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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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凝石榴頭，翠羽銜花逗。曲池鎏金水，素尺撥寒心。
王菱斜倚石欄正對水照著自己額頭傷口，見阿嬌身邊無一人隨侍，而要往偏僻小徑去，王菱攔住了阿嬌去路。
“夫人這是往哪裏去？宴會在那邊呢。”
阿嬌擡頭看向王菱額角，輕蔑笑了笑，“王姨娘，不該管的事不要管，不該拿的東西也不要拿，這教訓還沒吃夠麽？”
王菱思及這事情原委，便反應過來是阿嬌有意算計，“你這佛口蛇心的賤人，在夫君面前裝得謙和溫良，卻背地裏算計我！害我在陛下皇後面前出醜！”
阿嬌輕笑，“你這話說的倒像自己多冤枉似的。你要那稀奇的紅玉簫我讓給你了，你卻又要叫人摔碎我的白玉簫，這些我都忍了。你自己在禦前摔碎了你的東西當著陛下的面搶了我的作贈禮，我也忍了，你還不滿意？”
王菱怒道，“分明是你故意摔碎我的玉簫，又故意說了那番話讓我聽見，讓陛下怪罪於我，讓我當中出醜！”
阿嬌面色無辜道，“你這就說得越發不著調了，我怎知你會叫人來偷聽，又怎知你竟如此大膽調換了我的禮物？這其中罪過我還沒告訴夫君呢，你說若他知道，你還能安然在府中待下去嗎？”
王菱冷笑，“你才新婚半月就遭厭棄，夫君怎會為你怪罪於我？”
阿嬌湊近王菱小聲道，“知道我為何開始不願你嫁進來麽？” “我查過你。”
王菱面色大變，一顆心砰砰直跳，只聞阿嬌道，“揚州瘦馬，暖香樓的行首班頭，你裙下之客就如過江之鯽，數都數不盡。這些平陽公主想必都替你在夫君面前遮掩過去了吧？
莫說是他，便是我都不願再碰一個沾染過這樣女子的男人。”
王菱怒極，伸手便是一掌，鮮紅的掌印落在阿嬌臉側，阿嬌扶著石欄看著水面上漸漸走近的倒影，捂著臉紅了眼睛，“王姨娘，你在宮中毆打主母，以下犯上，我必告知夫君讓他休了你。”
王菱聞言將手搭在阿嬌肩頭，“好啊，那就看夫君到底信不信。”
阿嬌身子向後一仰，王菱楞了楞，她便撲通一聲掉入了水中，她望著阿嬌落在石欄上的手絹，風一吹，它便飄飄揚揚為站在遠處的皇帝截獲。
一方素帕上繡著“嬌“字，皇帝怔楞一瞬，王菱與身後黃門便見他脫了大氅縱身跳入了水中。
“陛下！” “快來救駕！”
裊裊衣帶蝶雙飛，柔水飄拂洛神歸。眼迷蒙，身欲垂，恍一似金屋故人夢魂墜。就此昏昏沈沈攬玉人忘塵回。
羽林衛將皇帝救了起來，霍長卿聞訊趕來時正見皇帝將一件玄色大氅披在紗透雪膚的阿嬌身上。
阿嬌惶恐地推辭，因寒冷和緊張面色通紅，睫毛與鼻尖水珠懸掛，搖搖欲墜，她擡眼道，“多謝陛下相救，只是損害天子貴體，妾實在不安。”
皇帝手中還攥著那方濕透的手帕，“你叫程嬌，是北人？北人叫這名字的倒是少見。”
“妾祖上原是漢人北遷過去，因家中只有妾一個女兒，漢名就叫嬌嬌了。”
“你一個人嫁來，父母可放心？”
“妾的父母都去世了。”
皇帝揉撚著繡帕上凸起的字跡，對阿嬌道，“今年幾歲了？”
阿嬌有些驚惶，囁喏道，“妾過了今年生日就十七了。”又自添道，“我嫁給夫君也不過半月。”
匆匆隨眾人一同趕來的衛皇後見二人獨自站在一邊，面色已沈了下去。她與霍長卿對視一眼，長卿已上前遮住了阿嬌。
