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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這聲音越來越近了，她開始撒腿跑了起來，而又一陣巨響傳來，她一邊跑一邊往回看，一只體型是她四倍的老虎從她身上一越而過，嘶吼著站在了她身前。
她渾身冰冷，心幾乎要跳出來，可是腳上卻一動不能動，仿佛被定住一樣。巨虎的一只腳掌就有她一個頭那麽大，還有那口牙，一口就能穿透她整個胸骨，嗑瓜子似的輕松，她越想越害怕，楞神之際，卻見那老虎忽地趴下來低頭在她身上聞了聞，而後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胳膊。
？？？
什麽情況？
她楞楞地看著它，似乎不滿意沒有得到她的回應，它又繞著她蹭了蹭，打了個圈，輕輕咬住她衣袖拉著她往前走。
阿嬌跟在背後有些猶豫，可怕觸怒了它，只好暫時跟著它走著。
它帶她到了一個山洞裏，裏面黑沈沈的，什麽也看不見，她扶著冰冷的石壁，一邊走一邊想著從哪裏鉆出去。直到再往裏走時，依稀看見了亮光，頭頂有幾處洞孔，照射在裏面，正好映照著幾根骨頭和血跡。
是…之前進來的人被它吃剩的渣子吧……所以帶她來只是想吃新鮮的肉？
就在她思索之際，老虎突然跑到那邊叼起了什麽東西朝她跑了過來，因為太過興奮，她被猛地撲倒在地，然而它只是舔了舔她的臉。
她掙紮著坐了起來，看到手裏是它叼過來的還帶著口水的一只繡球。
她怔楞了好一會兒，這繡球怎麽好像有點兒眼熟……想起來了，是她的繡球！
“阿嬌，別過去！那是老虎，會吃人的！”
小劉徹站在原地看著阿嬌朝那籠子走了過去，害怕又擔憂。他們本來在這兒玩繡球，結果把繡球丟到了那邊的老虎籠裏。
阿嬌看著這個黑白毛的動物，只覺得十分新奇，她膽子本來就大，毫不畏懼。
“膽小鬼，它關在籠子裏呢，怕什麽？再說，這不是你送給我的禮物麽？”
“我可以再給你做一個繡球，別撿了，走吧。”
阿嬌嗤了一聲，“我不要，我就要這個。你要是怕你就別跟上來。”
那是一只三個月大的幼虎，對於阿嬌而言和家裏的狗沒什麽區別，劉徹害怕是因為他小時候被狗咬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對這類看似可愛的幼崽一貫沒什麽好印象。可是看見那小女孩提著裙子一步一步靠近了那籠子，他鬥爭了一會兒，咬牙跟了上去。
“你別動，我替你撿。”
劉徹小跑著擋在阿嬌面前，她也就沒動註視著他，頗有一種看好戲的意思。他咽了咽口水，轉過頭顫顫巍巍把小手伸進了籠子裏去夠那只繡球。
忽而手邊一涼，是那只老虎用鼻頭湊過來聞他，他眼中開始積蓄淚水，下一刻就要哭出來，然而意外的，濕漉漉的溫熱的舌頭舔在他手背，他怔怔地看著那只毛茸茸的家夥。
小姑娘蹲在了他身邊，用衣袖擦過他臉上的淚水，順手拿回了繡球。
“我就說沒事吧，它挺喜歡你的，我們把它放出來玩會兒吧。”
他來不及阻止，阿嬌找來宮人要開鎖，那宮人這才發現了兩個小鬼頭，驚慌道：“這可不行，這是陛下養的老虎，還沒馴過呢，萬一傷著郡主和殿下……”
“我們已經摸過了，它不咬人。快把鑰匙拿過來，不然我就告訴皇帝舅舅，你在這偷懶讓老虎咬了阿徹。”
宮人面露難色，看了一眼劉據，“這…殿下也沒受傷……”
話音剛落，就見阿嬌拉過劉徹的手臂一口咬了下去，他瞬時撲簌簌落下了眼淚，被阿嬌瞪了回去。
