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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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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趙家兩棟青磚瓦房坐落在九籬村最為偏僻的一個山腳,它們坐北朝南,一左一右並排靠立著,被同一道籬笆院墻圍攏在當中。

兩棟瓦房,構造、布置別無二致,只是一個在東,一個在西。

東院那棟是趙家大郎趙虎新一家居住,他同妻子柳雲育有兩個子女。

大兒子趙滿秋,今年四歲,性子憨直,虎頭虎腦,最愛做的事就是跟在妹妹屁股後面,妹妹做什麽,他做什麽,沒有自己的主意,因為妹妹的主意就是他的主意。

小女兒趙滿夏,今年三歲,生得乖巧懂事,機靈可愛,人雖小,卻常想幫家裏做些什麽。每天屋裏院裏跑個不停,撿兩根木枝,堵兩個耗子洞,凡是進她眼裏的,她都想幫忙。

和他們一起住在東院的還有趙家二兄弟的寡母李蘭菊,她腿上有疾,需每日用草藥擦洗,施以針灸,故而住在東院上房,由趙家大郎的媳婦兒柳雲貼身照顧。

二兒子趙虎慶則住在西院那棟瓦房裏,一個人住,不過吃飯時便來東院堂屋同哥嫂一家一起吃。

兩間緊挨的內堂中間有一道門,開了便可從西院到東院,很方便。

前院後園是共用的,很大一片,只是對於人丁稀少的趙家人來說,過於大了。

兄弟倆天不亮就要去城中鐵匠鋪上工,兒媳照顧行動不便的婆婆,光是草藥每日就得燒三次、洗三次、擦三次,還得籌備三餐,兩個孩子又這麽小,哪裏有時間打理?

因此院子裏什麽也沒種,連草都不長,因為一長就會被每天屋裏屋外巡邏的滿秋滿夏兩兄妹拔掉。

躺在床上的寡母經常念叨,他們家人少,何必蓋這麽大的房子,圍這麽大的院子呢?拿東西不便,打理起來也不便。

她若能當家就還過得去,可這雙腿治這麽多年了,也僅僅是能靠著拐杖行走的境地,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好全。

她不僅自己顧不了家,還拖累兒媳陪自己一起耗著。

新房子落成也有二三個年頭了,除了前頭苦日子留下來的那些東西,什麽新的也沒有添置,看上去空空曠曠,一點人氣沒有。

這家就是建大了!若小點,同他們前頭那個小窩一樣,幾間房,大家住得挨擠一些,就不會有這樣的煩惱了。

主張將地都用了的大哥趙虎新說,這塊地他們不用,多的是人惦記,一天出一些幺蛾子,倒不如多花點錢,把房子建起來,把地占牢了,未來也少些爭端。

他們兄弟倆一人一邊,各自想辦什麽也靈活些。往後二弟娶妻生子,有了下一代,下一代又生兒育女,人丁不就興旺起來了!

到時候人多住不下了再拆了重建,不更麻煩,更費銀錢嗎?索性他們這個頭就起個好的,往後就不再為這事兒擔憂了。

這話多說幾遍,寡母聽進了耳裏,就不再念叨了。現在就念著大兒子這頭美滿了,二兒子那頭也足了年歲,該找一個知心人了。

新婦或是新夫郎進門,家裏也能熱鬧一些不是?

這事兒打趙虎慶十六歲成年起,就一直在說,誰知他壓根沒這心思,說再等等,再等等。

這一等就是兩年,眼看著年紀越來越大,寡母自然也越來越急。

可怎麽催這孩子就是沒這個心思,她也不好逼得太過。

一輩子合在一起過的人,得中意,得合得來才行。說到底還是要她家這個悶葫蘆自己選,她選的他鐵定不中意。

從來沒說過呀,從來沒說過自己喜歡什麽樣的人。她和哥嫂在這頭挑,不亂找嗎?

