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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05 下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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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05 下藥

第五章

瑩姬陷入半昏迷中,迷糊中聽見身邊兩個女子的談話。她辨出其中一個人的聲音正是將她從空梵身邊帶走的那位女郎。

“一個凡人受了這麽重的傷,居然還有意識?”

“骨頭接上了。她沒靈力,剩下的只能靠喝藥養了。”

警惕性讓瑩姬睡不沈,時不時能聽見屋內的人走動腳步聲,偶爾還有開門關門聲。

身上有些疼,但是也還好。再疼的傷,她也體會過。

·

薛太後等在菩提樹下。

她轉過身,看見兒子緩步朝這邊走來。恍惚間,仿若透過空梵的身影,看到他的父親。

薛太後給空梵安排了氣派又舒適的寢殿,可是空梵每日憩於這棵菩提樹下,亦拒絕了所有宮人侍奉。

薛太後想這大概是他們出家人的修行,她不懂修行之道,只有心疼。

“生氣嗎?”薛太後問。

空梵搖頭。

薛太後向前一步,眉頭緊鎖:“我違背了你的意願,假借捉妖之名,實則向北滄國發動戰爭,傷亡無數。難道你不憤怒嗎?”

“母親確實做錯了。”空梵眉目疏朗平靜,“理應為戰火中的亡靈誦經懺悔。”

薛太後仔細盯著空梵的神情,確定他真的沒有生氣。薛太後疲憊地笑了,她怒聲:“我殺了那麽多人!從不懺悔!”

她逼近空梵,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多麽希望能夠從兒子眼中看見憤怒、失望,哪怕是厭惡的情緒。

然而什麽都沒有。

人人都說他是活的佛陀,是善的化身,所有人跪拜他、敬仰他。

可這不是她想要的!

她尋覓了幾百年的親生骨肉,怎麽會完全沒有人的情緒?除了麻木的施善,他還會什麽?他的心裏還有什麽?他的心還活著嗎?

“空梵替母親懺悔,超度亡靈。”空梵淡聲。

薛太後突然轉過身去。眼淚蓄滿眼眶,淚水將要落下,她不願意被空梵看見。

她腦海中浮現兒子幼時咿呀學語的可愛模樣。也許這四百年的尋找是錯的,她的兒子在四百年前丟失時,已經徹底失去。母子團聚只是她的執念,他並不想回來,他要去尋他的道,布他的善。

可薛太後不甘心,不甘心這四百年的苦苦尋找,找回的人仿佛已經不是她的兒子。

身邊的人勸她,空梵既然同意回宮,天長地久,她總能享到母子天倫。

可是身體的衰敗日日提醒著她,她沒有那麽多時間去等待。

薛太後將眼底的淚強壓下去,轉過身,微笑看著自己陌生的兒子。她說:“我從北滄國搶回來的那個女人,雙手沾滿鮮血犯下樁樁罪孽。你說她該不該宥?”

“回頭是岸,人人當有悔過之途。”

“好。”薛太後道,“我很喜歡她。你不能陪著我,我要她陪著我安度晚年。幫我度化她,讓她悔過,讓她洗幹凈手上的鮮血再來陪我。”

