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 第 87 章
關燈
小
中
大
87 第 87 章
◎原點之外。◎
沈靈珺半夢半醒間聽到床邊一點輕微的動靜。
他眼睛都沒睜開，只下意識地伸手去碰一旁的位置，梁既安正低頭調整腕表和袖口，註意到沈靈珺的動作之後回握住他的手，“吵到你了？”
沈靈珺沒有應聲，他想起梁既安今天應該是要去開會，於是往他的位置上湊了湊，裹緊被子又被強烈的睡意裹挾著再一次進入夢鄉。
到下午三點多的時候他終於睜眼，眼神迷茫地盯著天花板醒了會兒神，睡得太久，身上軟綿綿得一點力氣都沒有，只好抓著睡褲將自己的腿強行拎起來，一落地，渾身上下雖然不疼，卻像踩在棉花上一樣有種輕微的眩暈感，扶著床又站了三分鐘，才終於邁出步子去開窗簾。
其實智能家居只要他叫一聲就好，但沈靈珺習慣睡醒之後手動去開，像一種固定的儀式感，還能順便看一看外面的天氣如何。
今日無風無雲，晴空萬裏。
他擡高胳膊將自己抻成長長一條，一邊曬太陽一邊想，梁既安這種高精力人群看起來根本不需要睡眠，從昨天到現在過去二十四個小時，他哥來回公司都不止兩趟，而他一直都在睡覺。
肚子裏那種酸酸脹脹的感覺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沈靈珺低頭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太久沒有吃東西餓得有點扁扁的，他踩著拖鞋去一樓找何文，卻意外地發現家庭醫生也在。
孟旸跟何文在下棋，兩個人間或說幾句話，孟醫生哈欠一個接著一個，好像下一秒就能睡著似的。
聽到聲音，兩個人齊齊轉頭，棋也不下了天也不聊了，沈靈珺被他們看得瞬間緊張起來，後背下意識挺直，又摸了摸把脖子擋得嚴嚴實實的高領毛衣，很心虛地道：“額……下午好？”
何文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關懷和心疼，“小少爺想吃什麽？我現在就去準備，或者要先吃些點心墊一墊嗎？”
沈靈珺抓著樓梯扶手，胡亂搪塞道：“都可以，我什麽都吃。”
孟旸拿出手機開始給梁既安匯報情況——【三點二十下樓要求進食，食欲旺盛，精神良好。】
沈靈珺往沙發角落裏坐，不知怎的他有點害怕孟旸看他的眼神，沒話找話似的道：“孟醫生今天怎麽在，老宅裏有人身體不舒服嗎？”
孟旸笑容滿面，背著手跟老幹部似的道：“沒有，例行打卡。”
“這也是我的日常工作內容之一。”
何文怕沈靈珺等久了餓得不舒服，動作很迅速地先給他下了一碗雞湯小餛飩，還順便給孟旸也帶了一份，沈靈珺坐到桌邊，朝他招呼道：“孟醫生要不要一起吃點？”
孟旸非常自來熟地應道：“好啊。”
“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坐在沈靈珺的對面，沒怎麽吃，勺子在碗裏攪兩下，又托著下巴看沈靈珺。
梁既安給他下達的命令是一早過來隨時準備著，以免沈靈珺發燒或是有拉肚子的情況出現，如果沈靈珺沒有什麽明確不適，那稍微觀察一下就可以回去了。
但孟旸是一個非常八卦且偶爾有些神經兮兮的人，沈靈珺被他看久了，餛飩都要吃不下去，來回擡了好幾次眼，終於還是忍不住道：“是我臉色很不好嗎？”
“孟醫生，你一直這樣看我，我有點慌。”
孟旸搖了搖頭，道：“恰恰相反。”
“你的臉色比我之前見你的那幾次好了很多。”他語氣變得稍微正經了些，“人一旦內心舒暢，很多身體上的小毛病自然而然就會消失的。”