宮人無奈了，只好拿著鑰匙跟著他們，先給老虎系上了一個皮質項圈，而後打開鎖把繩子交到阿嬌手上。
禦花園的草長得又長又密，踩在草地上軟綿綿的，散發著青草的清香。阿嬌和劉徹各站在一頭，將手裏的繡球從這頭扔到那頭，白團就伸著舌頭興奮地從這頭追到那頭，實在追累了不想玩就一頭撲在劉徹懷裏，引得阿嬌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阿徹，它還挺聰明，知道專門挑怕他的人懷裏鉆。”
劉徹擦了擦臉上的口水，有些嫌棄地坐起來，“是啊，跟某些人一樣，專挑軟柿子捏。”
“你是軟柿子嗎？”阿嬌走過來，一手掐一邊男孩的臉蛋，嘴角含笑，眼神卻銳利。
“劉榮騎在你身上用木劍拍你屁股，把你當馬耍。你不但不生氣，還誇他英勇神武，成了他的小跟班。”
“我扮成宮女偷偷溜到國子監看新來的祭酒，擋了劉榮的道，被他拿蟲子丟我頭上害得我慌亂之下跌落蓮池，出了大醜。我們兩個各自被皇帝舅舅大罵一頓，栗美人說我目無法紀，不遵理法，我對劉榮厭煩嫌棄。”
“是你說的吧？”
阿嬌看向劉徹，男孩噙著淚光的眼怔了怔，似乎不明白她在說什麽。
“王美人對你一向嚴苛，那些木劍孔明鎖琉璃鏡之類的玩具都被她鎖在她房間的匣子裏，是你的違禁品。我在那裏看到了我的香囊。”
男孩的臉色終於變了變，不再像此前那般單純，而帶了些許莫名的緊張。
“香味很特別，你應該在皇祖母那裏聞到過，西域進貢的舍陀利，一共三斛，一斛在陛下那，一斛在皇祖母那，剩下的就只有公主府有。這種稀罕物不會在一個宮女的身上出現，年紀這麽小，又能進宮，言行大膽，眼睛直勾勾盯著人看，只有劉榮那個蠢貨不知道我是誰了。”
她知道是他唆使劉榮欺負她這個新來的小宮女，挑撥離間，他做小伏低了這麽久扮著沒脾氣的呆頭鵝陪她玩，只為了得到長公主的青睞，從此母子二人平步青雲，坐上那個至尊之位。
可是現在她童稚的一句又一句話像鞭子一樣打在了他身上，無處遁形，無處可逃。他清清楚楚地展現在她面前，他徹底慌了。到底只是個十歲的小孩，他眼神開始閃躲，開始解釋，“不是這樣的，那個香囊……”
“哈哈哈哈哈——”看著他這副從未見過的驚慌模樣，她突然又大笑起來，像是逗弄什麽有趣的玩具。
“你也知道害怕啊，放心吧，我要說早說了，現在不說……”
她賣了個關子，看著劉徹屏息凝神地聽著她即將要說出的話，十分緊張。她狡黠一笑，“因為我喜歡你。”
輕飄飄軟綿綿的聲音飄到劉徹耳邊，撞進他心裏。他這一次再次露出了那種茫然的神情。
“我？為什麽？”
阿嬌道：“你比劉榮好看，也比他聽話。何況是他先欺負你的，報覆回去也不算什麽，吃了虧不反擊才是傻子呢。我阿娘說了，我陳阿嬌天之驕子，從小到大吃穿用度都要最好，我的夫君也要是最聰明最俊俏最聽話的那一個。你比劉榮……”
她瞥了一眼他尚顯稚嫩的俊俏面孔，松開了掐在腮肉上的手，“好一點點吧。”
“以後在我面前可以不用裝得那麽聽話。”想了想，她覺得有些不對，又補充道：“不過要聽我的話，不然我就把你的事抖出去。我知道的可多著呢，別以為我是傻子，你心裏一直這麽想吧？”
“不…不是。”劉徹一口否認，有些心虛。
她哼哼一聲，拍了拍手，抱起坐在一旁看著他們目不轉睛的小老虎，使勁蹂躪著它的腦袋，引來嗷嗚嗷嗚的抗議。她幹脆把它放在地上，追著它跑了起來。
沒了她的審視，劉徹的確放松下來，目光覆雜地看著遠處女孩兒。她明艷的裙擺在風中紛飛，像蝴蝶一樣這裏聞聞，那裏瞧瞧，偌大一片茵綠細細簌簌如同他的心田搖蕩。她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樣呢，正如他不知何時已經為她牢牢掌控了一樣。
