聊天解解悶，婆婆們先走了。”
今天來吃席的賓客都是極其守禮的，沒人來鬧洞房，席面上好吃的多，也沒人肯舍了這些吃的，鬧這一通。
滿秋滿夏沒聽到動靜，放心地把門關上，走進來，站在新房裏放茶水的桌子旁，有些好奇，又有些膽怯地看著端坐在二叔床上的人。
好奇和膽怯都是一個原因——他們不知道二叔娶的新夫郎長什麽樣。
他們曉得蘇春聲的名字，並決定先開口叫他：“春聲叔，你要喝水嗎？”
這是他們娘交代的任務，春聲叔進新房後，得先問他渴不渴，餓不餓，再問他要不要用恭桶。
如果說要，他們會給他倒水喝、拿吃的，再給他指放恭桶的小房間。
兩副好嫩好嫩的嗓音撞進蘇春聲的耳朵，像春日長在溪水邊的野菜，水嫩清脆，他笑著將頭上的喜笠摘下，看著不遠處兩個小娃娃道：“你們是滿秋和滿夏吧？”
兩個穿著紅色的棉衣的娃娃點頭。
他們是先點頭再楞住的。
他們對大人問話、指示的反應很快，對自己腦袋裏的驚訝、驚嘆，處理起來則要慢一些。
也就是說，點頭是因為這兩個小娃娃懂事乖巧，而楞住則是因為他們覺得二叔娶的夫郎好好看！真的太好太好看了，才會楞著看這麽久。
蘇春聲見他們看楞了，眼睛一眨不眨的，嘴角的笑意濃了起來，溫柔地註視著他們，溫柔地說：“能給我倒杯水嗎？”
兩個小孩立馬點頭。
然後他就看到了一個配合十分默契的畫面。
滿秋作為哥哥，力氣大些，他從桌子底下拖出了圓凳，然後將整個半身壓在圓凳的一邊，不讓它跑動。妹妹滿夏則從圓凳的另一端爬上去，搭著哥哥的肩頭，迅速在凳子上站了起來。
她拎起桌上的茶壺，從裏頭穩穩當當地倒出一杯水來，再用兩只手捧著杯子，蹲下身子，把水交給底下的滿秋，由滿秋送來。
等蘇春聲喝上水，滿夏也從那張圓凳上下來了，雙目晶亮地站在他跟前。
身上還繃著那股勁兒，就是他再道一聲他想喝水，她會迅速再爬一趟的勁兒。
怎麽會有這麽乖、這麽聰明、這麽能幹的小孩？和他家那兩個天真愛玩的侄兒完全是兩樣。
蘇春聲喝了水，道了謝，鄭鄭重重地將杯子還了，然後目光跟著滿夏又爬了一趟，看她穩穩當當地落地，才揚起笑，從自己嫁衣的袖籠裏，掏出了送給這兩個小孩的印刻。
這是他自己刻的，用木頭，刻的是印糕點的模子。
送給滿秋的，是一顆圓圓的小柿子，柿子的中央印著“滿秋”這兩個字。送給滿夏的是，則一朵盛開的荷花，同樣的，荷花的中央也刻有她的名字。
糕點模子當然不僅僅可以用來做有形狀的米糕面食，還可以用來裝土，這樣土塊倒在地上就有了特別而規整的形狀，比較有意思。
蘇春聲的初心是給他們裝土玩，可現在見到了兩個小孩，看到了他們乖巧懂事、聰明能幹的一面，又覺得他們可能不愛玩尋常小孩愛玩的東西，便試探地問：“滿秋滿夏知道這是做什麽用的嗎？”
滿夏不確定地回答：“印東西的？”
蘇春聲笑開了，感嘆真是好聰明的小孩，點著頭道：“沒錯，做糕點的時候可以印出花樣來。”
滿夏開心地捧著手裏的模子，左看看，右看看，歡喜得不行。
滿秋看了好一會兒才說：“上面還有我的名字！”
蘇春聲沒想到他們還會識字，連反過來的字都認得，發出一聲驚呼，然後問他們這些字是誰教的。
他們說：“是娘教的。”
蘇春聲心上對這兩個小孩愈發親近起來，問他們：“滿秋滿夏喜歡做吃的嗎？以後春聲叔教你們做清明粿好不好？”
兩個小孩又點頭。
賓客們吃上了席，不用招呼了，柳雲也就有時間給新房裏的新夫郎和兩個小娃娃端來吃的。
三碗熱氣騰騰的湯面，配上幾道喜宴上的小菜，裝在托盤裏送來。
柳雲還怕兩個小孩吵呢，問他們：“要不要去外頭吃啊？”
兩個小孩喜歡跟春聲叔待在一起，坦誠地搖了搖頭。
蘇春聲也開口道：“嫂子忙了一天，也去吃點東西吧，滿秋滿夏很會照顧人，有他們照顧我，你可以放心的。”
柳雲笑道：“沒給你添亂就好。”
“我還怕我給他們添亂”蘇春聲說。
滿秋滿夏留下了。
蘇春聲沒見過這麽小就能安靜地拿筷子吃東西的小孩，又和家裏那兩個不好好吃飯的侄兒形成對比。
蘇春聲看他們吃，一口一口，認真地夾，認真地嚼，瞬間感覺自己的胃口變好了。
這兩日，心裏多少還是有點緊張，他東西吃得不多，夜裏也不太能睡得著，總怕半道還會出什麽岔子，將這門親事攪了。