沈靈珺聞言尷尬地笑了笑，心想，之前一共見過兩次，一次是他在發燒，另一次是梁既安在發瘋，再後來他心裏堵得那些亂七八糟的結不管解沒解開，反正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被梁既安快刀斬亂麻似的砍完了，他想不舒暢都難。
孟旸若有所思地道：“看來我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又要開啟養老模式了。”
語氣裏滿是欣慰。
他話音剛落，玄關處的櫃子上傳來放鑰匙的聲音，梁既安先看了眼臉頰鼓著一動一動嚼東西的沈靈珺，之後才把眼神放在孟旸身上，似乎是奇怪他怎麽還在這裏。
但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一直沒個正形的孟旸迅速正襟危坐地兩口喝完一碗小餛飩，起身告辭道：“我今天的工作打卡已經結束了，下次見，小少爺。”
沈靈珺朝他揮揮手。
還順便撇了一眼梁既安。
他雖然有時候遲鈍，但對別人態度和情緒上的轉變卻很敏銳，就比如剛剛的何文和孟旸，或者說老宅裏的所有人都對他和梁既安現在的關系心照不宣，他也幹脆破罐子破摔，不打算再強行遮遮掩掩。
他把吃了一半的小餛飩推給梁既安，轉頭又去吃何文剛剛端給他的芋頭酥，梁既安坐在他旁邊順手接過勺子吃了一口道：“等會兒用冰袋再敷一下眼睛。”
“還沒有完全消腫。”
沈靈珺吃東西的動作頓了一下，但不願意正眼看他，只用眼角餘光撇他一眼，他昨晚都不知道哭了多久，今天早上剛醒那會兒沒整張臉腫成大餅都算好的，梁既安居然還好意思說！
沒得到什麽回應，梁既安也不惱，替他剩下的半碗餛飩和三分之一的芋頭酥吃完，起身用毛巾包著冰袋站在沈靈珺旁邊，擡著他的臉輕輕地靠上去，沈靈珺被涼得忍不住整張臉皺成一團，不由自主地緊緊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適應了冰袋的溫度，身體也漸漸放松下來，他這樣漂亮的一張臉被人托在手心裏顯得非常乖巧，眼睛嘴巴鼻子，沒有一處不討人喜歡的，於是在冰袋撤離的瞬間，沈靈珺的眼皮上落了一個溫熱的吻。
一觸即分。
他睫毛一顫一顫，不好意思立刻睜眼，但是耳朵卻紅得很明顯，沈靈珺好像仍然沒有完全適應梁既安有時那超出他認知的近乎癡迷的喜愛，昨天晚上很多個瞬間，他都有一種梁既安想要將他完全吃掉的錯覺，那完全是出於食欲的本能吞噬，他甚至感到有些害怕。
他一直閉著眼，不知道梁既安在幹什麽，只感覺到滾燙的呼吸落在他耳側，小心翼翼地試探著睜眼，卻見梁既安眼中含笑，拇指在他被冰袋浸得濕濕涼涼的眼皮上抹了一下，沈靈珺不知怎麽的，臉上原本要消下去的紅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蔓延回來，急得他一把拍開梁既安的手，隨口道：“我、我還沒有吃完飯，你不要打擾我！”
他一扭頭，發現桌上那些吃的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端走了，梁既安好整以暇地道：“我以為珺珺吃飽了，所以才把剩下的那些丟給我。”
沈靈珺惱怒地道：“什麽叫丟給你！”
“我這明明是樂於分享。”
他雙手抱胸擡著下巴道：“我還要吃番茄雞蛋面，冰箱裏有青菜的話加兩根，有火腿腸的話也加一根，有蝦的話也可以順便再加兩只。”