“陛下快回去換身衣裳吧，天寒地凍，免得凍出病來。”
皇帝這才轉身看向眾人，笑道，“虛驚一場，你們都回去坐吧，莫因朕攪擾了你們的興致。”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都只配合作什麽也沒瞧見，什麽也沒想見，各自熱鬧著回去。
宮宴過後，皇後單獨宣召了長卿三人。長卿與阿嬌坐在皇後下首，王菱獨跪坐中央，神色不安。
長卿的目光如刀一般刺著她身軀，皇後則視若無睹，自顧自對長卿說著話，“你如今這麽大的人了，按說也不需我再管教你。可今日你這兩個妻妾鬧得是一出什麽戲，當著天子的面爭風吃醋，在禦花園裏就敢動起手來了。”
皇後皺著眉瞥了一眼王菱，長卿請罪道，“我回去定當好好責罰。”
皇後道，“也不必回去責罰了，知道舍不得責罰她們，我替你做了主，阿嬌罰抄論語十則，王菱禁足十日，杖十。”
王菱聞言哭道，“夫人先摔了我送與皇後的禮物我才氣不過失手推了她的，憑什麽她抄書我杖責？”
皇後見她還要還嘴，越發不滿，“我不管你們這彎彎繞繞誰先誰後，那些物件不過是個東西，你害人性命便是天大的不是。你還有不滿？”
王菱扁嘴，淚珠子一顆一顆地掉，長卿見狀道，“姨母，我看都是小事，要不都算了。”
阿嬌亦道，“十杖她怕是受不住，再則夫君身邊沒人伺候，不若也換抄書二十？”
長卿忽而回頭看了一眼阿嬌，面色不善，阿嬌莫名垂下頭去。皇後忽而起身拉著阿嬌看了一圈，“真是個好孩子，只是性子太過溫和了。既已嫁給長卿，日後便是霍氏衛氏的當家主母，家大業大，不能沒有法度規矩。我原不想罰你，可賞罰當分明，錯便是錯，有錯當罰，無錯我也不會冤枉了誰。”
這話點得王菱低下頭去，皇後見狀擡頭笑道，“你這麽個好人在這，長卿身邊怎麽能說無人？正好趁此機會，你也與他去上上香，拜拜佛，早日為他生一個嫡子出來，我們也就放心了。”
阿嬌臉色羞紅，默默應聲。長卿道，“嬌嬌還小呢，我也不想這麽早要孩子，我們兩自己都沒管會自己，哪還能管孩子？”
皇後道，“自己都沒管會自己還能上戰場？”
長卿撒嬌道，“姨母，你又來了，這兩件事非得扯到一塊麽？”
皇後看著長卿正色道，“這事非成不可。衛氏滿門的榮耀與將來可都寄托於你一身了。”
長卿看著皇後，不知何時溫柔高貴的姨母鬢邊也已生出了白發，細紋清晰地一根一根雕刻在眼角，長卿默了默，笑意逐漸轉小，“知道了，知道了。”
皇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他和阿嬌的手拉在一處，“既然娶了妻了，就好好照顧阿嬌，莫讓她受委屈。”
皇後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王菱，長卿點頭應是，又說了會家常，見王菱一直跪在中間，皇後也無意叫她起來，長卿便告辭回去了。
王菱在宮中便行了杖責，回去之後就病殃殃地躺回房間修養去了。綠柳很是高興，幸災樂禍道，“皇後果然是個心明眼亮的寬厚之人，誰是好的，誰是不安分的，皇後心中都有數呢。”
阿嬌泡在水中，享受著暖和的熱水，並未回話。綠柳一邊揉搓一邊道，“這幾日王姨娘都得趴在榻上下不了床，主君定然會來夫人這裏，看她還得意什麽。”
阿嬌笑道，“這也是夫君給皇後的交代，待事情過去，王姨娘好了，他照舊過去。”
