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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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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淚

一方大紅的蓋頭遮住了她的面容,四方的帕子分割出四個角落,明亮的燭光透過蓋頭鉆進視線,映照著兩袖口玄色繡牡丹花紋。紅燭的味道在陰涼的夜裏格外明顯。

從皇後宮中一頂小轎擡出直到現在,她坐定在室內已經等了許久,怕失了禮儀,一動不敢動,就這樣定定地望著眼前的帕子,在這暗紅之中,腦中漸漸有某種熟悉的片段欲要浮現。

珠簾撥動的聲音傳來,她聽見宮人替那人脫下外袍,凈了雙手,一陣腳步聲遠去,同時另一陣腳步靠近了。

她深吸一口氣,有些緊張起來。

忽而,她床邊一陣塌陷,她心猛地一跳,接下來卻並未有動靜,那人似乎躺在了床上,沒有理會她的意思。

她有些不明所以,“殿下?”

那人並未回應,她只好坐了一會兒,等到腿也坐麻了,她想,難道是喝醉了?她忍不住掀開了蓋頭一角,轉過身去,便見對方也恰好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那眼神卻有些奇怪。

她避開了他目光,起身拿了一塊濕帕欲要替他擦臉,然而還沒碰到就被他錮住了手腕。

“殿下,擦把臉再睡吧。”

她柔聲安撫,他力道卻驟然加重,惹得她瑟縮著驚呼了一聲。

清平今日施了濃麗的胭脂,墨掃峨眉,唇點紅櫻,低頭時的目光顯得柔弱動人。直讓他想捏住她的脖頸,折斷她瘦弱的雙手……

他恨恨地看向她,目光冷冽,讓清平不覺打了個寒噤。“殿下,你怎麽了?可是喝醉了不舒服?我讓人拿醒酒湯來。”

她起身想叫宮人進來,剛一張口,便覺唇間一痛,劉據猛地咬住了她的嘴唇,拉著她的手將她一把甩在榻上。

她腦袋被甩得嗡嗡響,肩胛骨咚得一聲撞在木板,痛得她直掉眼淚。

劉據似乎已經瘋了,現在的他與白日判若兩人,如同野獸捕捉獵物,勢要將她唇瓣啃咬下來嚼爛,吞進肚裏,腥鹹的血在舌間蔓延開,她被他抓著手,胸前劇烈起伏著推拒。“殿…殿下……”

“你要去哪兒?又要向誰告密?連本宮的床榻之事也要告知皇後是不是?”

他冰冷的聲音伴隨著粗暴的動作,讓她幾乎沒有時間思考,告密?她告什麽密,太子又有什麽秘密瞞著皇後?明明今晨他還一臉笑意和她蹲著餵兔子,今夜卻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兇殘之狀對她。

“殿下,我沒有。我不會向任何人告密,你喝醉了,我只是想叫人給你煮醒酒湯來。”

劉據冷笑著看著她,大手握住了她兩腮之間,她一雙眼睛淚盈盈地望著他,一張清瘦的臉像柔脆的白瓷,仿佛輕輕一捏就要破碎。

酒精催發得他眼睛有些充血,手上猛地加重了力道,她只覺兩腮的骨頭快要被捏斷,再也顧不得尊卑體統,伸出手朝著劉據脖頸重重一抓,幾道血痕立刻腫脹起來。

她好容易從劉據手上逃脫,便撒開腿往外跑。她就說怎麽會有這天大的好事落在她頭上,原來這儲君是個暴虐狂,表面正人君子,溫潤如玉,實則狂躁暴虐狂,性情不定,還愛幻想。

她告密,她才嫁過來幾天,她一個破跑腿兒的告的哪門子密啊?這些皇親貴胄,果然沒一個正常的!

“給孤站住!”

傻子才停下,她已經跑出了裏間,拉開大門,便見到正要往裏送水的宮人,桄榔一聲,撞翻在地。那宮人驚慌地瞪大了眼睛,便見劉據披頭散發從裏出來,冷冷道,“良娣今夜酒醉發狂,將她按住,鎖在屋裏。”

“我沒喝醉,喝醉的是殿下!梁元,殿下醉了,快端碗醒酒湯來吧。”

她拉住了守在門邊的梁元的衣袖,可梁元也像變了一個人,神色冷漠地和另一人架著她推了進去。

大門再度關上,她餘光瞥見那道巨大的黑影一動不動站在一方之地外,她握緊了拳頭。

“跑什麽?”

劉據一步一步朝他走來,步態沈穩,衣袖與衣擺每一次的起伏似乎都嚴格遵循著大典上的規制儀態,然而他沈重的腳步聲與黑眸中浮動的狂躁顯示了他平靜下的波濤洶湧。

她仿佛看見那業火在滾滾燃燒,穿透他瘦削寬大的骨肉朝她撲來。

“怕我打你?”