沈靈珺是個很好養活的小孩，他一點也不挑食，梁既安聽他報完菜單，笑著道：“要不要再加幾片午餐肉？”
“不要。”沈靈珺跟在他身後一起進了廚房，“你要吃嗎？”
梁既安道：“如果珺珺願意分一點給我的話。”
沈靈珺哼哼兩聲，不說話了，他當然不是進來給梁既安打下手的，純圍觀加湊熱鬧，而且他也確實吃飽了，只是那會兒慌不擇言，隨便說了一句搪塞梁既安。
廚房裏漸漸飄起了一點熱氣和香氣，沈靈珺看梁既安挽著襯衫，低頭切番茄打蛋液，還是有一絲恍惚和不真實感。
他在梁既安忙碌的間隙裏，忽然道：“我們過兩天回老家嗎？”
“我想回去看看了。”
***
小鎮還是老樣子，但比起平時又多了幾分濃烈的年味，幾條主要的街道上都支起了賣春聯掛畫的小攤，賣炸糕和糖油果子的店也終於迎來了一年一度的營業巔峰，街上的行人和電瓶車互相擠著擁堵著往前，沈靈珺很有先見之明地讓梁既安找了個地方提前停車，兩個人慢慢往筒子樓那邊走。
一扇老舊的有些掉漆的綠色鐵門外還有一道幾年前加裝的防盜門，沈靈珺摸出鑰匙打開門，撲面而來的是老房子特有的陳舊氣味 ，盡管梁既安讓人三五不時地過來打掃，但長期無人居住的屋子裏所有的東西都像是在迅速老化，沙發和電視上還有老一輩習慣蓋著的那一層白色蕾絲防塵罩，在燈光下顯出一點淡淡的黃。
他們回來這天正好是臘月廿九，小鎮過年一向是從除夕開始，也在小孩此起彼伏的吵鬧聲中開始，沈靈珺不太跟同齡人一起玩，從小到大他都更喜歡跟著爺爺奶奶一起出去拜年走訪，順便收點壓歲錢。
但現在四周的鄰居要麽搬走要麽換人，原本還稍微親近些的親戚也隨著老人的去世而逐漸斷聯，沈靈珺沒有和他們重新接觸的想法，回來的第一天晚上和梁既安洗了個澡就打算休息。
過零點的時候，窗外陡然傳來一陣接一陣很響亮的鞭炮聲，沈靈珺沒有睡著，腦袋抵在梁既安的胸口處，小聲道：“哥，你睡得著嗎？”
他擔心梁既安睡不慣這裏的床。
梁既安道：“暫時還不太困。”
沈靈珺伸手摟住他，“那我給你講故事聽。”
外面仍然很吵，但好在他們貼得很近，一切說話聲聽得還算真切，沈靈珺給梁既安講奶奶之前哄他睡覺的故事，比如什麽老太太半夜變成老巫婆把自己的孫女吃掉，再比如有人走夜路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陌生人，兩個人正說著話身邊又突然空無一人之類的恐怖故事，沈靈珺當時小小年紀聽著卻完全不怕，只覺得很有意思，現在講給梁既安聽，梁既安自然更不會害怕。
他緩慢而溫柔地拍著沈靈珺的後背哄他睡覺，而沈靈珺講著講著，反而自己先睡著了。
他很久沒正經過一個年了，以前家人還在的時候，一家四口吃團圓飯守夜熱熱鬧鬧地期盼著新年的到來，但再後來，沈靈珺每次過年都只是躺著睡覺，蒙頭聽外面劈裏啪啦的煙花聲，然後在這種鞭炮聲中睡著又迎來第二場持續不斷的宣告新一年到來的聲音。
推窗會聞到空氣裏很明顯的煙花爆竹燃燒過後的氣味，進入到屋裏沈靈珺會莫名反感，於是那幾天他再也不會打開門窗，睜眼和醒來，面對的都是漆黑一片空無一人的家。
早上被鞭炮聲吵醒時，沈靈珺顯然還沒有睡飽，瞇著眼很煩躁地到處亂拱，他還以為身邊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直到被梁既安捂住耳朵摟進懷裏的時候他才猛地清醒過來，喃喃道：“哥……”
真是不可思議，一年前他還整日孤零零地待在家裏根本不知道自己未來的幾十年究竟會是怎樣的泥濘不堪，而一年後，他竟然和他名義上的哥哥一起回了家。