“白團？”
阿嬌試探性地喊出了老虎的名字，它興奮地又撲了上去，舔舐著她的臉頰。它現在的體型今非昔比，阿嬌有些承受不住地推開它，摸了摸它的頭。
“是你啊，嚇死我了。你怎麽會在這裏？”
“嗷嗚嗷嗚！”（我也不知道，我被關在籠子裏一直沒人給我送吃的，後來我就破開籠子自己跑出來了，一出林子就有人拿箭往我身上紮！”
阿嬌想起來，大概是皇帝舅舅病重之後，他買這只老虎本是要親自馴獸，後來因為病重就擱置在一邊，再後來他去的突然，所有人沈浸在悲痛之中，又是劉徹繼位，籌備大婚，他們根本沒想起白團這回事。大概就被宮人擱置在林子裏，無人照看了。
她想了想，“那你知道出去的路在哪兒嗎？我們出去，我帶你去山下玩。”
“嗷——”（我知道我知道！）
它叼起了那顆球，起身往洞穴外走。阿嬌跟著它走到盡頭，卻是一片高高的用竹子制成的圍欄。從縫隙往下看，雖然有密密的樹林擋著，卻不難看出順著山坡下去應該就是百姓居住的房屋。
她在身上摸索一番，沒找到什麽趁手的工具，推了那圍欄一把，也推不動。白團蹲在一旁甩著尾巴，有些不耐煩。（陪我玩！）
她無奈，“出不去啊，上哪兒玩？”
就在這時，她忽然看見另一頭的籬笆晃動了一下，以為是錯覺，卻接著聽見一陣刀砍竹子的聲音。有人在砍圍欄！
她趕忙跑了起來，找到一處勉強可以遮蔽的草叢蹲下，那處籬笆猛地破開一個口子，三五個穿著侍衛服的人走了進來。
“可算進來了，接下來怎麽辦？”
“這裏是獵苑西林，肯定有巡邏侍衛，人也不多，一會兒把他們放倒，我們再渾水摸魚探進去。”
阿嬌的心提了起來，這些人假扮侍衛要做什麽？
“被發現了怎麽辦？”
“不會發現的，殿下早把這裏的布防圖畫給了我，他對甘泉宮的交班時間清楚得很，只要趁著大夥兒都休息了，輪著西林的侍衛值守，我們就能近前打聽清楚，甘泉宮到底出什麽事了。打聽到消息我們就走，就是給殿下吃個定心丸。”
殿下……是太子的人。劉徹這幾天因病謝絕朝臣來訪，只在內殿批閱奏章，這才三四天，消息就傳到了長安。恐怕太子以為他這裏出了什麽大事。看來他還真是老了，身邊有這種洩密之人都未能察覺。
不是刺殺就好，再說也就這幾個人，劉據早晚要當皇帝的，應該也不至於。她松了一口氣，打算等他們走了之後再順著剛剛的口子離開，白團看見生人卻嗖地跑了出去。
嗷嗚——
猛虎一聲咆哮，嚇得四人渾身一顫。
“是老虎！快快！”
他們拿出了弓箭，對著白團的兩只眼睛射去，白團沒躲過，中了一只眼睛，血淋淋地順著毛發淌下來，它大聲嘶吼著，變得狂躁起來。張開獠牙朝面前的幾人撲了過去，阿嬌躲在背後看著，心急如焚，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那四人都是走南闖北的劍客，投入劉據門下，一身勇武，對付起老虎並不慌亂，一箭箭射去又準又狠，漸漸白團落了下風，它倒在地上呼痛之時，其中一人拿著劍朝它撲了過來。
阿嬌忍不住沖動跑了出來，“別殺它！”
見一個女子狼狽地跑出來，攔在這老虎身前，
眾人有些奇怪，更多的是警覺。他們紛紛拔出劍，朝她和白團圍了過去。
“你是誰？在這裏聽了多久了？”
“將軍別誤會，我是負責給白虎餵食的宮人小翠，每天這個時候我都要過來的，將軍不認得我了嗎？聽多久？聽什麽？”
她神色十分茫然，似乎只是剛剛過來這裏，碰巧撞到了他們，錯把他們當成了西林的侍衛。
