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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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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子糖

“娘娘,臣實在不敢當,京中人多眼雜,臣一會兒送您出城。”

“為何不敢?你不是喜歡我嗎,為何不敢承認。”

“娘娘誤會了,臣做的這些只是君臣之誼。”

“君臣?我已不是皇後,何談君臣。你若不喜歡我,為何我隨手折下的花枝要帶回來栽種,為何方才顧文英戴花你要生氣,為何冒著死罪答應救我出黃山宮?”

張延年沈默下來。

阿嬌道,“怎麽不說話?是無可辯駁,還是不能辯駁?”

她忽而冷笑看向他,“是為了利用對吧,你利用我給劉徹的牛乳中下毒,也是你告訴他我的真實身份,目的就是借我之手除掉他,好做你的替死鬼是不是!”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麽,此案陛下也已審問過,真兇已然伏誅,您為何要懷疑我?您說我殺陛下,有何緣故?當初百裏奚行刺,我替陛下擋下那一劍,這才得了陛下提拔信任,賞我才華,任我為儲君之師。”

“從一介小吏走到今日,全憑陛下拔擢恩寵,我又非皇室宗親,要篡權奪位,您說我有何理由殺陛下?”

“我怎麽知道你為何要殺他。也罷,行兇者總是不會承認自己的罪行的,我不與你爭論。”

阿嬌轉身向門外走去。

“娘娘要去哪兒?是去找陛下告發我謀逆陷害?”

“我不會告發你,只是你這裏我也待不下去的。”

對於張延年,她有些失望。當初劉徹以行巫蠱詛咒皇帝的罪名將她遷出長信宮,張延年據理力爭,不肯在結案書上畫押,後來在不知她身份的情況下,他也能不惜與劉徹對著幹要求劉徹放霍夫人歸家,帶她離宮。她對他一直有一份清正不阿的欣賞在。不知為何,她對他有一種莫名的信任與親近。

可是理智告訴她,他並不可信。

他們之間的恩怨她並不了解,若告發了他,他必死無疑,若不說,劉徹身邊始終埋著一個雷,這兩個人她還都不至於要對方的命。就讓他們鬥去吧,她想,她現在只想過過混吃等死的安穩日子。

顧家沒錢,顧文英沒錢,而她現在最大的需求就是錢。

離開張家後,她在大街上走著,不知不覺便到了堂邑侯府。她想了想,找來一個小乞丐給了他一把錢。

“你去把這個帶給堂邑侯。”

她拿出一支竹簡給了小乞丐。

“我?我進不去啊。”

“不是去侯府,明玉樓天字號甲間。”她又拔了一支銀簪給他,“把這個給那人,他就讓你進了。”

“誰?誰找老子?”

陳蟜正斜靠在榻上享受著美人餵來的葡萄,便聽小廝說門外有人傳信。他不耐地招招手,小廝將竹簡遞了過來。

他看畢眼神一驚,“一萬錢!他瘋了敢要這麽多!最多給一千,愛要不要。這都多久的陳年往事了,當我是冤大頭啊。”

“堂邑侯金尊玉貴,一萬錢和您的名聲相比又算的了什麽呢?”

小乞丐重覆著阿嬌說給她的話,陳蟜冷哼一聲,一萬錢對於他來說其實不少也不多,拿是拿的出來的。想了想,不耐地從懷中拿出銀票,“走走走,我告訴你,以後別再來找我,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小乞丐離開明玉樓,去了阿嬌的所在,“這是那位堂邑侯給您的錢。”