綠柳見阿嬌笑得淡然，頗似心冷，開解道，“也不是這主君去哪的事，趁著這時候要個孩子，夫人以後也不用操心這些事了，管她王姨娘張姨娘，自由他們去。”
阿嬌仰頭閉目，水流順著白皙的脖頸流下，“其實我也還沒有做好準備，這個孩子要了未見得是好事。夫君志向遠大，終究是要上戰場的，生死莫測，變化不定，我孤身一人便罷，若還有個孩子難免成為拖累。”
綠柳不解，“這怎麽能是拖累呢？”其實還有句話她沒敢問出，莫不是阿嬌還想再嫁不成？
阿嬌笑道，“傻姑娘，我是說若夫君將來真立了大功，做了大將軍，那衛氏一族盡在他身，樹大招風，那他人若想害他，扳倒衛氏，那我們的孩子豈非第一個明晃晃的靶子？平安長大還是個問題呢。”
綠柳舀水的動作頓了頓，有些憂心，“那夫人是不想要了？可皇後催得緊呢。”
阿嬌道，“好在我看夫君也是少年心氣，也不想多個累贅，有他扛著，皇後也沒辦法。我只說自己也著急著就是。”
綠柳笑了笑，給阿嬌淋上一勺熱水，“說的也是，夫人真聰明。”
“你家夫人是聰明，讓她夫君我在前為你做靶子，她在幕後安享太平。”
長卿撩開簾子走了進來，“不過夫人怎知我就不想要孩子呢？”
綠柳起身行了一禮，阿嬌回頭看向他，水聲搖動。“不過是些玩笑話，夫君無論如何我都支持的。”
長卿笑笑走到阿嬌身邊蹲下，撫弄著她的濕法，阿嬌有些不自在地躲了躲，轉回另一頭面對長卿，“夫君從王姨娘那裏來吧，她可好些了？若府裏醫官不好，還是拿了牌子去宮裏請太醫，也免得留疤。”
長卿道，“她都這麽坑害你了，你倒關心她。”
阿嬌道，“我們那點伎倆瞞不過夫君，要說報覆我也還回去了，我們的仇怨這也就兩清了。再說都是一家人，她不好過，夫君也不好過。”
長卿笑道，“娘子真是賢惠。”
一時沈默下來，阿嬌覺得水冷，可長卿坐在此處也不說話，阿嬌看了他一眼，決定無視。
她對綠柳道，“拿衣裳來。”
長卿卻接過綠柳衣裳給阿嬌披了上去，阿嬌握住胸前衣扣，“我自己來吧。”
長卿笑著摟住她纖腰，“別穿了，一會又要脫。”
阿嬌聞言面色有些僵硬，暗恨王菱不是在府中行刑，不然還可寬松一二。可她是真的不想再碰長卿，“夫君，我今日有些風寒，怕過了病氣給你，過兩日吧。”
長卿擡眸凝視著架上玄色衣裘，收在她腰上的手越發用力，“我不怕，要病一起病，正好姨母給我放了五日假，你猜這是什麽假？”
阿嬌快速扣好衣物，坐在了床邊，笑道，“那明日咱們可以出去玩？”
長卿笑道，“你不是病了嗎？”
阿嬌道，“今夜好好睡一覺，第二天就好了。”
長卿搓搓手指，挨著阿嬌躺了下來，“你最近總是躲著我，是為什麽？”
阿嬌道，“我沒躲著你，只是今日確實是有些咳嗽。”
長卿擡手抓住了她的衣帶，阿嬌卻同時抓住他的手，長卿擡眸，“你究竟有什麽不痛快，為何不直說出來？”
阿嬌見他已不覆方才慵懶模樣，卻氣勢淩厲，有些莫名其妙，坐直了起來：“我有什麽不痛快的？你納妾我幫你操持了，在皇後面前也保了她，你要去王菱那都是我幫你安排得妥妥當當，絕無半分怨言，夫君還有何不滿意？倒是夫君你，喜怒無常，叫人隔著簾子猜來猜去，比小女子的心思還難以捉摸。”
長卿額角直跳，“我難以捉摸？哪次我不是幫著你，我話還沒說完，你一拱手就讓出去了，偏要在人面前做好人。我的心思向著你你看不出來麽？”
阿嬌漸漸也有些生氣，“我不讓你就不給了麽？我不過都是順著你的心意，怕你為難，這才事事讓著王菱。夫君若真向著我，一開始何必又納了她進來？”
