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③
蒙簡的老家在北方一個小城。所在的省份離A市不算近也不算遠，但若從交通不便利的小縣城過來，汽車轉火車也需要六七個小時。
緊趕慢趕時間，蒙簡的父母到醫院時正趕上高安去買粥還沒有回來。老兩口大包小包放到病房的地上，蒙簡看看堆成小山的特產和糧油，眨了眨眼睛。
“媽…這是要…陪讀嗎？”
“胡說。”蒙夫人過來探了探他的額頭，仔細替他掖好被子，不安地搓了搓手：“高教授給我們打了電話，趕快就來了，沒有時間準備，就臨時買了咱們縣的特產，總歸是個心意。”
聞言蒙簡輕輕嘆了口氣，“不用，老師他不受這一套，我本科畢業給他買的杯子現在還在我宿舍櫃子裏呢。”
蒙夫人輕斥：“又胡說。人家高教授收不收那是人家的事，咱們送不送那是咱們的事，禮節不能差了。”
蒙簡不語。他的老師他自己清楚，這一大堆東西父母得再帶回去不說，只怕事後他還得再被老師拎著耳朵警告。
正這麽想著，門一開，是老師拎著保溫桶回來了。
高安先是被地上的東西驚了一驚，立即掛上禮貌的笑，放下粥桶與屋子裏的夫婦打招呼：“您好，我是高安，蒙簡的研究生導師。”
“老師——”蒙簡忽然插嘴，滿是懇求地看著老師，“老師，我們已經達成共識的事，您就別說了，可以嗎？”
蒙簡的父親蒙振東瞬間覺出不對——這不是剛打完招呼一個字還沒說麽？
輕輕看了一眼自己那個從小就不知道怎麽跟長輩說不的兒子，蒙振東對著高安笑：“高教授辛苦了。我這個兒子，性子軟，沒主意，讓您費心。”
高安垂眸，親自搬椅子請蒙簡的父母坐下，思考兩秒，緩緩開口：“請二位辛苦這一趟，一是因為蒙簡今天早上著涼發燒在我辦公室暈倒了，我作為老師應當知會家長；其二是因為…有些事情我認為有必要告知二位。”
“老師！”蒙簡急急地坐起來，喚了一聲老師卻又不知該怎麽開口。
沒有人看他。
高安稍稍垂著頭，語氣平緩：“蒙簡是我第一個學生，我很看重他。但同時，我第一次帶學生，經驗不足，脾氣暴躁，平時對他打罵不少，經常罰他跪，有時候還往臉上打。蒙簡是個好孩子，可能也沒有告訴過家裏。但這次進醫院，主要是因為我給他施加的壓力太大了，是我的責任。”
“不是老師的責任。”蒙簡自己匆匆拔了針跑下床，站在高安身前，“是我心急，跟老師沒關系。”
高安伸手拉開他，繼續道：“誰家的孩子都是捧手心裏長大的。這次請二位來，也是想聽聽家長的意見。以後我或者改進教育方法，或者其他，我們一起商量。”
蒙簡的父母面面相覷，最後還是蒙振東開了口：“高教授，自古以來先生打學生仿佛都是天經地義的事。只是現在是新社會，與以前自然又有不同。”
高安頷首：“您說的是。”
“爸！”聽著這話不太對，蒙簡一急，往前一步擋住自己的老師：“剛才老師說的那些我沒承認，我身上也沒有任何傷痕，憑什麽老師說他打我了你們就信啊？”
高安一楞，眼神落在身前那個瘦弱的人影上，蹙了蹙眉：“蒙簡，不可以這樣跟長輩說話。”
“我的錯。可是老師，您跟我爸媽說這話就相當於又不要我了。”蒙簡回身，扶著高安的膝頭蹲下，眼淚汪汪的格外可憐：“我沒犯不可饒恕的錯，您說過的，不會輕易說不要我這話。老師對我好，我知道，除了您不會再有哪位老師對我這麽好。我以後不急躁，我踏踏實實學習，不跟別人比。老師覺得我哪裏做的不對我都改，可您剛才說的那些，我一概不認，誰問我都不認。只要我不認，誰都沒辦法把那些事推到您頭上。反正，反正您不能不要我。”