劉據呵呵地笑了兩聲,似乎只是平常閑談玩笑,“孤從不動手,更不會殺你,你放心好了,你過來吧。”

“殿下國之儲君,禮樂為服,仁善為冠,德被天下。小人沒有犯錯,又沒有傷害殿下,殿下自然不會傷害小人。”

“國之儲君?”他笑了起來,走近了清平,用打量的眼神從頭到腳將她看了一遍,而後開始解開她腰間的衣帶。

“國事家事,百事不得自主,主的是誰人天下?不過要說錯,你當真覺得自己無辜?”

他神情淡漠,將腰帶扔在地上,又隨意地開始剝她的外衣,一件一件,窸窣地落在地上。

她不禁想往前進幾步,避開這明亮的燭光與潔白的窗格。“殿下有話大可直說,何故遮遮掩掩,雲裏霧裏?”

“遮遮掩掩?”劉據冷笑一聲,“你算什麽東西,以為攀上皇後這根高枝便可在本宮面前耀武揚威?”

她那雙清亮倔強的眼看得他十分躁動,她憑什麽?她一低賤之人,憑什麽在他面前一身傲骨?

他真是蠢,原來從一開始她就在蓄意接近自己,那是被皇後驅逐出去的兔子,誰能隨意接近,在她進宮前又是誰每天照料餵食。或許不是她也會有別人,他的母後早早盤算下這一盤棋,一個野心勃勃妄圖操縱棋局,一個貪慕虛榮甘願為棋,兩人一拍即合,將他當作甕中之鱉,囊中之物,他如同戲中的木偶為臺下人時時觀賞,刻刻擺弄!

他拉起她扯去了她最後一件衣裳,沒有見到預想中的驚慌失措,她依舊那般冷冷地,黑眸中倒映的燭光如同一片深潭,他一眼便不自覺墜入其中,仿佛穿越時空,回到他十五歲時的那個夏日。

滿室的牡丹香從袖口流出縈繞在他身畔,女人帶著寒意的手握住他,青絲垂落他頸側,像一只蜻蜓停息在他心頭,提筆行墨,馨香滿懷。她溫柔的聲音落在他耳邊,她教他模仿皇帝字跡,見他出錯,不時輕笑。

如若沒有看見,他一定會以為教他執筆驀字的是怎樣溫柔的一位親長。那縷青絲搖得他心癢難耐,忽地轉過頭去正要說話,他卻看到了那樣一雙眼睛。

溫柔如水的瞳孔中透出平靜的冷冽,唇角尚且帶著笑,而目光卻似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帶著深深的恨意,如同盯著一具冰涼的屍體。

在與他目光接觸後,那眼神又迅速消失,轉為一汪盈盈的河水,輕盈歡快,將少年的他裹挾進這無限溫柔之中。

今日,這雙眼睛仿佛再度出現了,可是他細細看去,又分明大相徑庭。

她一身芽白的中衣,燈火通明,映照在她身上,如同一輪皎潔清冷的月,寒光襲人,仿佛有無數冰冷的箭矢四散朝他射來,那瀕死的驚恐讓他遍體生寒。

他忽而抓起腰帶覆上了她的眼,似乎如此便可抵禦那陣寒涼。

燭火盡熄,他沈入了那條深潭,囫圇著,帶著輕狂與憤怒。

背上指甲劃過的刺痛與面面相觸時滑落的溫熱讓他驟然退了出來。

他翻了個身,用衣袖掩住身側傳來的啜泣,只覺煩躁不已。

細微的響動在耳邊被無限放大,他冷冷道,“往後你便是孤的人,若心存二心,不忘舊主,就是死在這裏也無人會替你出頭,可明白?”

清平側身望著窗外灑落的月光,花瓶中放了一日的紅芍已開始枯萎,焦黃的花邊蔫在一側,搖搖欲墜。

她此刻已不想再和那人爭辯什麽,事到如今,她全明白過來。太子與皇後母子博弈,她成了他們的奕棋,從一開始皇後便存了心思讓她去他身邊,她對她恩深意重,給她超越常人的恩寵,讓她嫁給太子。她為皇後監視太子無可推拒。

她自然也存了攀附之心,但她以為他和她談民重君輕,談貴賤無等,他和那些權貴是有不同。可其實無論是皇後還是太子,他們都是一樣,高低貴賤,尊卑有別已經刻進了他們的血液,灝海經文,青史墨刻,千百年來寫的都是精美的虛言。

她卑賤,便一切都是錯,洪聲如喑,舉動若無,唯有為這些高貴之人所用時才得以借勢發出一點聲音。

千言萬語,融入心中。她只是淡淡應他,“小人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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