長卿迅速捕捉到了最後一句重點，臉上陰轉多雲，“這不是平陽公主送的麽，她見我沒有子嗣有些著急，也是她和舅舅的心意，推辭不得。我開始便說了你若不喜歡，就不讓她進門。”
阿嬌見他此刻又緩下語氣來，冷笑道，“我若不讓她進門，只怕平陽公主就要上門來堵我了。”
長卿笑道，“等咱們有了孩子，她也沒話說了，到時自然可以將王菱送走。”
阿嬌甩下兩只鞋，扯開被子躺倒麻溜蓋上，閉目背對著長卿不再說話。
長卿又黏了上去，語氣不佳，“你不想要孩子，尋常婦人都巴不得有個孩子拴住丈夫的心，你這是怎麽想的。”
阿嬌聽他又要發作，忍不住吼了一句，“不是你在皇後面前說不要孩子麽？”
長卿楞了楞，見她兔子似的迅速縮了起來背對著自己，不禁笑了笑，“我是不想要，但是有時又想要。
我自幼沒有父親，一個人的時候心裏空落落的，就特別想要一個孩子。可是戰場吉兇未蔔，我不想讓我的孩子將來也經受我的經歷，若是沒有能力沒有保障的情況下就生下他，未免有些自私。”
阿嬌默了默，張目望著頭頂帷帳發呆，“自私？可父母給予孩子出生的機會不已是天大的恩了麽？”
長卿道，“可這機會也不是孩子想要的，他們沒辦法決定出生在何處，反倒是我們自作主張希望他們來陪伴我們，給與我們歡樂。我們對孩子出生前就是索取，就是虧欠，既然有所求，何來還恩？既然把他們帶來這世上，就該做好愛護他們的準備，而非早早想著他們將來能回報我們什麽。”
阿嬌笑了笑，側過身去，“你將來定然是個好父親。”
長卿亦熄滅了燈燭，“你也會是個好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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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這是往哪裏去？宴會在那邊呢。”
阿嬌擡頭看向王菱額角，輕蔑笑了笑，“王姨娘，不該管的事不要管，不該拿的東西也不要拿，這教訓還沒吃夠麽？”
王菱思及這事情原委，便反應過來是阿嬌有意算計，“你這佛口蛇心的賤人，在夫君面前裝得謙和溫良，卻背地裏算計我！害我在陛下皇後面前出醜！”
阿嬌輕笑，“你這話說的倒像自己多冤枉似的。你要那稀奇的紅玉簫我讓給你了，你卻又要叫人摔碎我的白玉簫，這些我都忍了。你自己在禦前摔碎了你的東西當著陛下的面搶了我的作贈禮，我也忍了，你還不滿意？”
王菱怒道，“分明是你故意摔碎我的玉簫，又故意說了那番話讓我聽見，讓陛下怪罪於我，讓我當中出醜！”
阿嬌面色無辜道，“你這就說得越發不著調了，我怎知你會叫人來偷聽，又怎知你竟如此大膽調換了我的禮物？這其中罪過我還沒告訴夫君呢，你說若他知道，你還能安然在府中待下去嗎？”
王菱冷笑，“你才新婚半月就遭厭棄，夫君怎會為你怪罪於我？”
阿嬌湊近王菱小聲道，“知道我為何開始不願你嫁進來麽？” “我查過你。”
王菱面色大變，一顆心砰砰直跳，只聞阿嬌道，“揚州瘦馬，暖香樓的行首班頭，你裙下之客就如過江之鯽，數都數不盡。這些平陽公主想必都替你在夫君面前遮掩過去了吧？
莫說是他，便是我都不願再碰一個沾染過這樣女子的男人。”
