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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紅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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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紅逐去

“張大人找我有何事?”

“是我要找你。”

公孫凜看見屏風後一個女子走了出來,目光直視,面帶笑容。

“你是誰?”

“表哥怎麽忘了,成婚那日我們還見過的。我是長卿的妻子。”

公孫凜微微皺眉,是那個西域女子。“你在這兒做什麽?找我有什麽事。”

程嬌看了一眼周圍,沒有仆人,她關上了門,正色道,“表哥先前挪用的一千萬錢可還上了?”

公孫凜原本不屑的目光忽而裏凝神,銳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阿嬌道,“我是聽將軍說的,您放心,舅舅他們還不知道此事。我今日來不是要威脅表哥,而是想讓您幫幫我。”

公孫凜冷眼看她,“做什麽?”

“陛下要宣我入宮。”

“入宮便入宮,有什麽……”

“他要我長久在宮中伴駕。”

公孫凜話忽而停了下來,有些詫異,繼而面色嚴肅起來。皇帝這是看上她了,霍長卿的媳婦……

“我想請您幫幫我,我不想進宮。”

公孫凜沒有立即答應她,而猶豫了一會兒。想藏住她的方法有很多種,可問題是皇帝看上了她,那對於他的藏匿,會不會勃然大怒,牽連到公孫家。

他暗暗瞥了這女子一眼,其實她入宮也有好處。即便她日後對長卿無情,他們主動將人獻上,皇帝也會覺得虧欠了長卿,虧欠了衛家。

“這不是小事,妾知道公孫公子不能做主,您若為難,妾便去找您的母親,她應當會答應的。”

他心底方才的那點念頭忽而被她打碎,這女人敢威脅他?他母親多次耳提面命,要他行事低調穩妥,不可失了聖心,衛氏一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也絕不可做出坑害自家人的事。如果叫母親知道他貪墨了舅父統領的北軍軍餉,定會狠狠責罰他,說不準還要叫他去偏遠的老家待上好幾年。

他咬咬牙,罷了。“我答應幫你,明夜我準備好馬車送你出城,我的人會接你去一個隱秘的地方,我朋友在那裏,他武功高,身手好,你就在那兒等到長卿回來。估摸著也就個把月的功夫。”

阿嬌喜形於色,“多謝公孫表哥。其實表哥要的那一萬錢我有個主意。”

公孫凜擡頭看她,阿嬌道,“姨父的封地不是有銅礦麽?您缺錢,那便去鑄錢,那麽大一座山幹看著也是多餘。”

“你敢讓我私鑄銅錢?你知不知道這是死罪?”

阿嬌似乎被他驚嚇到,弱弱道,“表哥別生氣啊,我也只是好心想幫您,我一閨閣婦人不懂這些。我看京中其他人也這麽做了,只要沒人發現,不會有事的……”

公孫凜沒再接她的話,卻似乎思索著什麽。良久,方對她道,“這話不要對別人說起,更不要在我母親面前提。”

阿嬌乖巧地點點頭,“表哥放心,表哥如此幫我,我總不會害了表哥,害了衛家的。”

公孫凜剛離開,就見張延年走了過來,他緊皺著眉頭看著她,“夫人明知道陛下不會放過夫人,卻讓公孫公子帶您出城,您想做什麽?”

“我能做什麽……”她忽而擡手撫了撫他眉心,“將軍不在,我一個弱女子只是想自保罷了。張大人與我非親非故,能護我這兩日已是足夠了,不敢再牽累大人,招至禍患。”

微涼的手指落在眉心,他渾身一顫,慌忙避開了她。幾案案腳發出滯澀的摩擦聲,他被撞到的腿有些悶痛。

阿嬌見狀忍不住笑了起來,這讓他似乎有些慍怒,越發端正了臉色,“你以為公孫凜真的會幫你嗎?他心思詭譎,輕浮浪蕩,你捏著他的把柄自以為能操控他,一旦真的離開了京城,恐怕還沒等到霍長卿回來你就沒命了。”

“那我難道在這裏等著劉徹把我擄進宮去?我難道真的要看著張大人哪一天死在這裏看著你的親從茫然痛哭?”