他瞌睡全跑光了，直接從床上彈坐起來，兩眼放光地看著梁既安道：“哥，我帶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他看起來像是征求梁既安的意見，實際上跟通知沒差，迅速地洗漱完換好衣服，這裏冬天要更冷一些，沈靈珺頭一次看見梁既安穿羽絨服。
穿出了大衣的效果，還是很修身挺拔，沈靈珺牽著他的手，從家門口出發，向西一路經過一家關門的早餐鋪，看起來招不到什麽學生的幼兒園，過一個十字路口，就是陵南這座小鎮唯一的小學。
走過一段五百米的北向小路再轉彎，是沈靈珺的初中和高中。
沈靈珺停在校門外，偏過臉看著梁既安笑了下道：“原來離得這麽近。”
“以前因為不喜歡上學，五百米都走得像上刑場一樣，一路上這裏停停那裏頓頓，我就經常遲到。”
他沒有過多停留，兩個人從另一個方向往回走，一路上是幾家文具店和一間書店，還有兩三家小飯館，一來一回，差不多的距離，沈靈珺最終又停在家門口，他看著梁既安道：“會不會覺得很枯燥無聊？”
一個一個小小的點連成一個圈，十八歲之前沈靈珺就活在這方寸大的地方，在家人徹底離開之後，他甚至連這方寸餘地都無法堅守。
可是後來忽然有一天，梁既安站在點外，帶著他離開了這個圈。
沈靈珺有時覺得命運實在反覆無常，尤其是在知道梁既安和他之間並沒有血緣關系之後便越發覺得世事難以預測，他就這樣被命運推著向前，從沒有停留的機會。
梁既安握著他的手放到自己口袋裏捂著，回過頭看著這棟筒子樓，他到現在都還記得車燈照亮這座小樓，而他在樓下等的那幾個小時裏，他竟然什麽都沒有想。
他只是要把沈靈珺帶回去。
“不會。”梁既安很認真地回答沈靈珺的問題，“珺珺，生活本就乏善可陳，而我們恰好是站在彼此點外的那個人。”
“這很幸運。”
他雙手捧著沈靈珺的臉，讓他毫不回避地和自己視線相接，“與其說是命運的反覆無常，我更相信這是緣分的命中註定。”
“珺珺，我們天生就該在一起。”
管他陰差陽錯還是機緣巧合，他們現在已經求得了最好的結果，那麽在此之前所經歷的一切掙紮痛苦崩潰煎熬，都不過是無可避免的必經之路罷了。
糾纏的十指和緊貼著的掌心像是將他們跳動的脈搏也重合在了一起，那枚紅線纏繞的戒指落地生根，徹底成為他們之間密不可分的印證。
不遠處，又一輪新的鞭炮在小巷裏此起彼伏地炸開，吵鬧的炮仗聲裏，沈靈珺定定地看著他道：“梁既安。”
“我愛你。”
短短幾個字，卻像是穿透了一切喧囂似遠似近地傳到梁既安的耳邊，在所有的聲音全都落幕之後，屬於他們新一年的鞭炮聲終於也響起來了。
梁既安俯身吻他，“我也愛你，寶寶。”
【作者有話說】
啵啵啵啵啵！
正文完結啦，謝謝大家看文！
番外應該起碼有三個吧，具體的會在後面的碎碎念裏提到，不過我現在太困了，等我睡醒我再來說一些碎碎念廢話[撒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原點之外。◎
沈靈珺半夢半醒間聽到床邊一點輕微的動靜。
他眼睛都沒睜開，只下意識地伸手去碰一旁的位置，梁既安正低頭調整腕表和袖口，註意到沈靈珺的動作之後回握住他的手，“吵到你了？”
沈靈珺沒有應聲，他想起梁既安今天應該是要去開會，於是往他的位置上湊了湊，裹緊被子又被強烈的睡意裹挾著再一次進入夢鄉。
到下午三點多的時候他終於睜眼，眼神迷茫地盯著天花板醒了會兒神，睡得太久，身上軟綿綿得一點力氣都沒有，只好抓著睡褲將自己的腿強行拎起來，一落地，渾身上下雖然不疼，卻像踩在棉花上一樣有種輕微的眩暈感，扶著床又站了三分鐘，才終於邁出步子去開窗簾。