而今順順利利地拜堂成親了，他的心能放下一半，胃口也逐漸回來了。
“春聲叔，吃。”
兩個小人兒真的很會照顧人，他們見蘇春聲沒有動筷，還給他夾吃的。
蘇春聲拿起筷子，夾了夾碗裏的面，聞到了撲面而來的熏肉和蔥花的香味，眉眼彎彎道：“真香啊，是不是？”
兩個小家夥平常很少吃煙熏的肉，一時被香迷糊了，連著點了好幾下頭。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只熏鴨還是二叔昨天天不亮就跑去城裏買的，因為很難買到，他排了好久的隊。這麽辛苦才得來的，他們得都吃光！
有兩個小家夥陪著，蘇春聲在房中確實不悶。只是時間漸漸晚了，外頭的熱鬧聲散去，賓客們也退了，這兩個小家夥就不能在蘇春聲房中久留了。
柳雲過來將孩子帶走，並對蘇春聲透露了二叔的行蹤：“外頭的賓客散了，他們走之前還幫著齊整了東西，我們收拾不用太久，二叔這會兒也該得閑回來了。”
她的這句話讓蘇春聲耳後根悄悄地冒出了一抹紅。
天黑了，賓客散了，剩下的是什麽，蘇春聲心裏再清楚不過。
作者有話說:
啊呀呀呀，接下來是什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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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親前夜, 按照慣例，是有人來敲響房門的。
蘇春聲不那麽早休息，在屋裏等著, 備上茶水小糕點。果然飯後回房沒多久，哥夫吳阿旭就過來敲響了自己的房門。
門打開，兩雙眼一對上, 吳阿旭就笑起來：“你臉上一副‘阿哥請進’的表情, 怎麽感覺你已經猜到了我要來？”
蘇春聲也笑，他是猜到了, 這個家, 哥夫來同自己說這些事兒最合適。
將哥夫請進屋裏，蘇春聲給他倒了今年新曬的竹葉茶，又在桌上擺上了瓜子零嘴兒, 叫哥夫拿來吃。
吳阿旭曉得他們家春聲聰明，只要從房間裏擺的這一箱箱書就知道, 愛看書的孩子比平常人懂得多。
“我來做什麽, 想必你也猜到了吧？”吳阿旭拿起茶水抿了一口。
蘇春聲點點頭。
“那我還是得給你從頭到尾說一遍。”吳阿旭認真起來，不在這事兒上含糊。
晚上他還想晚點過來, 讓天黑得更徹底些，好遮遮臉上的羞，可他家那口子坐不住，趕著他來春聲這裏, 要他將春聲教明白。
這事兒最忌一知半解，不盡興倒其次, 最怕的是身上傷了痛了, 弟弟不懂得說。
蘇春聲臉紅紅的：“這些書裏都有，我知道, 阿哥坐著喝喝茶，我們聊些別的……”
談論這個話題，小哥兒都有點臉薄，吳阿旭就是作為一個過來人，同自己弟弟講這些，也得做好久的心理準備。
不過他今天是帶著任務來的，不能和春聲聊別的。
“那些事……和書上還是不一樣的，你也知道，寫那些書的書生好多都是未經事的，寫出來的東西都是胡謅，靠想象，信不得……”
蘇春聲知道阿哥今晚輕易勸不走，只好將臉稍稍埋下些，耳朵豎起，聽阿哥講。
“這事兒好與壞，其實是依著人的性子來的。若兩人能契合，天天夜裏賽神仙……”
這話說得直白，不管是說的，還是聽的，臉上都紅通通一片。
吳阿旭與許玉燕是這個家同趙虎慶接觸最少的。
雪兒成親那日，他們打趙家鐵鋪門口經過，讓丈夫給他們指了，哪個是趙虎慶。
瞧見後，他們看趙虎慶那威威武武，好似一只老虎站起來的壯個兒，就有些擔心。
他們家春聲不似一般的小哥兒嬌氣，在家裏搬、提、擔，各種農活都幹得，不落人後。可他再怎麽能幹，再怎麽有力氣，還是個小哥兒啊，體型和漢子是有偏差的。
更別說那趙虎慶是漢子中的漢子了，春聲站他面前，他有兩個春聲那麽大！
床上，他若來硬的，春聲這小身子板怎麽遭得住？這是吳阿旭最為擔憂的，今天晚上必須和春聲好好講，怎麽避免這種事的發生。並教他如果這種事情真的發生了，他該怎麽保護自己。
可蘇春聲說：“我不怕這個，我怕的是他不來……”
聲若蚊吟。
吳阿旭聽楞了，隨後笑了：“你是說他在床上不行麽？”
蘇春聲小聲說：“他不是身子不行，是心不行，我怕我讓著他來，他都畏畏縮縮的不敢來……”
