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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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珠子捏碎的那一瞬間,路衡星周身的場景也如同玻璃鏡片一般,轟然破碎。

腦中又傳來熟悉的痛楚,伴隨著尖銳的嗡鳴聲。

像是一臺年久失修的老舊電視機被人突然打開,開始檢修調節頻道。

霎時,她眼前有無數畫面閃過,最後停留在一雙癲狂的淚眼前。

那看起來像是她的眼睛,卻又不是她的眼睛。

路衡星恍惚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是路雲。

眼前忽然一黑,半晌又亮起來。

伴隨著亮起來的視野,耳畔驀地傳來炸響聲,像是瓷器被摔碎在地上的聲音。

路衡星下意識想偏頭看看怎麽了,但她忽然發現自己完全動不了,連轉動眼珠都無法。

就像是之前那次夢到前世的季晚櫻和江淮然一樣,被定在了原地不能動彈。

但下一秒,她的視線不受自控地緩緩移動,落在了腳邊不遠處。

那裏靜靜躺著幾片碎瓷片,還有微微冒著熱氣的飯菜附著其上,只是因為被摔到了地上,所以原本可口的飯菜都變得油膩膩的,看起來令人作嘔。

路衡星忽然明白了,她不是被定在了原地,而是被鎖在了某個人的身體裏。

因為,‘她’的視線,即使坐在凳子上,也沒比桌子高多少。

視線裏握著筷子的半只手幹瘦幼小,目測六七歲的模樣。

耳畔是女人的啜泣聲和男人的怒吼聲,鼻尖還充斥著刺鼻的煙酒混合物的味道。

可‘她’不敢擡頭,細弱的手中抓著筷子,一下一下戳著米飯。身體在細微地發著抖,瘦小的胳膊上還有幾道淤青。

路衡星的腦袋還痛著,聽不清身邊的人到底說了什麽,但她已經意識到了,她現在這具身體的主人,應該是小時候的路雲。

她現在就身處在路雲的記憶裏。

眼看著碗裏的米飯逐漸被她戳的軟爛,帶著汙跡的木筷上又粘上了細碎的飯粒。

耳邊女人的哭聲越發大了,男人不耐煩地斥罵了幾句後拖著沈重的腳步聲遠去,數秒後身後傳來大門被猛然合上的聲音。

房內霎時一片寂靜。

‘她’的視線停留在筷子尖上的碎米粒上,定定不動,發著抖的身體卻漸漸平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身旁的女人又開始哭。

哭聲幽幽怨怨,淒淒慘慘。

路衡星胸中忽然無法自控地升起怒氣。但她動不了,於是怒氣更甚。

然而下一刻,她就被人猛地抱住了,熱燙的淚水成串滾落在她的脖頸上。

女孩瘦弱的身體被這淚水燙得皺縮。

剛剛還幽怨委屈不停哭泣的女人死死地抱著她,像是要把她箍進身體裏。她邊哭邊咬牙切齒地說:“阿雲,你以後長大了,要小心外面的女人,她們都會不擇手段地搶你的男人。”

小孩子不懂什麽意思,但她們會下意識地記住這些話。

後來的日子大多數也像今天一樣。

打罵,哭泣,日覆一日。

只是偶爾,路衡星的視線看到哭泣的女人臉的時候,會恍惚一瞬。

因為那張臉,同路衡星記憶裏媽媽的臉毫無二致。

只是路媽媽從來不會露出那樣幽怨委屈中帶著憤恨的神情,也從不在背後咒罵埋怨任何人。

大約是家庭影響,路雲從小就是個孤僻的孩子,身邊沒有朋友。很多時候還會被同齡人欺負。回到家裏還要忍受母親的哭泣和父親的打罵。

路衡星只能在她的身體裏默默的看著。

最初的路雲戾氣並沒有那麽重,雖然她看起來總是一副誰都能上去欺負的樣子。但偶爾也會有同學跟她講話,約她出去玩。

直到路雲上高中以後,事情才慢慢變得嚴重。

有看不慣她的男同學威逼利誘別的同學不跟她來往,攛掇人把她堵在廁所裏欺負。寒風凜冽的冬天,濕冷的廁所裏,被澆透的棉襖緊緊地裹縛在她身上,凍得她喘不過氣。

軟弱的人總是會被欺負,可惜那時候的路雲還不明白。

她嘗試過接近討好那些欺負她的人,然而得到的卻是變本加厲的嘲笑和欺負。

在這樣的生活環境裏,路雲只能在為數不多由自己支配的時間裏依靠寫日記讓自己稍微放松一些。

一開始是寫日記,後來慢慢開始寫一些詩歌和小段子。

時間太過難熬,只有文字能帶給她片刻慰藉。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高二上學期,文理分班的時候。