阿嬌抓了一把錢給他,她就知道那草包會給他。

她暫時在京中找了一處房子,買下來後手頭就所剩無幾了。酷暑難耐,她躺在房中午睡,京中房價貴,所以這房子不大,好在上一任主人維護得不錯,不用費太大心力。

買了房子,手裏只剩下六百錢了,刨去吃食衣物,只夠撐個一個月。

不能坐吃山空,就要想辦法掙錢,可是她又什麽都不會……

窗外微風吹過,一陣熱浪襲來,連帶著荷塘的荷葉微微搖動,蓮蓬一支支發出窸窣的聲音。

她突然想到,可以賣小食。她當即摘了蓮蓬,將蓮子一顆顆剝出來,過水,撒上粉,再在油鍋裏滾一遍。鍋裏放上糖,等到變成濃稠的狀態,再倒入蓮子,掂起鍋滾上三滾。糖霜裹滿了蓮子表面,一顆顆白嫩的糖蓮子便整整齊齊碼在食盒裏。

當年父親挽著袖子忙活著,她就鉆到父親裙底掩耳盜鈴,偷偷伸出一只手爬到食盒裏,吃了一顆又一顆。直到吃了大半盒的時候,父親假作發現,一把舉起她。

“阿嬌又偷吃,不嚷嚷牙疼了?”

“不是我要吃,是阿徹喜歡吃,我替他先嘗嘗。”

陳午聞言頓了頓,笑道,“你不是不喜歡阿徹,嫌棄他整天跟著你嗎?”

“是有點煩人,不過母親說沒有人願意和阿徹玩,我如果不帶他玩的話,他就一個人整天被王美人關在房裏,太可憐了。”

“你母親騙你的,阿徹身邊有那麽多宮女太監陪著,怎麽會無聊?”

“母親才不會騙阿嬌呢,她說給我找個聽話的人陪我玩,阿徹就可聽話了,比兩個弟弟都聽話,我說一他絕不說二。”

陳午神情有些覆雜,“阿嬌,只有犬畜才會這麽聽話,可他是人,還是你舅父的兒子,是皇子。他是不可能一輩子這麽聽話的,明白嗎?”

阿嬌笑道,“父親不就很聽母親的話嗎?為什麽不能?”

陳午嘆了口氣,“罷了,你都嘗了這麽多次了,還說不知道阿爹的糖蓮子什麽味道,那阿爹來教你。”

阿嬌笑著搖搖頭,“記不住記不住,我才不學呢,有阿爹做給我吃,阿爹多做幾次給我嘗我就記住了。”

“鬼丫頭,這麽喜歡吃糖,你要吃到幾歲才記得住啊?”

她掰著手指頭開始數數,“十,十一,十二……十九……”

父親聽著她不熟練的數數聲笑了起來,“好了好了,就算你八十歲九十歲阿爹也做給你吃。”

父親溫熱的雙手仿佛還在雙臂之間,當年她聽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對於她和劉徹的婚事,父親並不讚同,可也沒有插手的權利。

他雖然出身高門世家,可是母親的身份更高更重,一貫高傲的父親在跋扈強勢的母親面前也只能噤口不言。

她想,當時的父親應該是覺得她被母親養的如此嬌縱,來日劉徹登基,身份倒轉,她便成了現在的父親,劉徹就是今日的母親。而她亦會像父親這般委曲求全,憋悶度日。

可是她和父親還有不同,父親和母親是外祖母賜婚,並無感情,為了家族隱忍也就罷了。可她不同,她和劉徹是從小長到大的感情,她受過他的嬌縱,受過他的愛慕,所以當劉徹與她的位置顛倒過來,需要她受委屈的時候,她的憤怒不甘才會如此強烈,以至於做出瘋狂之事報覆劉徹。

楚服長得像劉徹,她與他同榻而眠,同案共飲,她明知這是在挑釁皇帝的尊嚴,可她還是這麽做了。她是故意為之,因為在她這裏,劉徹並不是皇帝,而是她的夫君,也是她的表弟。越是親近之人,越是滋生輕慢,也越是被背叛之後做出失去理智的行為。

她忽而笑了起來,現在看來,父親說的沒錯,劉徹不適合她,她這種狗脾氣根本不適合做皇後,她就需要一個人敬著她捧著她,聽她驅使為她解悶。僅僅是愛意並不足以維持,還需要權力的平衡。

這種平衡一旦被打破,她就和父親走入了相同的境地——死亡。

“蓮子糖——新鮮的蓮子糖——”

她不熟練地喊著,手裏抱著一個大木盒,在街上走著。

董偃坐在車中,正為劉嫖將匣子中的冰塊扇出冷風,忽而聽見這叫賣聲,笑道,“這詞兒倒是新鮮,新鮮的蓮子糖……這糖還有不新鮮的嗎?”