“哪用得著怕傷著哪裏，他比我更怕……甚至還沒動就在想要把我弄傷了怎麽辦。哥夫，你說他這樣的性子，我該如何招架？”
兩方人，擔憂的事完全不一樣。
吳阿旭聽完直呼：什麽老虎啊，這人在春聲面前不一只大貓麽！
剛才因擔憂而生出來的緊張不見了，吳阿旭的笑容逐漸大了起來，湊到春聲耳邊，悄悄對他說：“那我們就來商討商討，如果他不敢來，我們該怎麽辦……”
成親的夫夫，怎麽可能不辦這事兒？
剛開始拘謹，一天兩天，是可以緩緩，可時間長了，心裏能不惦記麽？
他不敢來，咱們就要想辦法讓他來。
另一頭，趙家。
同樣是將歇未歇之際，趙虎新帶著兩本畫冊，過來敲響了弟弟趙虎慶的房門。
這兒是偏房，東西少，小小的一間，暫時委屈一下。
新房裏的一切都打點妥當了，得保持最好的樣貌，不能睡人。
趙虎慶有點訝異這個時候他哥會來尋他。他娘說明天三更不到就要起身，叫他們都早點睡，明天才有精氣神去操辦那些事。
他去接親，家裏的一切都要哥哥來管顧，他也很辛苦，應當早點休息才是。
哥哥來之前，趙虎慶正盯著桌案上整整齊齊擺的那一身喜服發呆，猶豫著要不要穿上試試。
趙虎新進來見這幾件東西原封不動擺幾天了，對弟弟說：“我就這會兒有空，明兒一早你要是穿不上或者不會穿，耽誤了吉時，別來尋我。”
趙虎慶怕耽誤，將一堆東西攏進懷中，急急忙忙地說：“我現在就去換，換完你替我看看。”
這會兒麻溜地去了。
趙虎新坐椅子上等著，手裏將兩本畫冊卷起，一下一下地敲著肩，想著一會兒弟弟出來會是怎樣的意氣風發。
事實是比他設想的還要中看一些。
他弟弟把胡子刮了，把頭發束好，紅綢帶綁上，再換上著一身喜氣洋洋的紅色喜服及顯身段的黑褲黑靴，看上去俊挺英氣極了。
趙虎新誇讚道：“你小子，比哥哥成親那會兒耐看多了！”
他同妻子柳雲拜堂成親那會兒，家裏還拮據，置辦的東西也潦草，喜服就是用兩身粗布染紅縫的，上面既沒繡東西，也沒這樣好的樣式兒。
哪像他弟弟，被這衣服一襯，身上那股虎生生的煞氣沒了，整個人都俊朗了起來。有這副俊模樣，有這樣好的身材，誰還敢說他弟弟一輩子都娶不到親，要做個老光棍！明天怕不是多的小哥兒小姐兒將目光往他身上瞥！
就是這腰帶……
趙虎新把畫冊夾在臂彎，大步走過去，指教道：“這腰帶不是這麽系的。”
趙虎慶留心哥哥手中的動作，將腰帶的綁法記下。
趙虎新弄好，理理弟弟肩上的褶皺，再繞著弟弟打量一周，怎麽看怎麽感嘆，有種家中小子終於長大了的感覺。
他們父親去世得早，說長兄如父，自己給弟弟當爹也不對，因為他們是互相幫扶著長大的。有時他護著弟弟，有時弟弟來護他。
他家室已成，現在弟弟也要成家了，身邊有個體貼的人，他心裏是真高興啊。
“真想叫娘也看看。”趙虎新眸光閃閃道。
趙虎慶忙道：“別，娘已經休息了。”
趙虎新知道，這陣子他們娘為了籌辦二弟的婚事，勞心勞力的，還說成親那日，她肯定不坐在椅子上，要站著迎接賓客，因此每天都要扶著院子裏的墻走上一圈，練練腿力。
她那腿，下地是會痛的，他和弟弟都勸她不要勉強。娘卻說，她心裏高興啊，因為高興，這點痛就算不什麽。
反正明日一早，這小子也要穿著這身婚服出門，娘肯定會看到，趙虎新就不說這事兒了。
還是說說正事吧。
趙虎新沖趙虎慶揚揚手中的冊子，道：“你是要穿著喜服聽我說，還是要把這身喜服脫下再說？”
趙虎慶掃了眼冊子，明白了什麽，低頭道：“我去換下。”
人是不傻的，應當知道自己來是為了什麽，趙虎新坐回椅子上等著。
等來了人，絮絮叨叨地講了一通，講得事無巨細，正想問他有沒有聽懂，結果就聽到這臉色爆紅的弟弟說：“大哥，那樣的事我不敢想……”
“想也不敢？”趙虎新瞪大了雙眼。
趙虎慶誠實地點頭：“在腦袋裏過一下也不行。”
趙虎新直起拳頭，搗弟弟的肩頭，用這十多年來仿佛第一次認識他的眼神看著弟弟。
這樣的眼神他近來常出現，但沒有一次有這次震驚。
“一個男人，這樣的事，在腦袋裏想想還是可以的……”趙虎新艱難但認真地同弟弟說。
“我不敢想。”趙虎慶還是這樣說。