也做好了多等幾年的準備,年紀大些,人家若看不上,就多備些禮錢。

這些年鐵匠鋪的收成不錯,不然兄弟倆也不能建這麽大的房子,只是建房子的錢花完,後續再分成時,趙虎慶就只肯要三分,剩下的七分無論如何也要大哥收下。

畢竟母親在嫂子那照料著,合該多拿些,更何況他一個獨身的,也不用了這麽多錢。拿三分,他已經嫌多了。

家裏的活、鐵匠鋪裏的活,都是二弟幹得多,給趙虎新七分,他也不肯收,奈何二弟是個犟的,怎麽說都說不動,趙虎新就將那兩分給寡母保管,說未來弟弟娶親,給他好好操辦操辦。

因此,當趙虎慶將這些年的積蓄、房中值錢的東西乒乒乓乓地搜了一籮筐,跑到他娘房中,抱著跪下時,李蘭菊是既欣喜又無奈,慈祥地問二兒:“你這是做什麽呢?”

二叔要娶親的事,兩個小機靈鬼聽完驚訝的小眉一揚,火速跑來說了,因此李蘭菊與兒媳柳雲心中是知曉的,還在說這塊又粗又硬的石頭怎麽開竅了?

然後就聽到了隔壁拆家似的搜羅東西、裝東西的聲音。

李蘭菊是眼含熱淚啊。她兒子的性子自己知曉,平時悶葫蘆一個,五月雷雨,雲低下來,那雨要下不下的氣氛都沒他悶。

什麽都往心裏藏,只有遇到自己頂喜歡頂喜歡的事物時,才會急,才會慌,才會將自己的心肝、自己內裏有的那些東西都掏出來。

這回怕不是真遇到了一個叫他喜歡的!李蘭菊心上還是高興多些。

“兒、兒要娶親!”凡是值錢的,能拿去當鋪裏換錢的,趙虎慶都裝來了。都拿光也無所謂,他只怕自己不夠。

滿滿一籮筐,碎銀、銅板都掉在最底下,在那鋪著。

跪的那下也響亮。

為方便寡母赤腳行走,上房裏鋪的是實木的地板,他這一跪,整棟房子都要顫一顫。

兩個小侄兒在院子裏埋那幾個大腳印呢。

小心踩在用木板梳梳出的空處,用還沒一個橘子大的小手,撥開堆得太厚的稻谷粒兒,將這個大腳印的空處手動還原成被木板梳梳過的有疏有密的模樣。

每還原好一個,他們的腳及那兩團小小的身子就小心地向邊上挪一挪,還原下一個。

“嘭”的一聲傳來時,照著妹妹的動作做的趙滿秋猛的回頭,驚呼道:“二叔是又被熊瞎子上身了嗎?”

妹妹趙滿夏記著剛才的話,淡定說:“二叔這是要娶親。”

丁點兒大的小孩不懂:“娶親為何要撞來撞去?撞在身上,二叔不疼嗎?”

他這個大的都不懂,另外一個比他還小的就更不懂了,專心弄著曬坪上的大腳印,想著一定要在娘出來找他們前弄完。

那個中途被趙虎慶拋棄的木板梳也被兩人合力擡去了邊上。

他們人小,使不動這個,打算將這幾個腳印掩完,用一根小木棍,把滿鋪稻谷劃開,中間留點縫隙,就好曬幹了。

二叔要娶親就娶親去吧,院子裏的稻谷他們能曬,就他們來弄。

屋裏,李蘭菊聲音和緩地問:“是哪家人吶?”

“三、三坪村蘇家。”趙虎慶跪在地上,仰頭道。

李蘭菊想了想,說:“三坪村姓蘇的很多呀,那是哪家?”

趙虎慶答:“青泉山腳下的那家,當家的叫蘇福平。”

李蘭菊想起來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是戶頂好的人家。為人忠厚老實,心地也善良,前幾年天大旱,地裏沒收成,他給那些窮苦人家分了不少糧食呢。真是誰提起來誰稱讚啊。”

“我記得他還有位妹夫在縣城裏當主簿是吧?”

“嗯。”趙虎慶輕輕點頭,但點完頭就低下了。

李蘭菊看在眼裏:“他們家未出嫁的應當只有一位小哥兒了吧?”