一人哦了一聲，“記得記得，小翠是吧。江內侍說陛下病了，要取虎血入藥，所以命我們來此，正好，你帶路，我們一塊結伴出去。”
阿嬌點點頭，“這還是先帝養在這的老虎，殺了它可是要砍頭的，我得幫它處理一下傷口，你們先走，我稍後再去。”
“嗨，這老虎就瞎了一只眼，其他地方好著呢。你還是跟我們一塊走吧，它受了傷，一會兒發瘋傷人就不好了。”
不知她的話到底有沒有人相信，但那人堅持，顯然有所圖謀，她也就沒再說什麽，走在了幾人前面帶路。走了一會兒，她找到了方才扔在那裏的馬，不動聲色，帶著他們往右邊去，暗暗加快了步伐。見拉開一小段距離，她猛地朝馬兒跑了過去，飛身上馬大呵一聲。
“駕！”
“奶奶的！還想跟老子玩心眼！王明，拉弓！”
那個叫王明的正是方才一箭射中白團眼睛的人，他拉開弓箭對準了馬上奔馳的女人，嗖得兩聲，一箭射中馬腿，一箭射中阿嬌背部。馬嘶鳴著將她摔了下來，她被砸得眼冒金星，渾身劇痛。一道力氣將她拉了起來，用刀抵在了她脖間。
“跑啊，讓你跑！”
“說，陛下這幾日出什麽事了？為何不見朝臣，不理政事？”
“什麽事也沒有。”
“沒有？”他將插在她背後的箭猛地抽出，血濺了他一身。“還不說實話？”
“真的沒有，只是…只是有些風寒。”
那人顯然不信，只是風寒怎麽會閉門不出？
“馬越，跟她廢什麽話啊，她一個小宮女知道什麽？浪費時間。直接砍了就是，往林子裏一扔，正好給那只老虎吃了，幹幹凈凈。”
“說的也是。”那人聞言高高舉起了刀，朝著阿嬌落了下來。
預料中的痛苦沒有落在脖子上，她聽見一聲悶哼，接著咚得一聲，身後的人倒在了地上，胸口插著一支玄翎鐵箭，是帝王專用的箭矢……
不知何時，一大隊人馬跟著劉徹踏進了這片樹林，將他們包圍起來。另一人見狀撒腿要跑，卻被禦軍攔在前面，砍斷了手裏的刀。另一人情急之下再次拿著那只沾血的箭抵在了她脖子上，“別過來！否則……”
“呃……”
又一支玄翎箭擦過她散落的發絲直插入那人喉頭，脖子上的金屬微微刺痛過後便徹底隨著那人的倒下而消失。心臟還在撲通撲通跳著，她怔楞著站在原地，目光對上劉徹那雙深色的眼睛。
他尚未來得及梳發，一頭青絲散落在隨意披上的白色常服上，有些狼狽。搭在弓弦上的手帶著一道血跡，是方才勒緊皮肉滲出的血。病中的他強撐著使出了最後的力氣追逐到此，此刻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深深的陰郁在他臉上浮現出來。她有些閃躲地避開他的目光。
他翻身下馬，一步一步朝她走了過去。靴子落在滿地幹枯的落葉上，聶聶作響，她感覺聽到了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方才他的眼神，看她的目光，就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了，連同骨頭掰斷碾碎吃進去一樣。不由得一陣害怕。
他的手扶住了她的背後，傷口的刺痛傳來，她猛地推開他，卻紋絲不動。
“還知道痛啊？”
他嘲弄的聲音響起，她低著頭，他用力揉搓了她的臉，血跡在她臉上留下一抹痕跡。
劉徹冷笑著，將目光轉向了她身旁那些人，“把他們給我帶回去，好好審。他們是怎麽進來，要做什麽，和誰勾連，有什麽目的……”
他說這話時瞥了她一眼，她這時倒是不躲閃地看回去。看她幹嘛？這些人可跟她沒關系，沒看見剛才他們拿她當人質麽？