“你不想也得想，成親了，你就得對你夫郎負責，若他、他和你不是一樣的想法呢？”這話說得委婉，畢竟是弟夫，隔著這層關系在，直白的話趙虎新說不出口，但他覺得弟弟能領會他的意思。
趙虎慶是聽懂了，但不知道這事兒該怎麽解決。
趙虎新尋到癥結，道：“我知道你是怕傷著他，可這事兒多費些心是不會痛苦的……”
趙虎慶不怕費心。
趙虎新將自己知道的都與弟弟說了，還把珍藏的兩本畫冊送給他，讓他自己去琢磨。
—
月兒照中天，慢慢西移。
夜色猶重的黎明，蘇家一家起了，趙家一家也起了。
趙家那頭準備迎親事宜，蘇家這頭當然是好好打扮新夫郎，等著被接親的隊伍接走。
天還沒亮，蘇春聲的房間裏蠟燭高燒，一面銅鏡前，站著幾個笑得合不攏嘴的人。他們臉上沒半分早起的萎靡，全是興高采烈：“咱們春聲本就生得好，打扮一下更是不得了，要把新郎官迷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銅鏡裏，一張白凈清秀的臉被誇得稍稍低下了一些，紅暈顯露，兩道極具神韻的細長眉斜斜地插入兩鬢，顯得很英氣，額上垂下的兩縷發梢子在空中蕩了蕩，又將這種英氣調和得柔了一些。
他今兒這身打扮，是哥夫吳阿旭給他弄的，哥兒最懂哥兒，曉得什麽樣的裝扮最能凸顯哥兒的氣質。
“那趙虎慶還要迷啊，他見到我們春聲話本就說不利索。”倪瓊芳也是一身紅色的衣裳，喜氣洋洋的。她把紅色的喜笠拿來，讓春聲戴上去試試。
這頂喜笠可是集爹、大哥、二哥、娘親、哥夫、嫂子六人之力弄的。
前三個負責編，後三個負責磨光竹刺、縫上紅紗掩面。
要這麽說，立陽立源也出力了，不拿了他們的小臉來試這裏子紮不紮人了麽？他們可替春聲叔挨了一遭。
戴上這樣一頂喜笠，仿佛全家人的溫暖都覆蓋在頭上。
蘇春聲好喜歡。
“剛好剛好，摘下戴上也不會把頭發弄亂。”
這些都做好了，陪嫁的東西也核對了一遍，剩下的就等被接親了。
—
伴著趙虎慶來接親的這些鼓樂班子都是縣城裏請來的，因為銀錢給得足，一路上鉚足了勁兒吹啊，鞭炮又放得響，鄰近幾個村子裏聽到動靜的人都跑出來看。
馮陽縣娶親，近的多是請人擡轎，八擡大轎擡進家中，遠的、山路覆雜一些的就坐騾子花轎。
騾子花轎穩當，且空間大，新娘或新夫郎在裏頭不會那麽憋悶。
趙家用的是騾子花轎，兩匹高高大大的騾駒並行，車蓬罩著紅色的絲布，掛著幾朵大紅花，看上去排場十足。
趙虎慶騎著騾子領著路，本該是高昂著胸膛，目視前方，可他眼睛看的卻是底下，被他和幾個哥哥修補過的路。
這是來路，轎子是空的，踩著些臨時滾落的石頭不妨事，可回去，轎子裏就坐上了人，不能馬虎。
他還需再將這條路再查過一遍。
二兒去迎親了，家裏請來的喜宴師傅們也開始忙碌了。
用磨刀石將菜刀磨鋒利，將洗好的菜一樣樣切了，肉一樣樣剁了。
幾個年紀小的幫廚就幫著洗碗筷，擺上桌。
馮陽縣娶親，碗和盤子不興疊，洗好之後要用木盤子托著，幾個幾個地端過去。上菜時，菜盤子得鋪在桌上，不能疊起來放，退掉的時候也是這樣。
這些事兒，柳雲昨個兒來和他們交代過幾遍了，他們都是伶俐的，不會出錯。
裏頭熱火朝天，作為主人家的李蘭菊、趙虎新、柳雲三人站在門口迎接賓客，臉上笑容可盛。
家裏人少，連趙滿秋、趙滿夏兩個小娃崽也被安排了活計。
他們負責看守新房，不準讓任何人靠近。新房裏要是飛進了蚊子蟲子，他們也要負責趕。
你都不知道這兩個小家夥幹活幹得多認真。
早上起來就在新房外頭的石階上，舞著兇兇的拳頭，趕走了幾只癩蛤蟆。又在新房裏響亮地拍著巴掌，把那些沒長眼飛進來的蚊蟲都打死。
時間還早，趙虎新在娘的身後放張椅子，想叫她先坐坐，等人來了再站起來招呼他們也行。
可李蘭菊不願這樣，說：“我站得住，站一早上不成問題。”等親接來要拜堂了，她就要去裏頭坐了。
柳雲攙著婆婆，說：“娘可以靠在我身上借借力。”
李蘭菊拍了拍兒媳的手，然後將脖子伸長，朝村中的土路上望去。
這個點了，饞喜宴前點心的也該來了。
可村子裏沒什麽動靜啊。
“娘，該不會沒人來吧？”趙虎新心裏有點急，坐不住，在門前這條土路上來來回回地走。走了幾遍，一個人也沒看見，心裏就更加篤定了這個猜測。