其實智能家居只要他叫一聲就好，但沈靈珺習慣睡醒之後手動去開，像一種固定的儀式感，還能順便看一看外面的天氣如何。
今日無風無雲，晴空萬裏。
他擡高胳膊將自己抻成長長一條，一邊曬太陽一邊想，梁既安這種高精力人群看起來根本不需要睡眠，從昨天到現在過去二十四個小時，他哥來回公司都不止兩趟，而他一直都在睡覺。
肚子裏那種酸酸脹脹的感覺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沈靈珺低頭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太久沒有吃東西餓得有點扁扁的，他踩著拖鞋去一樓找何文，卻意外地發現家庭醫生也在。
孟旸跟何文在下棋，兩個人間或說幾句話，孟醫生哈欠一個接著一個，好像下一秒就能睡著似的。
聽到聲音，兩個人齊齊轉頭，棋也不下了天也不聊了，沈靈珺被他們看得瞬間緊張起來，後背下意識挺直，又摸了摸把脖子擋得嚴嚴實實的高領毛衣，很心虛地道：“額……下午好？”
何文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關懷和心疼，“小少爺想吃什麽？我現在就去準備，或者要先吃些點心墊一墊嗎？”
沈靈珺抓著樓梯扶手，胡亂搪塞道：“都可以，我什麽都吃。”
孟旸拿出手機開始給梁既安匯報情況——【三點二十下樓要求進食，食欲旺盛，精神良好。】
沈靈珺往沙發角落裏坐，不知怎的他有點害怕孟旸看他的眼神，沒話找話似的道：“孟醫生今天怎麽在，老宅裏有人身體不舒服嗎？”
孟旸笑容滿面，背著手跟老幹部似的道：“沒有，例行打卡。”
“這也是我的日常工作內容之一。”
何文怕沈靈珺等久了餓得不舒服，動作很迅速地先給他下了一碗雞湯小餛飩，還順便給孟旸也帶了一份，沈靈珺坐到桌邊，朝他招呼道：“孟醫生要不要一起吃點？”
孟旸非常自來熟地應道：“好啊。”
“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坐在沈靈珺的對面，沒怎麽吃，勺子在碗裏攪兩下，又托著下巴看沈靈珺。
梁既安給他下達的命令是一早過來隨時準備著，以免沈靈珺發燒或是有拉肚子的情況出現，如果沈靈珺沒有什麽明確不適，那稍微觀察一下就可以回去了。
但孟旸是一個非常八卦且偶爾有些神經兮兮的人，沈靈珺被他看久了，餛飩都要吃不下去，來回擡了好幾次眼，終於還是忍不住道：“是我臉色很不好嗎？”
“孟醫生，你一直這樣看我，我有點慌。”
孟旸搖了搖頭，道：“恰恰相反。”
“你的臉色比我之前見你的那幾次好了很多。”他語氣變得稍微正經了些，“人一旦內心舒暢，很多身體上的小毛病自然而然就會消失的。”
沈靈珺聞言尷尬地笑了笑，心想，之前一共見過兩次，一次是他在發燒，另一次是梁既安在發瘋，再後來他心裏堵得那些亂七八糟的結不管解沒解開，反正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被梁既安快刀斬亂麻似的砍完了，他想不舒暢都難。
孟旸若有所思地道：“看來我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又要開啟養老模式了。”
語氣裏滿是欣慰。
他話音剛落，玄關處的櫃子上傳來放鑰匙的聲音，梁既安先看了眼臉頰鼓著一動一動嚼東西的沈靈珺，之後才把眼神放在孟旸身上，似乎是奇怪他怎麽還在這裏。