“不論用什麽法子，哪怕掏空他們的肚子，都要一五一十地給朕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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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渾身冰冷，心幾乎要跳出來，可是腳上卻一動不能動，仿佛被定住一樣。巨虎的一只腳掌就有她一個頭那麽大，還有那口牙，一口就能穿透她整個胸骨，嗑瓜子似的輕松，她越想越害怕，楞神之際，卻見那老虎忽地趴下來低頭在她身上聞了聞，而後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胳膊。
？？？
什麽情況？
她楞楞地看著它，似乎不滿意沒有得到她的回應，它又繞著她蹭了蹭，打了個圈，輕輕咬住她衣袖拉著她往前走。
阿嬌跟在背後有些猶豫，可怕觸怒了它，只好暫時跟著它走著。
它帶她到了一個山洞裏，裏面黑沈沈的，什麽也看不見，她扶著冰冷的石壁，一邊走一邊想著從哪裏鉆出去。直到再往裏走時，依稀看見了亮光，頭頂有幾處洞孔，照射在裏面，正好映照著幾根骨頭和血跡。
是…之前進來的人被它吃剩的渣子吧……所以帶她來只是想吃新鮮的肉？
就在她思索之際，老虎突然跑到那邊叼起了什麽東西朝她跑了過來，因為太過興奮，她被猛地撲倒在地，然而它只是舔了舔她的臉。
她掙紮著坐了起來，看到手裏是它叼過來的還帶著口水的一只繡球。
她怔楞了好一會兒，這繡球怎麽好像有點兒眼熟……想起來了，是她的繡球！
“阿嬌，別過去！那是老虎，會吃人的！”
小劉徹站在原地看著阿嬌朝那籠子走了過去，害怕又擔憂。他們本來在這兒玩繡球，結果把繡球丟到了那邊的老虎籠裏。
阿嬌看著這個黑白毛的動物，只覺得十分新奇，她膽子本來就大，毫不畏懼。
“膽小鬼，它關在籠子裏呢，怕什麽？再說，這不是你送給我的禮物麽？”
“我可以再給你做一個繡球，別撿了，走吧。”
阿嬌嗤了一聲，“我不要，我就要這個。你要是怕你就別跟上來。”
那是一只三個月大的幼虎，對於阿嬌而言和家裏的狗沒什麽區別，劉徹害怕是因為他小時候被狗咬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對這類看似可愛的幼崽一貫沒什麽好印象。可是看見那小女孩提著裙子一步一步靠近了那籠子，他鬥爭了一會兒，咬牙跟了上去。
“你別動，我替你撿。”
劉徹小跑著擋在阿嬌面前，她也就沒動註視著他，頗有一種看好戲的意思。他咽了咽口水，轉過頭顫顫巍巍把小手伸進了籠子裏去夠那只繡球。
忽而手邊一涼，是那只老虎用鼻頭湊過來聞他，他眼中開始積蓄淚水，下一刻就要哭出來，然而意外的，濕漉漉的溫熱的舌頭舔在他手背，他怔怔地看著那只毛茸茸的家夥。
小姑娘蹲在了他身邊，用衣袖擦過他臉上的淚水，順手拿回了繡球。
“我就說沒事吧，它挺喜歡你的，我們把它放出來玩會兒吧。”
他來不及阻止，阿嬌找來宮人要開鎖，那宮人這才發現了兩個小鬼頭，驚慌道：“這可不行，這是陛下養的老虎，還沒馴過呢，萬一傷著郡主和殿下……”
“我們已經摸過了，它不咬人。快把鑰匙拿過來，不然我就告訴皇帝舅舅，你在這偷懶讓老虎咬了阿徹。”
宮人面露難色，看了一眼劉據，“這…殿下也沒受傷……”
話音剛落，就見阿嬌拉過劉徹的手臂一口咬了下去，他瞬時撲簌簌落下了眼淚，被阿嬌瞪了回去。
宮人無奈了，只好拿著鑰匙跟著他們，先給老虎系上了一個皮質項圈，而後打開鎖把繩子交到阿嬌手上。
