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④

蒙簡像條魚一樣撲騰，足足半分鐘才爬起來，努力跪直，白著一張臉，嘴唇翕動半天，終於在高安耐心消耗完之前說出一句話：“從師伯那裏騙來的。”

出乎他意料的是，老師並沒有立刻暴怒地扇他巴掌，也沒有拍著桌子罵他大逆不道，而是怔了怔，看著他問：“什麽叫騙來的？”

“就是…”蒙簡咬了下舌尖，偷偷瞥一眼老師的臉色，順從地解釋：“就是我去師伯那裏演了場戲，師伯沒防著我，就都被我…套出來了。”

高安周身的氣場驀地壓下來，冷冷一聲如同一道雷一般炸響：“等誰問你呢？還不說實話！”

蒙簡不是不想說實話，實在是不知從何說起。躊躇一陣，終於想到了整件事情的開端。

“今年三月份的時候，有一次您因為我說您不太經常去看師爺發了脾氣，我就留了意。後來發現只要跟師爺有關，您的反應就不太尋常。上次挨了打之後，第二天我就去了師伯那裏問，但是師伯就兜圈子，怎麽也不說。然後我就隔了兩天又去了一次，說…”他停了下來，捏著拳頭十分艱難地鼓足了勇氣，繼續道：“我說，老師又要打我，疼得受不了，我來躲一躲。”

話音剛落就聽到老師冷冷地笑了一聲，蒙簡嚇得一個哆嗦，硬著頭皮坦白：“我就是努力給師伯造成一種錯覺，就是我什麽都知道，老師打我也沒錯，但是我本來就疼，如果再打就實在受不住了。師伯信了，放松了警惕，就說…就說我既然都知道，就應該清楚當年艱難如老師都沒有一次想過要躲，我這樣躲了在老師心裏只怕又是一筆賬。我順著話音那麽一提，師伯就全給我感慨了一遍。”

高安氣得頭重腳輕，深覺再怎麽打他也沒用，又實在不知該說什麽，坐在沙發上凝眉思索了一陣，揮揮手：“你自己回家。”

“老師…”

“自己回家。”高安重覆道，“收拾好行李，等我回去接你。”

蒙簡睫毛一顫，“老師，您要把我送去哪兒啊？”

“我要送去哪兒，你不都得去麽？”高安起身，苦笑，“問那麽多做什麽。”

“我不去。”蒙簡拉住老師的手臂，連連搖頭，“我不去，老師您知道的，我已經不能再去了，我也不想再去了。”

“可是我何德何能啊？！”高安忽然怒喝一聲，眼眶通紅，嗓音都是抖的，“你知道能受老師的教導對你以後有多大好處！你知道老師喜歡你對你來說是多大的助力！我跟了老師這麽多年，他的才學我最多只學了三成，你不知道珍惜學問嗎！就算不珍惜學問只看利益，頂級期刊的審稿人，那是我師兄；研究院的負責人，那也是我師兄；院領導、系主任，和老師那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你連前程都不要了嗎？”

“老師。”蒙簡擡頭直視著高安，輕聲道：“我只跟著老師，也能成才。如果沒有成才，那就是我沒努力，是我不如別人，怨不著別的。”

“你聽不懂人話嗎！”高安怒極，一巴掌把蒙簡抽倒在地上。

蒙簡掙紮兩下，爬起來，幾乎就要跪不住了，半跪半坐的，握住老師的手。

“老師，我知道您不是功利的人。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師爺能給我帶來的資源、背景、坦途，我都知道。可是老師…如果我為這些背叛了您，那不就是本末倒置嗎？我…我沒有什麽天分，但我認為，我們這個專業的人，或者稱一句文人吧，最難得的，不就是一個不識時務不合時宜嗎。”

高安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番話，沈默幾秒，撇開了他的手。

“荒謬。”他道，語氣淡淡的，“我和老師，從來不是敵對關系。背叛這個詞，用的不好。而且你要記著，識時務者，為俊傑。不要學著去做一個棒槌楞頭青，總有更好的方法。”

蒙簡乖乖答一聲是，眨著眼睛看老師，“您別轟我，好不好？事到如今，雖然造成了我沒想到過的局面，可是老師，我做的選擇就是這樣的，我永遠和您站在一起。您別轟我去師爺那兒，現在就算我去了，只怕更讓師爺看不起。您就親自教著我，護著我，好不好？”

高安臉上毫無血色，疲累地搖了搖頭，閉眼嘆息：“愚蠢至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