劉嫖在轎子裏悶坐多時,不知想到了什麽,因命人停了轎,“買兩包蓮子糖帶回去吧。”

董偃應了聲,先去了阿嬌的攤子上,“姑娘,你這糖怎麽賣,給我包兩包。”

阿嬌正欲笑著說價,擡頭見是董偃,笑容淡了下去,“一塊金餅一包。”

董偃冷笑一聲,“一塊金餅?你這些就算是金子做的也不值這麽多。”

“買不起就別買,天這麽熱別耽誤我做生意。”

“你知道我是誰嗎,你說我買不起?”

阿嬌故意打量他一番,“年紀這麽大了還穿這麽花哨,從那達官貴人的轎子裏下來,還能是誰?人老珠黃的面首唄。”

“你……”

董偃一把推翻了她手裏的東西,蓮子糖撒了一地,阿嬌倒也沒生氣,一邊爬起來一邊淡淡道,“推倒了我的東西可是要賠錢的,一二三四……本來能賣十包的,給我十塊金餅就行。”

“給你金餅?我看你是想吃鞭子!”

董偃作勢要打,阿嬌便大叫起來,“來人吶!長公主府的面首吃東西不給錢欺負人了!大家都來看看啊,仗勢欺人……”

“董偃,給她拿點錢就是。”

劉嫖本在車中等候,見她要叫來眾人圍觀,一時黑了臉,不耐地走了過去。

她從手裏褪下一個金鐲扔到了她面前,“這些糖我都買了,把剩下幹凈的都包給我。”

“公主,她……”

劉嫖冷冷看了他一眼,董偃便閉上了嘴。今日是那位郡主的祭日,而且今日劉嫖被宣詔進宮,自出宮之後便心事重重,看著不大高興的樣子。

阿嬌將那打翻的盒子撿了起來,“這些雖然沒有落地,可是都沾到灰塵了,您還是……”

“不妨事,是買給家裏人的祭品。”

阿嬌的手微微一顫,什麽也沒說,將東西包了起來給了劉嫖。

劉嫖坐在轎子裏,撐著靠在車背,皺著眉頭似乎在想什麽。

“公主在想什麽?您從宮中回來就心緒不寧的。”

“你說這世上真有死而覆生之術?”

董偃想了想,“這醫者妙手回春,生死肉白骨倒不奇怪,可若是死了許久還能覆生恐是那些煉丹的術士們胡說八道,正如長生不老一般,是哄貴人們高興呢。”

“您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陛下今日召我入宮,我以為是有何事,竟是聽信了一個江湖術士的鬼話,要取我的血追阿嬌的魂。”

董偃的面色有些怪異,皺了皺眉。劉嫖回想起劉徹帶她入地宮時那詭異的場景,他帶她看了他的丹房,金屋之中有一具空蕩的冰棺,裏面放著那術士讓他對著阿嬌面容覆刻的木偶。他聲稱取她至親至愛之血,在棺中存放七七四十九日,便可追尋亡魂之轉世。

她看著侄子那瘦削的面龐,紅潤得詭異的臉色,只覺得背後一陣發涼。她如今也是五十歲,半只腳邁進土裏的人了,徹兒也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跟在她背後叫姑姑的稚嫩小兒,一國之君,竟為術士迷惑在宮中操弄如此邪術。她勸誡不得,反為劉徹怒斥。

“姑母為何不願?只是取一點血而已,只要姑母一點血,我就可以找到阿嬌,姑母的女兒也就回來了,姑母難道不想她嗎?”