空梵豎掌頷首,答應。

他幫每一個誤入歧途的人回歸正途,他度化每一個應當悔過的靈魂。

她與旁人,沒什麽不同。

菩提樹低吟,空梵轉過身來,目送薛太後走遠。看著薛太後單薄的背影,空梵隱約覺察到她的哀傷。

可是空梵不明白薛太後為什麽哀傷。

萬事皆為空,沒有人沒有事應該打擾心之寧。

·

荀念真找郎中給瑩姬配的藥實在不怎麽樣,瑩姬忍著身上的疼痛坐起身,去乾坤囊中尋找藥草,自己配藥。

制藥枯燥又耗時,她一邊鼓弄藥材,一邊拿出聆貝隨意聽聽。

她果真聽見了有用的信息——宮中派出大量人手捉拿從鎮妖塔逃走的妖物。空梵很可能親自去捉拿黑蟒。

瑩姬皺眉。

凡人與這些修者生命長度不同,潛移默化時間觀念也有了差異。修者若要去捉拿大妖,一走三五年,甚至超過十年都是尋常。

她可沒有那麽多時間。倘若空梵真的要出宮,她應當想法子同行。

聽見腳步聲,瑩姬迅速收起聆貝和草藥。

不多時,荀念真大步走進來。

“你醒了?”荀念真抱著胳膊倚門,“醒了就可以告訴我黑蟒為什麽要抓走你。”

瑩姬猶豫了一下,才搖頭:“我不知道。”

“黑蟒可對你說了什麽?”

瑩姬輕輕搖頭,軟綿綿地躺下,“我累了,要休息了。”

“你!”荀念真拂袖,去向空梵回話。

待荀念真走遠,瑩姬坐起身。她想起黑蟒抓她時說的話,她謹慎地從乾坤嚢裏取出一枚小巧的圓形玉佩。

她指腹輕輕撫過玉佩上的九尾雕紋,然後將玉佩戴在脖子上,玉佩藏在貼身的小衣裏面。

她好像想到借什麽理由能跟著空梵出宮了。

瑩姬唇畔慢慢勾起一絲嫵麗又狡猾的笑意。

·

“她目光躲閃,一定在撒謊!”荀念真言之鑿鑿。

空語從遠處走來,道:“查到鎮妖塔被毀之前,有一只花妖從星極殿逃走。侍者親眼所見瑩姬追那只花妖。”

“我就說嘛!”荀念真眼睛一亮,“鎮妖塔好好的怎麽會突然被毀?一定是有人裏應外合!瑩姬是個凡人,行動無人阻攔,最方便行事!要不然黑蟒逃走之後也不會冒險再回來救她走!”

空語想了想,點頭:“這個瑩姬雖然是個凡人,本事卻不小,主動被動地幹了不少驚天動靜的大事。確實可疑。”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了許久,空梵坐在一側,一言不發。

“師兄?”空語詢問,“要不要送到束妖衛問話?”

想起她墜落赤火山時傷痕累累的模樣,空梵撥動佛珠的動作停住,道:“我去問她。”

傍晚,空梵第一次踏入星極殿。

房門開著,晶亮的珠簾隨風輕晃,光影閃爍。空梵透過晃動的珠簾,看見瑩姬坐在床邊。

她微偏著臉,目光虛置,一動不動,仿佛一幅畫。

“瑩姬。”空梵立在珠簾外喚她。

瑩姬緩慢地轉過臉,輕輕抿了下唇。她不言,只隔著珠簾望著空梵。

空梵撥動珠簾,邁步進去。珠簾在他身後蕩起一陣清脆的聲響,又漸漸歸於平靜。

空梵走到瑩姬面前,疏離澄明的目光打量著她的氣色。知她身上的傷應當不礙事了。

他問:“黑蟒把你抓走的時候,對你說了什麽?”

“他說‘你不是她’,他問我‘她在哪’。”瑩姬輕聲慢語。

“她是誰?”

“他沒說。”瑩姬又撒謊了。

空梵皺了下眉,再問:“為何沒告訴荀念真?”

瑩姬坐在床邊,自空梵進來,她一直擡著臉仰望著空梵。此刻,她忽地目光躲閃,將臉偏到一邊去。

“瑩姬,看著我。”

瑩姬黛眉微蹙,慢慢擡起眼睛,嫵麗的眉目永遠潤著一層水澤。望著人的時候,泛著楚楚可人的光影。

四目相對,空梵澄明的目光望進瑩姬的眼裏。他用了潛神訣,進入瑩姬的神識,他要知道她此刻在想什麽、她現在在隱瞞什麽。

瑩姬聽話地望著空梵,樣子溫柔又乖順。她的唇角卻輕抿出的一絲笑,卻有一絲不易覺察的玩味。

她怎麽會不知道潛神訣呢?

