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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淳化那邊來人了,我看他們來勢洶洶,似乎不是好事。”

劉據正與張延年弈棋,只見一個宮人慌慌張張前來稟報,他們起身走到院外就見江充帶著一隊衛兵走了來,他們推出兩個被捆縛的人,他覺得有些眼熟。

“江內侍,這是何意?”

“我奉陛下之命前來,也想問問太子,您派這兩個人去甘泉宮鬼鬼祟祟,還帶著武器,意欲何為?”

劉據聽了這話似乎摸不著頭腦,“我並未派人去甘泉宮,也不認得他們,江內侍莫不是誤會了?”

江充淡淡笑了笑,“他們身上帶的箭矢都是東宮所制,有獨有的標志,且是您的門客,事到如今您就不必抵賴了吧?”

“即便是我東宮的人,也不能證明是我派他們去的。”

劉據覺得莫名其妙,因問那兩人,“你們說清楚,是誰叫你們去甘泉宮的?”

其中一人微微擡起頭,看向了張延年的方向,嘴裏嗚嗚咽咽說著什麽,涎水便流了下來。他被割了舌頭,說不出話。

見眾人眼光都落到了他身上,張延年道,“是我派他們去的。”

“少傅為何?”

“我聽聞陛下不理政事,諸位大臣又不得見天顏,擔憂有某些小人趁著陛下生病挾持天子,假傳號令,所以派人前去查探。”

張延年意有所指,將矛頭對準了江充。

“你們可有見到陛下?”他看向那兩個門客,他們點了點頭。

江充冷笑,“張大人這是何意?是懷疑我這道口諭是假的?”

“這兩人受了重刑,舌頭都沒有說不出話了。你把他們丟在這裏,自然任憑你分說。江內侍,你此行帶這麽多人,將東宮裏裏外外圍得水洩不通,你要做什麽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在這裏找借口呢?你要安的罪狀,殿下是不會承認的,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殿下並不知情,你可以把我帶去給陛下交差。”

劉據聽了張延年的話,也覺察出了幾分不對勁,他懷疑地看向江充。皇帝對他不滿他早有察覺,江充的義子與他有過節,想必在他面前說了許多壞話,這太監慣來見風使舵,近日陪伴在陛下身邊的那位顧美人就是他引見的。甘泉長安相距二百裏,他連皇帝的面都沒見到,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張延年不過是替他做了他不便做卻想做的事,那邊就反應如此劇烈……

是這太監和顧美人合謀要趁皇帝病中做些什麽,亦或是皇帝要逼他認罪借機廢了他太子之位?

他拉了拉張延年的衣袖,並不想讓他就這麽不明不白地去了,何況對面要的應該不是他。

江充皮笑肉不笑,“陛下要的是太子殿下的交代,我要張大人做什麽?何況誰不知道張大人是太子少傅,與殿下往來密切,您要把事情獨個兒攬下來,與殿下撇清關系,也要看有幾個人信服。”

“那江內侍此行是要什麽樣的交代?”

“太子殿下派人潛入東宮,意圖謀害宮嬪,是否要謀害陛下以圖篡位?”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絕無此事。我擔憂父皇安危,所以派了人去查探虛實。若江內侍要給我扣上罪名,也要拿出證據。”

“證據?”江充道,“我來也正是找證據的,來人,搜!”

不一會兒,侍衛拿著一樣東西遞給了江充,“這是在花園一塊松動的石磚下搜到的。”

江充將它猛地丟在了地上,眾人都看見了那東西的樣子,偶人穿著玄袍,身上紮著密密麻麻的針——是皇帝,在東宮翻出了詛咒皇帝的蠱偶,行詛者是他的親兒子!眾人都瞪大了眼睛。

“這不是我的東西。”

劉據不禁冷笑,連東西都替他準備好了啊,看來這趟江充是必定要把這罪名扣在他頭上了。

“在東宮搜出的蠱偶,殿下還要如何抵賴?也是張大人私自做的?”

江充冷下臉來,“來人,把他們給我拿下。”

甘泉宮:

“陛……陛下,長安急報!”

“說。”

“東宮衛將江大人一幹人等包圍起來,意圖謀反。”

劉徹先是覺得不可思議,接著思索了一會,“傳朕的令,四方諸侯即刻往長安協助江充討平騷亂。”

這一夜,劉徹並未安眠,也沒有去自己的寢宮。他坐在廊下看著庭院中的昏黃的月光,在秋風中搖曳蕭瑟的海棠,只覺得整個身體都十分疲憊。

他伸出手仔仔細細從手背看到掌心,皮膚已然泛起皺紋,筋脈凸起,只是一次普通的風寒就讓他身體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胸腔、咽喉有一股撲不滅的火團煎熬著,將他體內的活水一點一點煎熬幹凈。如同生命的流逝,使他煩躁之餘又隱隱驚恐,他不由得想起這一次病痛。

他的身體真的就差到這地步了嗎?

太醫說只是風寒引發的熱氣,氣盡而虛,是正常的。太醫……王太醫入宮很久了,在他父皇還在的時候就給他診過脈,有人買通了他?