高安看著他，半晌嘆了口氣：“哪裏就不要你了。長輩說話有你什麽事，好好去床上躺著，我去叫醫生。”
“我不去。”
“蒙簡。”蒙振東適時站起來，將蒙簡拽到身前，上下仔細打量著自己的兒子，問道：“你說實話，高教授打過你嗎？”
“沒有！”蒙簡斬釘截鐵。
“既然如此，高教授，”蒙振東看向高安，稍稍鞠了半躬，“我是一介粗人，膝下只有一個兒子，如今這太平盛世，我們都想讓他好好學些知識。我們也知道，成人不自在。早先年間，學個糊裱技術尚且要在師父家吃幾年板子，何況是修身平天下的學問。蒙簡能聽您的話好好研究學術，我們很欣慰也感激您。既然蒙簡說一直沒有挨過打，那請您以後仍然如此教導，打罰…就不必了，畢竟不是五六十年前的日子口了。不知道您是否清楚，前幾年頒布的教師法明文規定——體罰學生，經教育不改或品行不良、侮辱學生，影響惡劣的，由所在學校或者教育行政部門給予行政處分或者解聘，情節嚴重，構成犯罪的，則會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高安與蒙振東夫婦對視兩秒，忽然就明白了他們的意思，很是配合地站起來：“我清楚。蒙先生說得對，我以後會以口頭教育為主，請您二位放心。”
“不是…”蒙簡楞楞的，看看他爹，又看看老師，總覺得哪裏不太對，支支吾吾的：“怎麽…怎麽就不打了啊？”
高安不理他，伸出一只手：“不知道蒙先生在哪裏工作？”
“從七四年到現在，我做了整整二十六年刑警。”蒙振東亦不看蒙簡，伸手與高安相握，輕笑：“往後還要辛苦高教授，我們看得出來蒙簡有多依賴您，我和我妻子…自然也相信您。”
高安斂眉一笑，道：“是我該感謝二位。如您所說，這不是五六十年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第二十章③
蒙簡的老家在北方一個小城。所在的省份離A市不算近也不算遠，但若從交通不便利的小縣城過來，汽車轉火車也需要六七個小時。
緊趕慢趕時間，蒙簡的父母到醫院時正趕上高安去買粥還沒有回來。老兩口大包小包放到病房的地上，蒙簡看看堆成小山的特產和糧油，眨了眨眼睛。
“媽…這是要…陪讀嗎？”
“胡說。”蒙夫人過來探了探他的額頭，仔細替他掖好被子，不安地搓了搓手：“高教授給我們打了電話，趕快就來了，沒有時間準備，就臨時買了咱們縣的特產，總歸是個心意。”
聞言蒙簡輕輕嘆了口氣，“不用，老師他不受這一套，我本科畢業給他買的杯子現在還在我宿舍櫃子裏呢。”
蒙夫人輕斥：“又胡說。人家高教授收不收那是人家的事，咱們送不送那是咱們的事，禮節不能差了。”
蒙簡不語。他的老師他自己清楚，這一大堆東西父母得再帶回去不說，只怕事後他還得再被老師拎著耳朵警告。
正這麽想著，門一開，是老師拎著保溫桶回來了。
高安先是被地上的東西驚了一驚，立即掛上禮貌的笑，放下粥桶與屋子裏的夫婦打招呼：“您好，我是高安，蒙簡的研究生導師。”
“老師——”蒙簡忽然插嘴，滿是懇求地看著老師，“老師，我們已經達成共識的事，您就別說了，可以嗎？”
蒙簡的父親蒙振東瞬間覺出不對——這不是剛打完招呼一個字還沒說麽？
輕輕看了一眼自己那個從小就不知道怎麽跟長輩說不的兒子，蒙振東對著高安笑：“高教授辛苦了。我這個兒子，性子軟，沒主意，讓您費心。”
高安垂眸，親自搬椅子請蒙簡的父母坐下，思考兩秒，緩緩開口：“請二位辛苦這一趟，一是因為蒙簡今天早上著涼發燒在我辦公室暈倒了，我作為老師應當知會家長；其二是因為…有些事情我認為有必要告知二位。”
