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①

A大的李子樹在六月結了果子，一枝一枝的小圓球著實喜人。

六月天空湛藍，陽光滾燙。

六月青草盛開，處處芬芳。

六月一批一批的學生離開校園，各自匆忙。

六月的A大處處彌漫著桃李結實的欣喜和期末的繁忙。

期末不止學生忙到掉頭，連高安這樣的講師也是一大堆瑣事——監考，改卷，錄成績，還有永遠不會遲到更不會缺席的各種會議。

當他結束了一個格外長久的工作會議回到辦公室，恰好看到蒙簡剛剛放下電話聽筒。

這段時日蒙簡一直住在他家裏，師生兩個朝夕相處，關系的確比從前更加融洽。看到蒙簡擅自接了辦公室的電話高安也不惱，只放下筆記本隨口問道：“誰的電話？”

蒙簡立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開心：“負責學術交流的行政助理吳老師，說M大想邀請您下個月5號去開個講座，然後談一下聘請您做客座教授的事。”

高安下意識地蹙了蹙眉，“M大？”

“是。”

“G國M大？”

蒙簡只以為老師是開心地不能置信，點頭確認：“是啊，哪還有別的M大啊？”

高安的眉頭擰得越來越緊：“幾號？”

“下個月5號。”

“你替我答應了？”

“沒有啊，哪輪得到我替您答應呢。”蒙簡覺得奇怪，卻也將自己的想法說出口：“可是老師，雖說我們中文系不同於其他專業，A大的中文系就是頂峰，但G國向來也開設中文專業，能去M大做個客座教授是好事啊……”

“糊塗！”高安的臉色陰沈到極點，手掌狠狠拍上桌子，又一指蒙簡：“你給我跪下想清楚，等我回來再好好收拾你！”

蒙簡不解地抿了抿嘴，但到底是不願忤逆老師，老老實實應一聲是，退半步跪得筆直。

老師已經離開很久了，大概是去和行政助理交涉這次的邀請。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分針在表盤上跑過一個360度角，蒙簡的雙腿都跪麻了。

他想不明白老師怎麽突然就發了脾氣，而且似乎是自己犯了什麽大錯。

實在想不明白。

那次挨打後，他又向老師提起住下的請求，老師沈默了半晌也沒有拒絕，後來更是任由他將自己常用的東西大包小包搬進客房，上周竟然索性帶著他逛了一趟超市，將日用品全部買了一套放在家裏做備用，告訴他以後隨時可以過來住。

老師仍舊嚴厲，仍舊說打就打擡手就罰，但是他總是能從很多細節裏看到老師的呵護和寵愛。

越是能體會到，越是不明白老師今日怒從何來。

老師絕不會因為他動了電話生氣，更不會因他為老師的喜事開心而惱怒。

稍稍挪動一下膝蓋，餘光瞥到墻上的掛歷，蒙簡忽然一怔，第一次不顧老師要求站起來兩步跨到掛歷面前。

下個月5號，7月5日。

7月7日，盧溝橋事變62周年。

蒙簡整個人仿佛被雷擊中一般，他終於明白老師為何那麽憤怒——他竟然喜氣洋洋地勸老師，在這樣的日子裏接受G國的邀請。

哢噠一聲，門被打開，隨後冰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什麽時候允許你起來了？”

蒙簡轉身嗵得一跪，滿面愧悔。

“老師——我知錯了，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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