禦花園的草長得又長又密，踩在草地上軟綿綿的，散發著青草的清香。阿嬌和劉徹各站在一頭，將手裏的繡球從這頭扔到那頭，白團就伸著舌頭興奮地從這頭追到那頭，實在追累了不想玩就一頭撲在劉徹懷裏，引得阿嬌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阿徹，它還挺聰明，知道專門挑怕他的人懷裏鉆。”
劉徹擦了擦臉上的口水，有些嫌棄地坐起來，“是啊，跟某些人一樣，專挑軟柿子捏。”
“你是軟柿子嗎？”阿嬌走過來，一手掐一邊男孩的臉蛋，嘴角含笑，眼神卻銳利。
“劉榮騎在你身上用木劍拍你屁股，把你當馬耍。你不但不生氣，還誇他英勇神武，成了他的小跟班。”
“我扮成宮女偷偷溜到國子監看新來的祭酒，擋了劉榮的道，被他拿蟲子丟我頭上害得我慌亂之下跌落蓮池，出了大醜。我們兩個各自被皇帝舅舅大罵一頓，栗美人說我目無法紀，不遵理法，我對劉榮厭煩嫌棄。”
“是你說的吧？”
阿嬌看向劉徹，男孩噙著淚光的眼怔了怔，似乎不明白她在說什麽。
“王美人對你一向嚴苛，那些木劍孔明鎖琉璃鏡之類的玩具都被她鎖在她房間的匣子裏，是你的違禁品。我在那裏看到了我的香囊。”
男孩的臉色終於變了變，不再像此前那般單純，而帶了些許莫名的緊張。
“香味很特別，你應該在皇祖母那裏聞到過，西域進貢的舍陀利，一共三斛，一斛在陛下那，一斛在皇祖母那，剩下的就只有公主府有。這種稀罕物不會在一個宮女的身上出現，年紀這麽小，又能進宮，言行大膽，眼睛直勾勾盯著人看，只有劉榮那個蠢貨不知道我是誰了。”
她知道是他唆使劉榮欺負她這個新來的小宮女，挑撥離間，他做小伏低了這麽久扮著沒脾氣的呆頭鵝陪她玩，只為了得到長公主的青睞，從此母子二人平步青雲，坐上那個至尊之位。
可是現在她童稚的一句又一句話像鞭子一樣打在了他身上，無處遁形，無處可逃。他清清楚楚地展現在她面前，他徹底慌了。到底只是個十歲的小孩，他眼神開始閃躲，開始解釋，“不是這樣的，那個香囊……”
“哈哈哈哈哈——”看著他這副從未見過的驚慌模樣，她突然又大笑起來，像是逗弄什麽有趣的玩具。
“你也知道害怕啊，放心吧，我要說早說了，現在不說……”
她賣了個關子，看著劉徹屏息凝神地聽著她即將要說出的話，十分緊張。她狡黠一笑，“因為我喜歡你。”
輕飄飄軟綿綿的聲音飄到劉徹耳邊，撞進他心裏。他這一次再次露出了那種茫然的神情。
“我？為什麽？”
阿嬌道：“你比劉榮好看，也比他聽話。何況是他先欺負你的，報覆回去也不算什麽，吃了虧不反擊才是傻子呢。我阿娘說了，我陳阿嬌天之驕子，從小到大吃穿用度都要最好，我的夫君也要是最聰明最俊俏最聽話的那一個。你比劉榮……”
她瞥了一眼他尚顯稚嫩的俊俏面孔，松開了掐在腮肉上的手，“好一點點吧。”
“以後在我面前可以不用裝得那麽聽話。”想了想，她覺得有些不對，又補充道：“不過要聽我的話，不然我就把你的事抖出去。我知道的可多著呢，別以為我是傻子，你心裏一直這麽想吧？”
“不…不是。”劉徹一口否認，有些心虛。
她哼哼一聲，拍了拍手，抱起坐在一旁看著他們目不轉睛的小老虎，使勁蹂躪著它的腦袋，引來嗷嗚嗷嗚的抗議。她幹脆把它放在地上，追著它跑了起來。
沒了她的審視，劉徹的確放松下來，目光覆雜地看著遠處女孩兒。她明艷的裙擺在風中紛飛，像蝴蝶一樣這裏聞聞，那裏瞧瞧，偌大一片茵綠細細簌簌如同他的心田搖蕩。她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樣呢，正如他不知何時已經為她牢牢掌控了一樣。
“白團？”