他記得是喝了那一碗阿嬌送來的茶之後發熱的,她在茶水裏加了什麽東西?她一定是不會害他的,不致命,可是卻也不一定不傷身,她恨他,盡管他愛她。她一直誤會他當年讓人去賜她毒酒,然後把這一切栽贓在衛雲手裏。他不禁苦笑,他怎麽可能呢?怎麽可能殺了他身邊唯一親近無條件信任的人?

或許是衛雲?對,太子沒有這個膽量。她一直把人安插在他身邊,試圖監視他的一舉一動,她早就想讓他死好讓兒子上位了。先瞞著太子下藥,再做一些無謂的爭吵,反正人死了,他這個兒子就只能勉為其難地繼承他的位置,他的錢,他的權,還有她……

他竟然敢對她生出不臣之心,那個越長越窩囊越來越像衛雲的青年,竟找來和她相像的女人做侍妾,他一刀了斷了他的念想,他不敢明著找這些贗品,所以夜深人靜只好在心裏一遍遍回想,將它掩埋心底……江充把他帶回來時他倒要問問,他當年和霍夫人有什麽糾葛。

江充……對,江充也有嫌疑,雖然找不到什麽破綻,他進宮很早,一直在他身邊,外人看來他代表著他的心思和態度,是他最親近的人。可是哪兒有什麽最親近的,終究是兩個心,兩個殼子,看著乖順,誰又知道他在想什麽,想要什麽?或許他收了別人的好處,參與其中……

他手指深深嵌進了發間,後腦前額像被鋸開用尖刀在鉆一般。他向後倒在柱上,昏昏沈沈睡去,天光漸明,他雙眼通紅,眼下烏青一片。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讓他瞬時清醒過來,看向那小黃門。“何事?”

“陛下,長安來的消息,太子謀逆抵抗,追至淮水無路可退,便投水自戕了。”

小黃門瑟瑟發抖,害怕自己被帝王盛怒牽連,他餘光看見那一片深色的衣擺晃晃悠悠晃動,劉徹扶著柱子站起來,深吸一口不太順暢的氣,然後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

微微的金光逐漸朝他撲來,薄暮褪去,太陽升起,亮的有些刺眼,他不得不擡起衣袖遮擋。明明光亮仿佛近在咫尺,如此耀眼,在這個秋日的早晨,他卻感受不到一點溫暖。

良久,小黃門聽見他似乎吐了一口濁氣。嗓音沙啞而低,“叫郎中來替朕擬旨吧,太子與皇後行謀逆之事,勾連交結,意謀篡帝位。念太子已伏法自戕,便不廢其位,保留封號。東宮其餘舊黨,凡參與此事者依罪論處。”

“皇後教子無方,野心滋蔓,難當其位。廢黜後位,賜毒酒一杯,白綾三尺。”

小黃門應聲,正要離開,又聽那人忽而道,“等等,這道旨意先留著。”

小黃門暗自思忖,難道皇帝又顧念舊情,終究不舍?

“顧美人今日如何?”

他打消了這個念頭,皇帝正對顧美人上心,衛家兩個將軍都死了,他怕是迫不及待要廢黜後位留給其他人呢。

他道,“還是不肯吃飯,近來也著了風寒。”

“她日日在房中,如何得的風寒?”劉徹皺了皺眉,風寒可不是小事,她身體一向不好。

“太醫說是內裏陰虛,心常有焦灼憂慮之事,加之季節更替誘發的寒癥。”

劉徹點點頭,“叫人來替朕更衣。”

他打起了精神,坐在鏡子前看著自己。他挑了一件青色的衣袍,束起發冠,又學那些年輕郎君塗了些白粉,唇脂……他雖有衰老之跡,可年輕時完美的骨態仍支撐著這薄薄一張面皮。這張殘病的臉忽而煥發出一種鮮亮。

“朕看著老嗎?”

給他上妝的宮人手微微一抖,“陛下風姿俊逸,一點兒都不見老。”

“你喜歡這身衣裳嗎?”

宮人不知他是何意思,謹慎答道:“青年女子都喜歡青淺顏色的,陛下穿著很好看。”

劉徹那張不茍言笑的臉終於笑了笑,“朕當初第一次和她游船,穿的就是這身。”

她好美色,當時已然是深秋,傍晚的湖邊冷得顫人。他穿了一件竹紋綠衣,內裏只有一件中衣,坐在船頭為她劃槳。

她上船的時候怔了很久,臉一下就紅了……

那時候她還很容易臉紅,他打扮得好看一些,說幾句話,逗弄兩下,她就面紅耳赤。不像後來,常常一句兩句噎得他說不出話,兩人常常吵得臉紅脖子粗,誰也不願見誰……

是他的錯。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橫在他們之間的阻礙都沒有了,他擁有了掌控一切,掌控自我的能力,完完全全的,只是劉徹。

他們可以回到從前,還跟以前一樣,她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她做什麽他都會捧著她,接著她。

他的心有些激動起來,看著越來越亮越來越大的太陽,他命擡轎的人加快了步伐。他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然後,讓一切都回到原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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