慣常欺負她的人沒有一個選擇文科班,眼熟的幾乎都是沒跟她說過幾句話的。

她想,也許在新的班級會好過一點。

在新班級的最後一排靠近後門的座位放好書本以後,路雲趁著大課間的時候悄悄爬上教學樓樓頂,找到天臺的一個角落,仰著頭看天。

那是個不算炎熱的夏天,天氣很好。

這一天很幸運的,沒有一個人欺負她。

天很藍,柔軟的陽光輕盈地落在她身上,給她蒼白的臉染上了幾分暖意。

一直沈重的心情舒緩了很多。

她帶著這樣的好心情走下了樓梯,回到教室門口。擡眼就看到極其熟悉的幾個人湊做一堆嘻嘻哈哈地站在她的課桌旁,其中某個男生手裏正拿著一個厚厚的本子正在翻看,一邊看一邊嘻笑著念上面的文字。還有兩個人拿出手機對著本子拍照,神色間帶著幾分鄙夷。

教室裏的其他人看到她回來了,紛紛露出看好戲的神色。也有善良一些的人同情地轉過臉去不再看她。

路雲攥緊了拳,踏進門口,一步步朝著自己的座位走去,視線直直盯著那人手裏的本子。

那是個牛皮紙色封面的軟抄本,紙張邊緣微微發卷,封底角落還有她今天剛畫上去的表情符號。

她越走進,心越沈。

站在課桌邊拍完照的女生正巧轉過頭來,看到了她。

笑意盈盈地對她說:“阿雲啊,日記寫的這麽好,以後我的語文作業也交給你啦。”

“要是不答應的話…”

女生將手機往路雲面前晃了晃。

“你寫的這些日記,就會被發到貼吧哦。”

然而路雲並沒有理她,只死死地盯著那個被人握在手裏的本子。

“還給我。”

女生有些不滿:“餵,我跟你說話呢。”

笑嘻嘻的男生一楞,將本子晃了晃。

“你說這個?”

話音落下,本子被他毫不猶豫地丟出窗外。

“自己撿去吧。”

路雲轉頭就沖出了教室。

然而本子並沒有像男生想的一樣落到地上,而是不偏不倚砸到了一個人身上。

準確地說,是砸到了正從窗外路過的黑衣男生身上,同他一起的還有個黑長直的漂亮女生。

黑衣男生接住本子,蹙眉看過來。

他身邊的女生皺眉指著教室裏的人開口。

“怎麽亂丟東西啊?砸到人了知不知道?”

原本笑嘻嘻的男生看到黑衣男生,瞬間不笑了,細看表情還有幾分慌亂。

“衡…衡哥,對不起,我就是跟同學開個玩笑,啊…哈哈…開個玩笑。”

被叫做衡哥的男生淡淡掃了他一眼沒有開口,轉眼看向跑到他面前的路雲身上。

他身邊的女生倒是擡手指了指教室裏的男生,“你等著。”

路雲跑到黑衣男生面前,沒有擡頭,而是指了指他手裏的本子。

低聲說:“你好,這個本子是我的,可以把它還給我嗎?”

本子被合上,遞到她面前。

路雲雙手接過,輕聲說了句謝謝。

衡哥回了一句不客氣,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他身邊的黑長直女生倒是湊過來輕聲問她。

“你還好嗎?需不需要幫忙?”

路雲猶豫了一下,搖頭。

那女孩也沒強求,只是往她手裏塞了個東西。又回頭指了指教室裏的那群人,跟在衡哥後面走了。

路雲擡手,掌心是一顆大白兔奶糖。她站在原地看了那顆糖很久,最後緩緩拆開糖紙,將奶糖抿進嘴裏。

很甜。

或許是畏於衡哥和他身邊黑長直女生的威懾,那群人並沒有找路雲麻煩。她在學校裏的生活肉眼可見的變得越來越好。

她也從別人嘴裏聽說,衡哥叫虞衡,他和他身邊的黑長直女生好像是一對,那女孩子叫江然,學習成績很好,幾乎次次年級第一,旁人都叫她然姐。

也知道了兩個人家境都很好,和普通人幾乎是雲泥之別。

江然似乎很習慣照顧人,偶爾遇到路雲也會問她最近怎麽樣?有沒有被欺負?順便塞給她幾顆大白兔奶糖。

大多數時候,她身邊都有虞衡。

他看到路雲也會淺淺打個招呼,接著面無表情地站在兩個女生旁邊,靜靜聽她們說話。

路雲也知道了這兩個人並不是一對,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然而後來的劇情卻落入了俗套。

某天路雲被不小心反鎖在操場器材室,是虞衡發現了把她放出來。

那天的天氣她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器材室門被打開的那一瞬間,虞衡逆著光走進到她面前。

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卻輕而易舉地讓她頭腦發昏,心臟狂跳。

自此,路雲的一顆心就掛在了他身上。

後來虞衡又恰好幫了她幾次,還發現了她身上的傷。

於是偶爾也會照顧她。

路雲一顆心就這樣越陷越深。

但她從來不是一個會說話的性子,也不想打破現在的關系,所以這份喜歡一直藏在心底。

直到,路雲發現江然和虞衡在一起了。

那一瞬間,她忽然想到媽媽說過的話。

“阿雲,你要小心別的女人,她們都會不擇手段地搶你的男人。”

盡管對於江然和虞衡來說,她才是那個別的女人。

每次看到他們親密度樣子,她都控制不住地忮忌。

到後來,她開始恨。

她不再跟江然走在一起,也不再接受她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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