劉徹神情癲狂,與方才在殿中見到她時判若兩人,他褪下外衣,手腕上露出了幾道血淋淋的傷口。

“不是我願不願意的事,而是陛下此舉實在荒唐!這世上焉有追魂索命,起死回生之術?即便是有,阿嬌也早就轉世投胎了,陛下何必苦苦追尋,打擾她現在的日子。”

她冷眼看著劉徹身旁那術士,“你這妖道,竟敢蠱惑陛下,殘損身體,罪該萬死!”

“姑母不必怪他,也不必轉移話題,您不願意取血給阿嬌,是不願意她回來?”

他冷笑一聲,“也是,您有那下賤的伶人陪著,怎會想念阿嬌?怎會願意叫她回來插在你們中間,您巴不得她永遠別回來才對。”

“陛下!”劉嫖亦冷了臉,多了幾分怒氣。

“阿嬌是我的女兒,我把她捧在手心裏十幾年,替她挑選了最好的夫婿,嫁給陛下不過十年便慘死他處。

若陛下如此深情,當初為何廢了阿嬌,將她趕出長信殿,又為何背棄誓言立衛雲為皇後?長門宮大火,陛下對外說是天幹物燥,不慎失火,誰又知是不是陛下把她當成了你的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後快?十幾年過去了,陛下倒又想起我們阿嬌,做出這副模樣,您又是做給誰看?”

就在她以為劉徹會暴怒要治她罪的時候,劉徹卻又立刻安靜了下來。他靜靜地站在一邊,垂眸看著冰棺中的木偶,雙手覆在冰層之上,似乎絲毫不覺寒冰刺骨。

“姑母說的不錯,這一切都是朕的錯,所以朕現在要補償她。朕什麽都有了,現在沒有任何人能挾制朕,朕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給什麽就給什麽,朕要叫她回來。”

“姑母,你就給我一點血吧,只要一點,這一小瓶就夠了。我試了許多次,王道長都說找不到,她生我的氣,她不喜歡我了姑母——”

他拉著她的衣袖,露出了兒時那種哀求的神情。從前阿嬌不理他,他惹她生氣之後就是這樣,可憐兮兮地來公主府求她請阿嬌原諒。

她帶他進阿嬌的院子,阿嬌聽了聲便把門砰地關上,阿徹便在門外說話逗趣兒認錯,一套行雲流水。她和府裏的人看著一對小兒女這鬥氣的日常,已經見怪不怪,都笑說阿徹以後是個畏妻奴。

可是他們誰也沒想到,最後她的女兒會落得如此下場。她不能相信那場火是劉徹命人放的,可是她又隱隱地猜測懷疑。她這一生順風順水,除婚事稍有不滿外沒跌過一個跟頭,沒一個人忤逆她。直到劉徹登上帝位,王美人做了太後,她依舊是說一不二的存在。

可是直到那一天她才驟然發現,阿徹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阿徹,他已經是一個成熟的皇帝了。他們之間不只是姑侄,還有君臣,他是她的君主。

所以盡管有太多疑問,她終究沒有做聲。她沒有去質問阿嬌究竟是怎麽死的,也沒有向皇帝大吵大鬧追封阿嬌。她的心裏感到恐慌,同時開始盤算,阿嬌已經死了,罪名不輕,盡管這罪名或許是強加的。

她不聲不語,這份姻親關系就還在,皇帝對他們心中有愧,或許她和兒子們的富貴也還能更長久些。

看著握著自己衣袖,雙目通紅的劉徹,她深深嘆了口氣,像哄孩子那樣取了血,耐心勸導了他幾句。也不知他聽沒聽進去,便驅趕她離了宮。

董偃看著劉嫖緊繃的面色,拿出一顆蓮子糖送到她唇邊。“陛下近來越發多疑,性子古怪,公主莫將陛下的話放在心上。”

劉嫖出著神,將蓮子糖含入口中,忽而緊皺的眉頭松開來。

這味道……怎會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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