阿嬌試探性地喊出了老虎的名字，它興奮地又撲了上去，舔舐著她的臉頰。它現在的體型今非昔比，阿嬌有些承受不住地推開它，摸了摸它的頭。
“是你啊，嚇死我了。你怎麽會在這裏？”
“嗷嗚嗷嗚！”（我也不知道，我被關在籠子裏一直沒人給我送吃的，後來我就破開籠子自己跑出來了，一出林子就有人拿箭往我身上紮！”
阿嬌想起來，大概是皇帝舅舅病重之後，他買這只老虎本是要親自馴獸，後來因為病重就擱置在一邊，再後來他去的突然，所有人沈浸在悲痛之中，又是劉徹繼位，籌備大婚，他們根本沒想起白團這回事。大概就被宮人擱置在林子裏，無人照看了。
她想了想，“那你知道出去的路在哪兒嗎？我們出去，我帶你去山下玩。”
“嗷——”（我知道我知道！）
它叼起了那顆球，起身往洞穴外走。阿嬌跟著它走到盡頭，卻是一片高高的用竹子制成的圍欄。從縫隙往下看，雖然有密密的樹林擋著，卻不難看出順著山坡下去應該就是百姓居住的房屋。
她在身上摸索一番，沒找到什麽趁手的工具，推了那圍欄一把，也推不動。白團蹲在一旁甩著尾巴，有些不耐煩。（陪我玩！）
她無奈，“出不去啊，上哪兒玩？”
就在這時，她忽然看見另一頭的籬笆晃動了一下，以為是錯覺，卻接著聽見一陣刀砍竹子的聲音。有人在砍圍欄！
她趕忙跑了起來，找到一處勉強可以遮蔽的草叢蹲下，那處籬笆猛地破開一個口子，三五個穿著侍衛服的人走了進來。
“可算進來了，接下來怎麽辦？”
“這裏是獵苑西林，肯定有巡邏侍衛，人也不多，一會兒把他們放倒，我們再渾水摸魚探進去。”
阿嬌的心提了起來，這些人假扮侍衛要做什麽？
“被發現了怎麽辦？”
“不會發現的，殿下早把這裏的布防圖畫給了我，他對甘泉宮的交班時間清楚得很，只要趁著大夥兒都休息了，輪著西林的侍衛值守，我們就能近前打聽清楚，甘泉宮到底出什麽事了。打聽到消息我們就走，就是給殿下吃個定心丸。”
殿下……是太子的人。劉徹這幾天因病謝絕朝臣來訪，只在內殿批閱奏章，這才三四天，消息就傳到了長安。恐怕太子以為他這裏出了什麽大事。看來他還真是老了，身邊有這種洩密之人都未能察覺。
不是刺殺就好，再說也就這幾個人，劉據早晚要當皇帝的，應該也不至於。她松了一口氣，打算等他們走了之後再順著剛剛的口子離開，白團看見生人卻嗖地跑了出去。
嗷嗚——
猛虎一聲咆哮，嚇得四人渾身一顫。
“是老虎！快快！”
他們拿出了弓箭，對著白團的兩只眼睛射去，白團沒躲過，中了一只眼睛，血淋淋地順著毛發淌下來，它大聲嘶吼著，變得狂躁起來。張開獠牙朝面前的幾人撲了過去，阿嬌躲在背後看著，心急如焚，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那四人都是走南闖北的劍客，投入劉據門下，一身勇武，對付起老虎並不慌亂，一箭箭射去又準又狠，漸漸白團落了下風，它倒在地上呼痛之時，其中一人拿著劍朝它撲了過來。
阿嬌忍不住沖動跑了出來，“別殺它！”
見一個女子狼狽地跑出來，攔在這老虎身前，
眾人有些奇怪，更多的是警覺。他們紛紛拔出劍，朝她和白團圍了過去。
“你是誰？在這裏聽了多久了？”
“將軍別誤會，我是負責給白虎餵食的宮人小翠，每天這個時候我都要過來的，將軍不認得我了嗎？聽多久？聽什麽？”
她神色十分茫然，似乎只是剛剛過來這裏，碰巧撞到了他們，錯把他們當成了西林的侍衛。
一人哦了一聲，“記得記得，小翠是吧。江內侍說陛下病了，要取虎血入藥，所以命我們來此，正好，你帶路，我們一塊結伴出去。”
阿嬌點點頭，“這還是先帝養在這的老虎，殺了它可是要砍頭的，我得幫它處理一下傷口，你們先走，我稍後再去。”