她沒有靈力,一輩子都用不了這無賴訣法。可是太多人對她使用過,她對潛神訣太熟悉了。

她不能阻止別人對她施用潛神訣,可是她能控制自己的腦子呀。

於是,空梵看見的便是……

空梵踏進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他緩步往前,雪色的僧衣衣擺被霧氣打濕。他再往前走,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人影,是他。

粘稠厚重的霧氣忽然在一瞬間散開。他毫無征兆地看見了赤身的自己,還有不著寸縷的瑩姬。她纏上他,系著銀鈴的纖手撫著他的胸膛,將濕潮的吻落在他的頸側。

“轟”的一聲,有什麽東西在空梵的腦海中炸開。他倉皇地後退,從瑩姬的神識裏退出去。

現實中的空梵,甚至也踉蹌地向後退了半步,是罕見的失態。

瑩姬唇角柔笑裏藏著的得逞俞深,她指腹輕撚,將指端上的一點香料撚開。

空梵這樣靈力強大的人,瑩姬正常情況下不可能給他下藥成功,但是現在他心神震動,是最好的時機。

瑩姬站起身來,慌張地去攙扶空梵,將指腹上暈開的一點香料悄悄蹭在空梵的僧衣上。

“陛下怎麽了?”瑩姬無辜地望著他。

空梵看著她無辜又無措的眉眼,眼前卻浮現她神識裏的一幕。她居然在腦子裏想著、想著……

“我……”瑩姬鴉睫顫動,眸中濕潤逐漸凝成淚。沈甸甸的淚珠仍噙在她的眼眶裏,將落不落。

她既委屈又愧疚,柔聲顫音:“沒有告訴荀姑娘,是因為倘若告訴了她,就見不到陛下了……”

空梵薄唇微動,默念了一句靜心經,整顆心也迅速跟著平靜下來。

他向後退了一步,轉瞬間恢覆成那個疏離冷淡的空梵僧人。

“好好養傷。”空梵轉身離去,珠簾擦過他僧衣的肩,細細碎碎地晃響。

瑩姬目送空梵離去,她懶洋洋地坐回床邊,輕笑一聲,吹落指腹上殘留的一點香料。

不是什麽害人性命的毒香,不過是她送給空梵的小禮物,讓他做個好夢罷了。

瑩姬唇畔的笑意逐漸變得愉悅。

·

是夜,空梵誦了長長的晚經,合目憩於菩提樹下,在月光下入睡。

他向來不做夢,睡時心與腦一並陷入平和的寧靜。

可是這一晚,空梵做了夢。

一條濕漉的蛇纏住他的腿,緩慢地爬上他的身,將他纏繞。濕潮的蛇信子在他臉側輕吐。

夢中的他沒有感覺到危險,而是一種不自在的濕意,好似自己被這條柔軟的蛇纏繞著一並沈入深水。

那在他臉旁不停吞吐的蛇信子所帶來的潮意似有些熟悉之感。夢境的最後一個畫面,忽然變成今日在瑩姬神識中見到的畫面。

空梵猛地睜開眼睛,從濕漉的夢中掙脫。

他坐起身,跏趺坐,合上雙目,誦念靜心經,聲線逐漸古井無波。

良久,待他再睜開眼睛,眼中已經一片澄明。

空梵仔細回憶今日去見瑩姬時發生的每一個細節,他敏銳地覺察出似乎哪裏不對勁。

他垂眼,瞥了一眼自己的僧衣。

瞬息間,菩提樹下已經沒有了空梵的人影。

空梵立在星極殿外,看著瑩姬房間亮著的燈光。

瑩姬的身影自窗前一閃而過。

空梵推開房門。

瑩姬回眸,驚訝地望著他,匆忙將某物塞到衣袍中。

她似剛洗過澡,寬大的袍子裹身,也藏不住周身的濕潮。

空梵朝她伸出手:“拿出來。”

瑩姬後退著搖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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