但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一直沒個正形的孟旸迅速正襟危坐地兩口喝完一碗小餛飩，起身告辭道：“我今天的工作打卡已經結束了，下次見，小少爺。”
沈靈珺朝他揮揮手。
還順便撇了一眼梁既安。
他雖然有時候遲鈍，但對別人態度和情緒上的轉變卻很敏銳，就比如剛剛的何文和孟旸，或者說老宅裏的所有人都對他和梁既安現在的關系心照不宣，他也幹脆破罐子破摔，不打算再強行遮遮掩掩。
他把吃了一半的小餛飩推給梁既安，轉頭又去吃何文剛剛端給他的芋頭酥，梁既安坐在他旁邊順手接過勺子吃了一口道：“等會兒用冰袋再敷一下眼睛。”
“還沒有完全消腫。”
沈靈珺吃東西的動作頓了一下，但不願意正眼看他，只用眼角餘光撇他一眼，他昨晚都不知道哭了多久，今天早上剛醒那會兒沒整張臉腫成大餅都算好的，梁既安居然還好意思說！
沒得到什麽回應，梁既安也不惱，替他剩下的半碗餛飩和三分之一的芋頭酥吃完，起身用毛巾包著冰袋站在沈靈珺旁邊，擡著他的臉輕輕地靠上去，沈靈珺被涼得忍不住整張臉皺成一團，不由自主地緊緊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適應了冰袋的溫度，身體也漸漸放松下來，他這樣漂亮的一張臉被人托在手心裏顯得非常乖巧，眼睛嘴巴鼻子，沒有一處不討人喜歡的，於是在冰袋撤離的瞬間，沈靈珺的眼皮上落了一個溫熱的吻。
一觸即分。
他睫毛一顫一顫，不好意思立刻睜眼，但是耳朵卻紅得很明顯，沈靈珺好像仍然沒有完全適應梁既安有時那超出他認知的近乎癡迷的喜愛，昨天晚上很多個瞬間，他都有一種梁既安想要將他完全吃掉的錯覺，那完全是出於食欲的本能吞噬，他甚至感到有些害怕。
他一直閉著眼，不知道梁既安在幹什麽，只感覺到滾燙的呼吸落在他耳側，小心翼翼地試探著睜眼，卻見梁既安眼中含笑，拇指在他被冰袋浸得濕濕涼涼的眼皮上抹了一下，沈靈珺不知怎麽的，臉上原本要消下去的紅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蔓延回來，急得他一把拍開梁既安的手，隨口道：“我、我還沒有吃完飯，你不要打擾我！”
他一扭頭，發現桌上那些吃的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端走了，梁既安好整以暇地道：“我以為珺珺吃飽了，所以才把剩下的那些丟給我。”
沈靈珺惱怒地道：“什麽叫丟給你！”
“我這明明是樂於分享。”
他雙手抱胸擡著下巴道：“我還要吃番茄雞蛋面，冰箱裏有青菜的話加兩根，有火腿腸的話也加一根，有蝦的話也可以順便再加兩只。”
沈靈珺是個很好養活的小孩，他一點也不挑食，梁既安聽他報完菜單，笑著道：“要不要再加幾片午餐肉？”
“不要。”沈靈珺跟在他身後一起進了廚房，“你要吃嗎？”
梁既安道：“如果珺珺願意分一點給我的話。”
沈靈珺哼哼兩聲，不說話了，他當然不是進來給梁既安打下手的，純圍觀加湊熱鬧，而且他也確實吃飽了，只是那會兒慌不擇言，隨便說了一句搪塞梁既安。
廚房裏漸漸飄起了一點熱氣和香氣，沈靈珺看梁既安挽著襯衫，低頭切番茄打蛋液，還是有一絲恍惚和不真實感。
他在梁既安忙碌的間隙裏，忽然道：“我們過兩天回老家嗎？”
“我想回去看看了。”
***
小鎮還是老樣子，但比起平時又多了幾分濃烈的年味，幾條主要的街道上都支起了賣春聯掛畫的小攤，賣炸糕和糖油果子的店也終於迎來了一年一度的營業巔峰，街上的行人和電瓶車互相擠著擁堵著往前，沈靈珺很有先見之明地讓梁既安找了個地方提前停車，兩個人慢慢往筒子樓那邊走。