王菱怒極，伸手便是一掌，鮮紅的掌印落在阿嬌臉側，阿嬌扶著石欄看著水面上漸漸走近的倒影，捂著臉紅了眼睛，“王姨娘，你在宮中毆打主母，以下犯上，我必告知夫君讓他休了你。”
王菱聞言將手搭在阿嬌肩頭，“好啊，那就看夫君到底信不信。”
阿嬌身子向後一仰，王菱楞了楞，她便撲通一聲掉入了水中，她望著阿嬌落在石欄上的手絹，風一吹，它便飄飄揚揚為站在遠處的皇帝截獲。
一方素帕上繡著“嬌“字，皇帝怔楞一瞬，王菱與身後黃門便見他脫了大氅縱身跳入了水中。
“陛下！” “快來救駕！”
裊裊衣帶蝶雙飛，柔水飄拂洛神歸。眼迷蒙，身欲垂，恍一似金屋故人夢魂墜。就此昏昏沈沈攬玉人忘塵回。
羽林衛將皇帝救了起來，霍長卿聞訊趕來時正見皇帝將一件玄色大氅披在紗透雪膚的阿嬌身上。
阿嬌惶恐地推辭，因寒冷和緊張面色通紅，睫毛與鼻尖水珠懸掛，搖搖欲墜，她擡眼道，“多謝陛下相救，只是損害天子貴體，妾實在不安。”
皇帝手中還攥著那方濕透的手帕，“你叫程嬌，是北人？北人叫這名字的倒是少見。”
“妾祖上原是漢人北遷過去，因家中只有妾一個女兒，漢名就叫嬌嬌了。”
“你一個人嫁來，父母可放心？”
“妾的父母都去世了。”
皇帝揉撚著繡帕上凸起的字跡，對阿嬌道，“今年幾歲了？”
阿嬌有些驚惶，囁喏道，“妾過了今年生日就十七了。”又自添道，“我嫁給夫君也不過半月。”
匆匆隨眾人一同趕來的衛皇後見二人獨自站在一邊，面色已沈了下去。她與霍長卿對視一眼，長卿已上前遮住了阿嬌。
“陛下快回去換身衣裳吧，天寒地凍，免得凍出病來。”
皇帝這才轉身看向眾人，笑道，“虛驚一場，你們都回去坐吧，莫因朕攪擾了你們的興致。”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都只配合作什麽也沒瞧見，什麽也沒想見，各自熱鬧著回去。
宮宴過後，皇後單獨宣召了長卿三人。長卿與阿嬌坐在皇後下首，王菱獨跪坐中央，神色不安。
長卿的目光如刀一般刺著她身軀，皇後則視若無睹，自顧自對長卿說著話，“你如今這麽大的人了，按說也不需我再管教你。可今日你這兩個妻妾鬧得是一出什麽戲，當著天子的面爭風吃醋，在禦花園裏就敢動起手來了。”
皇後皺著眉瞥了一眼王菱，長卿請罪道，“我回去定當好好責罰。”
皇後道，“也不必回去責罰了，知道舍不得責罰她們，我替你做了主，阿嬌罰抄論語十則，王菱禁足十日，杖十。”
王菱聞言哭道，“夫人先摔了我送與皇後的禮物我才氣不過失手推了她的，憑什麽她抄書我杖責？”
皇後見她還要還嘴，越發不滿，“我不管你們這彎彎繞繞誰先誰後，那些物件不過是個東西，你害人性命便是天大的不是。你還有不滿？”
王菱扁嘴，淚珠子一顆一顆地掉，長卿見狀道，“姨母，我看都是小事，要不都算了。”
阿嬌亦道，“十杖她怕是受不住，再則夫君身邊沒人伺候，不若也換抄書二十？”
長卿忽而回頭看了一眼阿嬌，面色不善，阿嬌莫名垂下頭去。皇後忽而起身拉著阿嬌看了一圈，“真是個好孩子，只是性子太過溫和了。既已嫁給長卿，日後便是霍氏衛氏的當家主母，家大業大，不能沒有法度規矩。我原不想罰你，可賞罰當分明，錯便是錯，有錯當罰，無錯我也不會冤枉了誰。”
這話點得王菱低下頭去，皇後見狀擡頭笑道，“你這麽個好人在這，長卿身邊怎麽能說無人？正好趁此機會，你也與他去上上香，拜拜佛，早日為他生一個嫡子出來，我們也就放心了。”