柳雲想著自家送出去的那些東西，氣憤道：“他們都收了咱們東西的！收東西時應得那麽好，現在出爾反爾了！”
李蘭菊沈得住氣安撫他們：“時間還早，再等等，再等等。”
有別於趙家的孤寂，蘇家這頭可是熱鬧極了。不僅村子裏的人都來賀喜，從縣裏來的親朋好友也將蘇家的宅院、蘇家的門口圍得水洩不通。
談笑聲、祝賀聲、鞭炮聲、鼓樂聲……響個不停。
候了大半個時辰，一個眼尖的看見迎親的隊伍進村了，吼了一聲：“新郎官來了！”引得大家紛紛轉頭去看。
接著就有人將話傳進蘇春聲房中，叫他做好準備。
那蘇家小哥兒相中的人哪有那麽糟？
瞧瞧！騎在騾駒上，氣宇軒昂，威風凜凜，多英挺！
還說他們瞎了眼、昏了頭，這麽好的新哥婿要是瞎了眼昏了頭就能找到，他們也去瞎一個。
“娘、娘，要看新夫郎！要看新夫郎！”花轎來了，新夫郎可不就得出來了，林二嬸家的溪哥兒在那蹦蹦跳跳，央著他娘。
林二嬸抱起哥兒，走到一個地方停下，說：“一會兒春聲叔就要出來了，你眼睛可要睜大，只這麽一次機會啊。”
溪哥兒這會兒就睜上了，高揚著眉，眼睛睜到最大。可這樣會累，撐不了多久，他娘揉著他可愛的小腦袋說：“一會兒春聲叔出來了，娘叫你！”
溪哥兒甜甜地應：“好！”
花轎停在門口，圍在院子裏，圍在外頭看的人，自動分到走道兩邊，讓新郎官進來接親。
鞭炮、鑼鼓喧天，趙虎慶的心跳得和外頭的聲音一樣響。可他面上得穩住，今兒若是出了點差錯，丟的不是他的臉，而是夫郎一家的。
他得一步一步穩穩地走進夫郎房中，牽起他的手，再將他牢牢穩穩地帶出來。
這是一條滿是爆竹與飛花的路，趙虎慶不怕，蘇春聲也不怕。
他們牢牢牽著彼此，堅定地走在路中央，在親朋好友的註視下，走上了接親的花轎。
要說什麽時候能見到新夫郎，那自然是他上騾子花轎的那一刻了。
進轎簾，新夫郎會傾身，喜笠上的紅紗簾會露個縫兒，只要能抓準時機，就能匆匆地見上一面。
林二嬸作為一個極富經驗的送嫁之人，抱著想看新夫郎的溪哥兒在騾子花轎邊上侯著，專等那一刻。
蘇春聲由著一雙布滿厚繭的大手攙扶上車時，一低頭，恰巧就同那雙滿是激動與童稚的眼眸對上，他認出這是溪哥兒，然後朝他歪頭笑了笑。
溪哥兒高興得直蹬腿，像從地上撿了個大金塊般，激動地對他娘說：“娘，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新夫郎真好看！”
蘇家那麽多賓客，就他一個看到了，可不是有好運，接上了喜氣。林二嬸身子高些，角度不對，就看到了紅紗布與蘇春聲的下巴頜。
她聽完也很高興，連聲道：“好好好，你看到了就行，以後也要像春聲叔這樣，找個好人家，然後打扮得俊俊俏俏的去嫁人。”
陪嫁的箱籠一箱箱地搬上車，拉好繩子固定好以後就要出發了。
蘇家一家子都在門口相送，他們約好的，給春聲送嫁這天絕對不哭，免得他聽到了也會在轎子裏偷偷地抹眼淚。
“慢些，路上都慢些啊！”
可準備得再好，也繃不住車輪轉起來，花轎動起來的那刻。
春聲爹與春聲娘使勁地眨著眼，想把翻湧上來的淚意眨掉。
好不容易忍到騾車朝前駛了一段距離，漸漸遠去了，站在坡上看到這些的立陽立源跑過來，指著花轎，沖著他們天真無邪地說：“春聲叔讓騾子花轎拉走了！”
這次更像是約好的，“哇”的一聲，蘇家人在蘇家門前哭成一片。
哭得最大聲最不顧形象的就是蘇福平，兩個小娃娃見阿爺哭成這樣，頓時就有點慌，過去抱住阿爺的腿，急急忙忙地說：“阿爺你別急，春聲叔、春聲叔就是去誰家玩了，我去幫你把他叫回來！”
這話一出，蘇老爹哭得更厲害了。
吳阿旭、許玉燕趕緊過來把自家孩子抱走，讓他們換個角落玩去。
出嫁的小哥兒哪是去別人家玩，一叫就能叫回來的。他們出嫁了，就要以夫家為重，往後啊，只有逢年過節才好相見。
兩個小娃娃有口無心，還不知道這話是往他們阿爺阿奶心窩子上戳呢。
蘇老爹這一哭就停不下來，後來連敬酒都是哭著敬的。這下不用算哭濕幾張帕子了，光是衣裳就被倪瓊芳趕去換了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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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時間，花轎也該從三坪村出發，往他們村來了，可趙家這頭卻遲遲等不來人。