“你幫不了我,只有我自己……”

張延年聽著最後那一聲輕微的嘆息,瞥見她微紅的眼眶,攥緊了袖中的雙手。他無法反駁,劉徹的暗衛一直潛伏在他屋子周圍,如果他真的不識好歹,等到劉徹沒了耐心,是真的會殺了他。他死不要緊,可他還有母親要奉養。

看著面前垂著頭神色凝重的男子,阿嬌扯起一個笑容,將手放在他肩頭,“張大人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您是個好官,不應因我身陷囹圄。”

感受到張延年那一側僵硬的肩膀,她不免笑道,“張大人這脾性難得安然無恙走到今日,怪道你家母親急著為您娶親。若張大人有緣再見你那位故人,便早些與她修成舊好成親生子吧。”

她挪開了手笑著往屋外走去,本以為張延年不會回應她,卻聽後面傳來淡淡的一聲,帶著沈沈的憾怨。

“恐高攀了玉桂蘭芝,焉敢染指。”

她腳步一頓,回過頭來,“既為蘭芝,必不會小視大人。若非蘭芝,必不能牽動大人心腸。大人其實只是囿於一個愛字罷了,有所愛才有所珍,才有自慚形愧,畏懼不前。不若多些勇氣,少些畏懼,大人該相信自己。”

她笑了笑,“謹祝張大人得償所願,待將軍歸來,我們夫婦再一同親往拜謝。”

再次聽到霍長卿的名字時,他的心卻再不似以往平靜,心潭深處壓抑的某種東西正隨著潭水翻動上湧。張延年擡眸看著她,目光微動,問出了一個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荒唐的問題。

“齊王時身為公子莊新婦的姜夫人被公公齊王看上,她得知此事便歡歡喜喜去了齊王宮自薦枕席,自此成了齊王寵妃,也為天下人詬病。夫人以為姜夫人如何?”

程嬌的笑意漸收,“我以為姜夫人如何行事都不關大人的事,您早些休息吧,過了今夜,此事便與大人無關了。”

她轉身要走,身後那人卻緩步跟了上來,揚聲道,“公子莊亦有富貴,是將來的齊國新主人。姜夫人寧受夫君的憎恨與天下人的唾罵委身齊王,並不是因為貪慕榮華。而是因害怕夫君為她父子相殘,招至殺身之禍,背負惡名。她不忍讓公子莊受到傷害,所以屈從。”

她不願理會身後那人,自顧自走出了屋內,“張大人若是來說教的,那還是請您明日上道折子給陛下改任文學去。”

“如今夫人為陛下宣詔,托臣為遠在西北的將軍送信,藏身臣家,求助公孫出城……”

他一邊跟著,她一邊加快了腳步,“是是是,我是比不過姜夫人聰慧,我不過是鄉野俗婦,只想保……”

“張某想問一句,夫人與將軍成婚是自保還是真心?”

阿嬌行經廊下,合歡花影隨月色搖動,映在她半邊衣裙上。她站在橫伸出的枝頭下,一汪銀月如水掀動眼底洪波。

他站在黑夜之中,似乎為這濃濃深夜沈醉。沒了平日的端莊克制,肩頭微松,雙袖自然地垂在身側,就那樣定定地望著她。

似乎為那樣的眼光穿透,她側身過去,輕嗤一聲。

“大人說笑了。”

……

他沒有再追上去,只是垂立她身後,定定地望著那熟悉的身影和著月色前行,素色的裙擺隨步態翻動,如聖潔的銀蝶振翅飛動,卻只能在布滿泥沼的地面掙紮低垂。如當年一般,在回廊轉角處消失,翅斷羽折,終而灰飛煙滅。

皇帝好麗賦,然而千金一章的華辭艷藻也未能打動他的心。他嘴上說著好色,其實更愛那鮮嫩白皙的□□之下滾燙誘人的利益。他用他們的血肉鋪就自己的江山霸業。

耀眼的斑紋磨搓殆盡,雙翅的鱗粉光澤消失,待僅剩的一副觸角與傷痕累累的身軀探知到身下烹熬的烈火時,方才明了,自己與黃泉一線之隔。

他撿起地上的落花,手指搓撚。

凜風摶飛,輕紅逐去,不該是他們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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