阿嬌臉色羞紅，默默應聲。長卿道，“嬌嬌還小呢，我也不想這麽早要孩子，我們兩自己都沒管會自己，哪還能管孩子？”
皇後道，“自己都沒管會自己還能上戰場？”
長卿撒嬌道，“姨母，你又來了，這兩件事非得扯到一塊麽？”
皇後看著長卿正色道，“這事非成不可。衛氏滿門的榮耀與將來可都寄托於你一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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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他和阿嬌的手拉在一處，“既然娶了妻了，就好好照顧阿嬌，莫讓她受委屈。”
皇後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王菱，長卿點頭應是，又說了會家常，見王菱一直跪在中間，皇後也無意叫她起來，長卿便告辭回去了。
王菱在宮中便行了杖責，回去之後就病殃殃地躺回房間修養去了。綠柳很是高興，幸災樂禍道，“皇後果然是個心明眼亮的寬厚之人，誰是好的，誰是不安分的，皇後心中都有數呢。”
阿嬌泡在水中，享受著暖和的熱水，並未回話。綠柳一邊揉搓一邊道，“這幾日王姨娘都得趴在榻上下不了床，主君定然會來夫人這裏，看她還得意什麽。”
阿嬌笑道，“這也是夫君給皇後的交代，待事情過去，王姨娘好了，他照舊過去。”
綠柳見阿嬌笑得淡然，頗似心冷，開解道，“也不是這主君去哪的事，趁著這時候要個孩子，夫人以後也不用操心這些事了，管她王姨娘張姨娘，自由他們去。”
阿嬌仰頭閉目，水流順著白皙的脖頸流下，“其實我也還沒有做好準備，這個孩子要了未見得是好事。夫君志向遠大，終究是要上戰場的，生死莫測，變化不定，我孤身一人便罷，若還有個孩子難免成為拖累。”
綠柳不解，“這怎麽能是拖累呢？”其實還有句話她沒敢問出，莫不是阿嬌還想再嫁不成？
阿嬌笑道，“傻姑娘，我是說若夫君將來真立了大功，做了大將軍，那衛氏一族盡在他身，樹大招風，那他人若想害他，扳倒衛氏，那我們的孩子豈非第一個明晃晃的靶子？平安長大還是個問題呢。”
綠柳舀水的動作頓了頓，有些憂心，“那夫人是不想要了？可皇後催得緊呢。”
阿嬌道，“好在我看夫君也是少年心氣，也不想多個累贅，有他扛著，皇後也沒辦法。我只說自己也著急著就是。”
綠柳笑了笑，給阿嬌淋上一勺熱水，“說的也是，夫人真聰明。”
“你家夫人是聰明，讓她夫君我在前為你做靶子，她在幕後安享太平。”
長卿撩開簾子走了進來，“不過夫人怎知我就不想要孩子呢？”
綠柳起身行了一禮，阿嬌回頭看向他，水聲搖動。“不過是些玩笑話，夫君無論如何我都支持的。”
長卿笑笑走到阿嬌身邊蹲下，撫弄著她的濕法，阿嬌有些不自在地躲了躲，轉回另一頭面對長卿，“夫君從王姨娘那裏來吧，她可好些了？若府裏醫官不好，還是拿了牌子去宮裏請太醫，也免得留疤。”
長卿道，“她都這麽坑害你了，你倒關心她。”
阿嬌道，“我們那點伎倆瞞不過夫君，要說報覆我也還回去了，我們的仇怨這也就兩清了。再說都是一家人，她不好過，夫君也不好過。”
長卿笑道，“娘子真是賢惠。”
一時沈默下來，阿嬌覺得水冷，可長卿坐在此處也不說話，阿嬌看了他一眼，決定無視。