趙虎新等得有些氣，把放在李蘭菊背後的椅子又擺了擺，說：“娘，你坐吧，他們不會來了！”
李蘭菊憂心的不是他們不來，而是一會兒新夫郎進門，家裏沒個熱鬧喜慶樣兒……
她已經在想了，要不要去村裏找人再說一說。
前頭這般冷清，連鞭炮都沒放起來，在後園子備菜的廚子們也出來看。
菜品酒水備得這樣多，是個厚道的人家。可這麽好的酒菜，居然沒人上門來喝喜酒，也是奇了！
心焦地等了一會兒，村裏的土路上慢慢、慢慢地走來了兩個人。
這兩個人頭發斑白，互相攙扶著走來。他們走得緩慢而艱難，但方向是確定的，是來他們家喝喜酒的！
李蘭菊一眼就看見了，激動地拍著兒子的背，叫他快過去扶扶，又推著兒媳，叫她去後廚，吩咐：“讓他們把第一桌的菜煮爛些，肉啊菜啊魚啊，什麽都煮爛點。”
柳雲連聲應：“好、好。”
這兩位正是那日同蘇福平攀談過的，住在九籬村另一個偏僻角落的孫大林、李武夫夫倆。
他們在這個村子裏住好久了，膝下一直無子嗣，兩個人相互扶持走到現在。
李蘭菊見他們走到跟前，瞬間腰不酸腿不疼了，嘴角綻開了一抹笑，熱情地招呼道：“來了啊，進來坐，快進來坐！”
兩位老人也是眉開眼笑，從兜裏掏出了兩串份子錢，笑瞇瞇遞給她。
李蘭菊看了，忙揮手，手裏比著一個“一”，嘴上道：“一份，一份就夠。”
馮陽縣鄉下人家吃酒席，多是給十枚銅板做份子錢，一家給一份。
他們兩個算一家，按照慣例，也是給一份就夠。
現在拿的這兩串裏，可是系了二十枚銅板。多了，真的多了。
可李武的夫郎孫大林一直在給李蘭菊比劃，意思是：這兩個放在一起就是十全十美，寓意好。他還綁了同心結，祝他們永結同心，不能拆開的。
李蘭菊看不懂手語，全程都是李武在轉述。
她聽完把這兩串沈甸甸的東西捧在手中，感動不已，然後催促著大兒帶他們進去落座，吃點餐前點心。
趙虎新剛放完一串鞭炮回來，渾身都是爆竹屑，他笑著將它們撲落，然後大步跑上前，領著兩位老人家門。
九籬村西頭傳來了娶親人家一定會有的鞭炮聲，村中喜歡熱鬧的小孩都不太坐得住，擾著他們娘，說：“娘，娘，我想去西頭，我想去看新夫郎！”
小孩是不太懂大人的仇怨的，也不曉得他們爹娘為什麽不讓他們去趙家找趙滿秋趙滿夏玩。
可這些拈斤播兩、妒火中燒的大人們並不會讓他們如願，兇巴巴地斥道：“去什麽去，也不看看那是個怎樣的人家！你看村裏有誰去他們家喝喜酒？不怕他們下毒啊？就在家裏待著，哪裏也不準去！”
小娃娃伸長了脖子看，看到村中土路上冒出了一群官差打扮的人，忙呼喚他娘，說：“娘，你看！那兒有一群官差，往西頭去了！”
那個娘親趁機嚇唬她孩子：“看到了吧，橫行慣了，官差過去抓人了！他們可真會挑日子！”
小娃娃眼睛看得分明：“可是娘，他們都沒配刀，而且手裏還拿著一串用紅繩串的銅板，那是禮錢吧？他們是去喝喜酒的！”
那人趕著小孩，說：“怎麽可能是去喝喜酒的？他們趙家有這麽大的臉面，能請得動官爺？”
小孩躲在門後，眼睛還想往土路上瞥。
說話間，這一群官差已經走到了李蘭菊跟前，擡手祝賀，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為首的那個沖她作了個揖，恭而有禮道：“康家大哥說九籬村有個極好的人家娶親，讓我們一定要過來沾沾喜氣。縣衙裏換人手耽誤了點時間，望夫人不要見怪，也別嫌我們人多叨擾。”
哪裏會嫌啊！李蘭菊高興還來不及，忙說：“快請進，快進來坐！”
一面請著，一面叫大兒趕快去搬酒，然後叫兒媳去後廚讓他們把肉的分量都弄大些。
這些官差好涵養，穩著她道：“您不用急，先把禮錢收了，不收禮錢我們可吃不了這席。而您一旦將禮錢收了，我們這些粗人哪會講究那麽多，自己會招待自己的，您不用擔心。”
李蘭菊這下是真感覺自己的腿不疼了，站那將一份份的禮錢都收了。
每個官差遞禮錢的時候嘴裏還有一句吉利話。