“是。”趙虎慶又點頭,這回頭是低著點的。

看兒子這幅模樣,李蘭菊就知道他在緊張和操心什麽,對他說:“他們很好,可咱們家也不差呀。你若真心喜歡,娶進家門必定真心待他,我與你大哥大嫂也是親善之人,必定將他當做血脈至親來對待,不會讓他受半分的委屈。”

“所以兒啊,喜歡就去提親吧,別覺得咱們配不上人家。決心若下了,娘就去給你找媒婆。”

趙虎慶將懷裏的值錢東西往前一遞,說:“不曉得這些可會讓蘇家覺得虧待?”

李蘭菊讓這些兒媳把這些年自己攢的錢拿來,說:“不夠娘這還有。”

又改口:“不能這麽說,這些本就是你的錢,我替你保管而已。”

趙虎慶見娘要拿錢,忙道:“您那些別用,就用我這些,不夠的我再去想辦法。”

李蘭菊解開層層包裹的銀兩道:“這都是你自己爭氣又吃了苦頭掙來了,為啥不用?娘平常吃的用的穿的,都是你跟你大哥買回來的,哪裏需要用錢了?”

“當初開那間鐵匠鋪子就說好了,你跟你大哥五五分成,怎到了後來,你又不肯要了?”

大嫂柳雲也在邊上勸:“小叔定是覺得我每日照顧娘,他照顧不到,心裏有虧欠。”

“可小叔每次從城裏回來,就給家裏買魚、買肉,給滿秋滿夏買糖果、零嘴,已經是很大的花銷了,這些錢二叔還是不要推辭了。”

一家人本就不該分得這麽清,她這小叔把虧少的都自己收著,把好的都往家裏人那送。他這份心,嘴上不拿出來說道,可家裏的每一個都感受得到。

柳雲也盼著她這小叔的日子能越過越好,順心順意,娶到中意的夫郎。

兩個人一道說,趙虎慶自然招架不過。他在心裏說,這錢就當是自己向大哥、向娘借的,以後再賺了錢,他一定還他們!

“小雲啊,你進城一趟,將他大哥找回來,這事兒咱們家要一道商議商議。”

“好咧娘,我這就去。”



蘇福平走在回村的路上,邊走邊用袖子擦去眼角冒出的淚。

這兒的樅樹一定是同一年種下的,不然怎麽連粗細都一樣呢?

試著轉移註意力,可轉移註意力沒用。蘇老爹性情中人,一轉移,馬上就會被自己的愁緒拉回來。

他踏上回家的路才反應過來,今兒將這事兒說定了,那在不遠的將來他就要送哥兒出嫁了。

他養了十六年,精心照顧了十六年,生怕他受一點委屈的哥兒就要出嫁了。

哪個當爹的受得了這事兒!

真想將哥兒留在身邊,再護著、養著他。

要不是、要不是那趙虎慶光是聽見他們家春聲的名字,就手兒顫顫,心兒顫顫,他才不會將哥兒嫁給他!後面也不會用那麽多口舌同他磨這事兒!

他看他那副模樣,就想起十六年前,哥兒剛出世時,二弟跑來地裏告訴他這個消息的場景。

他丟下鋤頭,一步不停地跑回家,大喜過望的同時,也是手兒顫顫,心兒顫顫地過去抱這個盼了多年的小哥兒。

他那麽小,那麽軟,蘇福平生怕自己一個動作不仔細,就把小哥兒給弄疼了!

趙虎慶、趙虎慶能如自己一般待他,這個人便是過得去的,將哥兒嫁他自己心是安的。

只是、只是……誒呦誒!只要一想到哥兒要嫁人,他心裏就堵得跟什麽似的!

同樣的路走回去,已不覆來時的輕巧。

蘇福平爬同樣的坡,只覺得腿也沈,心也沈,攀上去好費力。想難過了,還要時不時停下來掩面哭一陣兒。

走大路會順暢,可他走不了大路,大路人多,看他一個大男人邊走邊嚎啕大哭,會鬧笑話!

所以蘇福平只能邊哭邊咬牙地走了這條比來時高多、遠多的山路回家。

作者有話說:

蘇老爹性情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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