“嗨，這老虎就瞎了一只眼，其他地方好著呢。你還是跟我們一塊走吧，它受了傷，一會兒發瘋傷人就不好了。”
不知她的話到底有沒有人相信，但那人堅持，顯然有所圖謀，她也就沒再說什麽，走在了幾人前面帶路。走了一會兒，她找到了方才扔在那裏的馬，不動聲色，帶著他們往右邊去，暗暗加快了步伐。見拉開一小段距離，她猛地朝馬兒跑了過去，飛身上馬大呵一聲。
“駕！”
“奶奶的！還想跟老子玩心眼！王明，拉弓！”
那個叫王明的正是方才一箭射中白團眼睛的人，他拉開弓箭對準了馬上奔馳的女人，嗖得兩聲，一箭射中馬腿，一箭射中阿嬌背部。馬嘶鳴著將她摔了下來，她被砸得眼冒金星，渾身劇痛。一道力氣將她拉了起來，用刀抵在了她脖間。
“跑啊，讓你跑！”
“說，陛下這幾日出什麽事了？為何不見朝臣，不理政事？”
“什麽事也沒有。”
“沒有？”他將插在她背後的箭猛地抽出，血濺了他一身。“還不說實話？”
“真的沒有，只是…只是有些風寒。”
那人顯然不信，只是風寒怎麽會閉門不出？
“馬越，跟她廢什麽話啊，她一個小宮女知道什麽？浪費時間。直接砍了就是，往林子裏一扔，正好給那只老虎吃了，幹幹凈凈。”
“說的也是。”那人聞言高高舉起了刀，朝著阿嬌落了下來。
預料中的痛苦沒有落在脖子上，她聽見一聲悶哼，接著咚得一聲，身後的人倒在了地上，胸口插著一支玄翎鐵箭，是帝王專用的箭矢……
不知何時，一大隊人馬跟著劉徹踏進了這片樹林，將他們包圍起來。另一人見狀撒腿要跑，卻被禦軍攔在前面，砍斷了手裏的刀。另一人情急之下再次拿著那只沾血的箭抵在了她脖子上，“別過來！否則……”
“呃……”
又一支玄翎箭擦過她散落的發絲直插入那人喉頭，脖子上的金屬微微刺痛過後便徹底隨著那人的倒下而消失。心臟還在撲通撲通跳著，她怔楞著站在原地，目光對上劉徹那雙深色的眼睛。
他尚未來得及梳發，一頭青絲散落在隨意披上的白色常服上，有些狼狽。搭在弓弦上的手帶著一道血跡，是方才勒緊皮肉滲出的血。病中的他強撐著使出了最後的力氣追逐到此，此刻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深深的陰郁在他臉上浮現出來。她有些閃躲地避開他的目光。
他翻身下馬，一步一步朝她走了過去。靴子落在滿地幹枯的落葉上，聶聶作響，她感覺聽到了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方才他的眼神，看她的目光，就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了，連同骨頭掰斷碾碎吃進去一樣。不由得一陣害怕。
他的手扶住了她的背後，傷口的刺痛傳來，她猛地推開他，卻紋絲不動。
“還知道痛啊？”
他嘲弄的聲音響起，她低著頭，他用力揉搓了她的臉，血跡在她臉上留下一抹痕跡。
劉徹冷笑著，將目光轉向了她身旁那些人，“把他們給我帶回去，好好審。他們是怎麽進來，要做什麽，和誰勾連，有什麽目的……”
他說這話時瞥了她一眼，她這時倒是不躲閃地看回去。看她幹嘛？這些人可跟她沒關系，沒看見剛才他們拿她當人質麽？
“不論用什麽法子，哪怕掏空他們的肚子，都要一五一十地給朕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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