有祝新人“白頭偕老，永結同心”的，有祝趙家“七子八婿，人丁新旺”的，還有祝老太太“福壽綿長，笑口常開”的……
每一句都說到了李蘭菊的心坎上，她高興得都要落淚了。
激動了一番，將官爺們都安置好，以為這就是全部了，沒想到後面還有一批。
來的是一批嬸子和年輕的娘子，烏泱泱的，每個人臉上俱是喜氣，她們說：“夫人好啊，我們是周記府上的。我們少東家說，九籬村有個極親厚的人家辦喜事，席面備得豐盛，十裏八鄉少見，也不嫌我們貿貿然來打擾，叫我們一定要來看看。”
這些嬸子娘子備的禮錢更是有用心，每一串禮錢上都系上了一個香囊。香囊裏飄出各種撲鼻的香味，好聞極了。香囊外還憑著她們的心意，繡上了“囍”字或“吉”字。
這般心意，李蘭菊真的感動得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兩個有經驗的嬸子過去一左一右地攙著她，同她說：“咱們不請自來，也該幫著做些什麽才是，不然這席也吃得不踏實，一會兒花轎來，我們幫著姐姐你迎一迎。”
她們知道李蘭菊腿腳不好，站在她身旁，或扶或饞，領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李蘭菊在心裏念啊：多好的人家啊，他們趙家真是三生有幸，能找到這麽好的人家做親家。他們家的每一個人都這般細致、溫暖、有愛。往後他們也該待著人家好才是。
面上沒抹淚，大喜的日子，抹淚不合適，心裏倒偷偷地抹了好幾把。
花轎來了，趙虎慶搭上手去，小心地把夫郎攙下來，後頭就不用他了，嬸子們擁上來，一面說著吉祥話，一面把蘇春聲擁進屋裏，準備拜堂成親的事宜。
鞭炮一響一響地放多無趣，幾個官差上來，幫著趙虎新一起，點了一排的鞭炮，丟進他們家的割完稻的稻田裏。
放完，西頭的人聲、鼓樂聲又交織起來，喧喧嚷嚷，好生熱鬧。
那些心裏頭已經打定主意不來的，也被這動靜驚到，紛紛停下手頭的動作，側著耳朵聽一聽。心裏還納悶呢：怎麽他們村沒人去，趙家的親事還辦得這樣火熱？
“一拜天地願長久！”
“二拜高堂謝母恩！”
“夫夫對拜頭碰頭，恩愛到白首！”
“禮成！入——洞房——”
隨著嘹亮的一聲嗓子，禮成了。蘇春聲又被幾個嬸子擁去了新房，趙虎慶則留下招待賓客。
新房外，滿秋滿夏早就把門開好了，一人守著一邊等他們。
柳雲教他們認過喜笠，說戴著喜笠來的就是新夫郎，他一出現就可以把新房打開讓他進去。
忙了一通，該有的禮俗都過了一遍，新夫郎坐定了，幾位嬸子可以功成身退，去前頭吃席了。
她們望著仍守在門口的兩個小人兒說：“接下來是你們來照顧新夫郎嗎？”
滿秋滿夏仰著腦袋，模樣認真地點頭。
幾位嬸子相視著笑起來，稱讚：“真乖啊。”
又說：“那你們進去陪新夫郎聊聊天解解悶，婆婆們先走了。”
今天來吃席的賓客都是極其守禮的，沒人來鬧洞房，席面上好吃的多，也沒人肯舍了這些吃的，鬧這一通。
滿秋滿夏沒聽到動靜，放心地把門關上，走進來，站在新房裏放茶水的桌子旁，有些好奇，又有些膽怯地看著端坐在二叔床上的人。
好奇和膽怯都是一個原因——他們不知道二叔娶的新夫郎長什麽樣。
他們曉得蘇春聲的名字，並決定先開口叫他：“春聲叔，你要喝水嗎？”
這是他們娘交代的任務，春聲叔進新房後，得先問他渴不渴，餓不餓，再問他要不要用恭桶。
如果說要，他們會給他倒水喝、拿吃的，再給他指放恭桶的小房間。
兩副好嫩好嫩的嗓音撞進蘇春聲的耳朵，像春日長在溪水邊的野菜，水嫩清脆，他笑著將頭上的喜笠摘下，看著不遠處兩個小娃娃道：“你們是滿秋和滿夏吧？”
兩個穿著紅色的棉衣的娃娃點頭。
他們是先點頭再楞住的。
他們對大人問話、指示的反應很快，對自己腦袋裏的驚訝、驚嘆，處理起來則要慢一些。
也就是說，點頭是因為這兩個小娃娃懂事乖巧，而楞住則是因為他們覺得二叔娶的夫郎好好看！真的太好太好看了，才會楞著看這麽久。
蘇春聲見他們看楞了，眼睛一眨不眨的，嘴角的笑意濃了起來，溫柔地註視著他們，溫柔地說：“能給我倒杯水嗎？”
兩個小孩立馬點頭。
然後他就看到了一個配合十分默契的畫面。