她對綠柳道，“拿衣裳來。”
長卿卻接過綠柳衣裳給阿嬌披了上去，阿嬌握住胸前衣扣，“我自己來吧。”
長卿笑著摟住她纖腰，“別穿了，一會又要脫。”
阿嬌聞言面色有些僵硬，暗恨王菱不是在府中行刑，不然還可寬松一二。可她是真的不想再碰長卿，“夫君，我今日有些風寒，怕過了病氣給你，過兩日吧。”
長卿擡眸凝視著架上玄色衣裘，收在她腰上的手越發用力，“我不怕，要病一起病，正好姨母給我放了五日假，你猜這是什麽假？”
阿嬌快速扣好衣物，坐在了床邊，笑道，“那明日咱們可以出去玩？”
長卿笑道，“你不是病了嗎？”
阿嬌道，“今夜好好睡一覺，第二天就好了。”
長卿搓搓手指，挨著阿嬌躺了下來，“你最近總是躲著我，是為什麽？”
阿嬌道，“我沒躲著你，只是今日確實是有些咳嗽。”
長卿擡手抓住了她的衣帶，阿嬌卻同時抓住他的手，長卿擡眸，“你究竟有什麽不痛快，為何不直說出來？”
阿嬌見他已不覆方才慵懶模樣，卻氣勢淩厲，有些莫名其妙，坐直了起來：“我有什麽不痛快的？你納妾我幫你操持了，在皇後面前也保了她，你要去王菱那都是我幫你安排得妥妥當當，絕無半分怨言，夫君還有何不滿意？倒是夫君你，喜怒無常，叫人隔著簾子猜來猜去，比小女子的心思還難以捉摸。”
長卿額角直跳，“我難以捉摸？哪次我不是幫著你，我話還沒說完，你一拱手就讓出去了，偏要在人面前做好人。我的心思向著你你看不出來麽？”
阿嬌漸漸也有些生氣，“我不讓你就不給了麽？我不過都是順著你的心意，怕你為難，這才事事讓著王菱。夫君若真向著我，一開始何必又納了她進來？”
長卿迅速捕捉到了最後一句重點，臉上陰轉多雲，“這不是平陽公主送的麽，她見我沒有子嗣有些著急，也是她和舅舅的心意，推辭不得。我開始便說了你若不喜歡，就不讓她進門。”
阿嬌見他此刻又緩下語氣來，冷笑道，“我若不讓她進門，只怕平陽公主就要上門來堵我了。”
長卿笑道，“等咱們有了孩子，她也沒話說了，到時自然可以將王菱送走。”
阿嬌甩下兩只鞋，扯開被子躺倒麻溜蓋上，閉目背對著長卿不再說話。
長卿又黏了上去，語氣不佳，“你不想要孩子，尋常婦人都巴不得有個孩子拴住丈夫的心，你這是怎麽想的。”
阿嬌聽他又要發作，忍不住吼了一句，“不是你在皇後面前說不要孩子麽？”
長卿楞了楞，見她兔子似的迅速縮了起來背對著自己，不禁笑了笑，“我是不想要，但是有時又想要。
我自幼沒有父親，一個人的時候心裏空落落的，就特別想要一個孩子。可是戰場吉兇未蔔，我不想讓我的孩子將來也經受我的經歷，若是沒有能力沒有保障的情況下就生下他，未免有些自私。”
阿嬌默了默，張目望著頭頂帷帳發呆，“自私？可父母給予孩子出生的機會不已是天大的恩了麽？”
長卿道，“可這機會也不是孩子想要的，他們沒辦法決定出生在何處，反倒是我們自作主張希望他們來陪伴我們，給與我們歡樂。我們對孩子出生前就是索取，就是虧欠，既然有所求，何來還恩？既然把他們帶來這世上，就該做好愛護他們的準備，而非早早想著他們將來能回報我們什麽。”
阿嬌笑了笑，側過身去，“你將來定然是個好父親。”
長卿亦熄滅了燈燭，“你也會是個好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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