“老師！”蒙簡急急地坐起來，喚了一聲老師卻又不知該怎麽開口。
沒有人看他。
高安稍稍垂著頭，語氣平緩：“蒙簡是我第一個學生，我很看重他。但同時，我第一次帶學生，經驗不足，脾氣暴躁，平時對他打罵不少，經常罰他跪，有時候還往臉上打。蒙簡是個好孩子，可能也沒有告訴過家裏。但這次進醫院，主要是因為我給他施加的壓力太大了，是我的責任。”
“不是老師的責任。”蒙簡自己匆匆拔了針跑下床，站在高安身前，“是我心急，跟老師沒關系。”
高安伸手拉開他，繼續道：“誰家的孩子都是捧手心裏長大的。這次請二位來，也是想聽聽家長的意見。以後我或者改進教育方法，或者其他，我們一起商量。”
蒙簡的父母面面相覷，最後還是蒙振東開了口：“高教授，自古以來先生打學生仿佛都是天經地義的事。只是現在是新社會，與以前自然又有不同。”
高安頷首：“您說的是。”
“爸！”聽著這話不太對，蒙簡一急，往前一步擋住自己的老師：“剛才老師說的那些我沒承認，我身上也沒有任何傷痕，憑什麽老師說他打我了你們就信啊？”
高安一楞，眼神落在身前那個瘦弱的人影上，蹙了蹙眉：“蒙簡，不可以這樣跟長輩說話。”
“我的錯。可是老師，您跟我爸媽說這話就相當於又不要我了。”蒙簡回身，扶著高安的膝頭蹲下，眼淚汪汪的格外可憐：“我沒犯不可饒恕的錯，您說過的，不會輕易說不要我這話。老師對我好，我知道，除了您不會再有哪位老師對我這麽好。我以後不急躁，我踏踏實實學習，不跟別人比。老師覺得我哪裏做的不對我都改，可您剛才說的那些，我一概不認，誰問我都不認。只要我不認，誰都沒辦法把那些事推到您頭上。反正，反正您不能不要我。”
高安看著他，半晌嘆了口氣：“哪裏就不要你了。長輩說話有你什麽事，好好去床上躺著，我去叫醫生。”
“我不去。”
“蒙簡。”蒙振東適時站起來，將蒙簡拽到身前，上下仔細打量著自己的兒子，問道：“你說實話，高教授打過你嗎？”
“沒有！”蒙簡斬釘截鐵。
“既然如此，高教授，”蒙振東看向高安，稍稍鞠了半躬，“我是一介粗人，膝下只有一個兒子，如今這太平盛世，我們都想讓他好好學些知識。我們也知道，成人不自在。早先年間，學個糊裱技術尚且要在師父家吃幾年板子，何況是修身平天下的學問。蒙簡能聽您的話好好研究學術，我們很欣慰也感激您。既然蒙簡說一直沒有挨過打，那請您以後仍然如此教導，打罰…就不必了，畢竟不是五六十年前的日子口了。不知道您是否清楚，前幾年頒布的教師法明文規定——體罰學生，經教育不改或品行不良、侮辱學生，影響惡劣的，由所在學校或者教育行政部門給予行政處分或者解聘，情節嚴重，構成犯罪的，則會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高安與蒙振東夫婦對視兩秒，忽然就明白了他們的意思，很是配合地站起來：“我清楚。蒙先生說得對，我以後會以口頭教育為主，請您二位放心。”
“不是…”蒙簡楞楞的，看看他爹，又看看老師，總覺得哪裏不太對，支支吾吾的：“怎麽…怎麽就不打了啊？”
高安不理他，伸出一只手：“不知道蒙先生在哪裏工作？”
“從七四年到現在，我做了整整二十六年刑警。”蒙振東亦不看蒙簡，伸手與高安相握，輕笑：“往後還要辛苦高教授，我們看得出來蒙簡有多依賴您，我和我妻子…自然也相信您。”
高安斂眉一笑，道：“是我該感謝二位。如您所說，這不是五六十年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