滿秋作為哥哥，力氣大些，他從桌子底下拖出了圓凳，然後將整個半身壓在圓凳的一邊，不讓它跑動。妹妹滿夏則從圓凳的另一端爬上去，搭著哥哥的肩頭，迅速在凳子上站了起來。
她拎起桌上的茶壺，從裏頭穩穩當當地倒出一杯水來，再用兩只手捧著杯子，蹲下身子，把水交給底下的滿秋，由滿秋送來。
等蘇春聲喝上水，滿夏也從那張圓凳上下來了，雙目晶亮地站在他跟前。
身上還繃著那股勁兒，就是他再道一聲他想喝水，她會迅速再爬一趟的勁兒。
怎麽會有這麽乖、這麽聰明、這麽能幹的小孩？和他家那兩個天真愛玩的侄兒完全是兩樣。
蘇春聲喝了水，道了謝，鄭鄭重重地將杯子還了，然後目光跟著滿夏又爬了一趟，看她穩穩當當地落地，才揚起笑，從自己嫁衣的袖籠裏，掏出了送給這兩個小孩的印刻。
這是他自己刻的，用木頭，刻的是印糕點的模子。
送給滿秋的，是一顆圓圓的小柿子，柿子的中央印著“滿秋”這兩個字。送給滿夏的是，則一朵盛開的荷花，同樣的，荷花的中央也刻有她的名字。
糕點模子當然不僅僅可以用來做有形狀的米糕面食，還可以用來裝土，這樣土塊倒在地上就有了特別而規整的形狀，比較有意思。
蘇春聲的初心是給他們裝土玩，可現在見到了兩個小孩，看到了他們乖巧懂事、聰明能幹的一面，又覺得他們可能不愛玩尋常小孩愛玩的東西，便試探地問：“滿秋滿夏知道這是做什麽用的嗎？”
滿夏不確定地回答：“印東西的？”
蘇春聲笑開了，感嘆真是好聰明的小孩，點著頭道：“沒錯，做糕點的時候可以印出花樣來。”
滿夏開心地捧著手裏的模子，左看看，右看看，歡喜得不行。
滿秋看了好一會兒才說：“上面還有我的名字！”
蘇春聲沒想到他們還會識字，連反過來的字都認得，發出一聲驚呼，然後問他們這些字是誰教的。
他們說：“是娘教的。”
蘇春聲心上對這兩個小孩愈發親近起來，問他們：“滿秋滿夏喜歡做吃的嗎？以後春聲叔教你們做清明粿好不好？”
兩個小孩又點頭。
賓客們吃上了席，不用招呼了，柳雲也就有時間給新房裏的新夫郎和兩個小娃娃端來吃的。
三碗熱氣騰騰的湯面，配上幾道喜宴上的小菜，裝在托盤裏送來。
柳雲還怕兩個小孩吵呢，問他們：“要不要去外頭吃啊？”
兩個小孩喜歡跟春聲叔待在一起，坦誠地搖了搖頭。
蘇春聲也開口道：“嫂子忙了一天，也去吃點東西吧，滿秋滿夏很會照顧人，有他們照顧我，你可以放心的。”
柳雲笑道：“沒給你添亂就好。”
“我還怕我給他們添亂”蘇春聲說。
滿秋滿夏留下了。
蘇春聲沒見過這麽小就能安靜地拿筷子吃東西的小孩，又和家裏那兩個不好好吃飯的侄兒形成對比。
蘇春聲看他們吃，一口一口，認真地夾，認真地嚼，瞬間感覺自己的胃口變好了。
這兩日，心裏多少還是有點緊張，他東西吃得不多，夜裏也不太能睡得著，總怕半道還會出什麽岔子，將這門親事攪了。
而今順順利利地拜堂成親了，他的心能放下一半，胃口也逐漸回來了。
“春聲叔，吃。”
兩個小人兒真的很會照顧人，他們見蘇春聲沒有動筷，還給他夾吃的。
蘇春聲拿起筷子，夾了夾碗裏的面，聞到了撲面而來的熏肉和蔥花的香味，眉眼彎彎道：“真香啊，是不是？”
兩個小家夥平常很少吃煙熏的肉，一時被香迷糊了，連著點了好幾下頭。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只熏鴨還是二叔昨天天不亮就跑去城裏買的，因為很難買到，他排了好久的隊。這麽辛苦才得來的，他們得都吃光！
有兩個小家夥陪著，蘇春聲在房中確實不悶。只是時間漸漸晚了，外頭的熱鬧聲散去，賓客們也退了，這兩個小家夥就不能在蘇春聲房中久留了。
柳雲過來將孩子帶走，並對蘇春聲透露了二叔的行蹤：“外頭的賓客散了，他們走之前還幫著齊整了東西，我們收拾不用太久，二叔這會兒也該得閑回來了。”
她的這句話讓蘇春聲耳後根悄悄地冒出了一抹紅。
天黑了，賓客散了，剩下的是什麽，蘇春聲心裏再清楚不過。
作者有話說:
啊呀呀呀，接下來是什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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