一扇老舊的有些掉漆的綠色鐵門外還有一道幾年前加裝的防盜門，沈靈珺摸出鑰匙打開門，撲面而來的是老房子特有的陳舊氣味 ，盡管梁既安讓人三五不時地過來打掃，但長期無人居住的屋子裏所有的東西都像是在迅速老化，沙發和電視上還有老一輩習慣蓋著的那一層白色蕾絲防塵罩，在燈光下顯出一點淡淡的黃。
他們回來這天正好是臘月廿九，小鎮過年一向是從除夕開始，也在小孩此起彼伏的吵鬧聲中開始，沈靈珺不太跟同齡人一起玩，從小到大他都更喜歡跟著爺爺奶奶一起出去拜年走訪，順便收點壓歲錢。
但現在四周的鄰居要麽搬走要麽換人，原本還稍微親近些的親戚也隨著老人的去世而逐漸斷聯，沈靈珺沒有和他們重新接觸的想法，回來的第一天晚上和梁既安洗了個澡就打算休息。
過零點的時候，窗外陡然傳來一陣接一陣很響亮的鞭炮聲，沈靈珺沒有睡著，腦袋抵在梁既安的胸口處，小聲道：“哥，你睡得著嗎？”
他擔心梁既安睡不慣這裏的床。
梁既安道：“暫時還不太困。”
沈靈珺伸手摟住他，“那我給你講故事聽。”
外面仍然很吵，但好在他們貼得很近，一切說話聲聽得還算真切，沈靈珺給梁既安講奶奶之前哄他睡覺的故事，比如什麽老太太半夜變成老巫婆把自己的孫女吃掉，再比如有人走夜路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陌生人，兩個人正說著話身邊又突然空無一人之類的恐怖故事，沈靈珺當時小小年紀聽著卻完全不怕，只覺得很有意思，現在講給梁既安聽，梁既安自然更不會害怕。
他緩慢而溫柔地拍著沈靈珺的後背哄他睡覺，而沈靈珺講著講著，反而自己先睡著了。
他很久沒正經過一個年了，以前家人還在的時候，一家四口吃團圓飯守夜熱熱鬧鬧地期盼著新年的到來，但再後來，沈靈珺每次過年都只是躺著睡覺，蒙頭聽外面劈裏啪啦的煙花聲，然後在這種鞭炮聲中睡著又迎來第二場持續不斷的宣告新一年到來的聲音。
推窗會聞到空氣裏很明顯的煙花爆竹燃燒過後的氣味，進入到屋裏沈靈珺會莫名反感，於是那幾天他再也不會打開門窗，睜眼和醒來，面對的都是漆黑一片空無一人的家。
早上被鞭炮聲吵醒時，沈靈珺顯然還沒有睡飽，瞇著眼很煩躁地到處亂拱，他還以為身邊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直到被梁既安捂住耳朵摟進懷裏的時候他才猛地清醒過來，喃喃道：“哥……”
真是不可思議，一年前他還整日孤零零地待在家裏根本不知道自己未來的幾十年究竟會是怎樣的泥濘不堪，而一年後，他竟然和他名義上的哥哥一起回了家。
他瞌睡全跑光了，直接從床上彈坐起來，兩眼放光地看著梁既安道：“哥，我帶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他看起來像是征求梁既安的意見，實際上跟通知沒差，迅速地洗漱完換好衣服，這裏冬天要更冷一些，沈靈珺頭一次看見梁既安穿羽絨服。
穿出了大衣的效果，還是很修身挺拔，沈靈珺牽著他的手，從家門口出發，向西一路經過一家關門的早餐鋪，看起來招不到什麽學生的幼兒園，過一個十字路口，就是陵南這座小鎮唯一的小學。
走過一段五百米的北向小路再轉彎，是沈靈珺的初中和高中。
沈靈珺停在校門外，偏過臉看著梁既安笑了下道：“原來離得這麽近。”
“以前因為不喜歡上學，五百米都走得像上刑場一樣，一路上這裏停停那裏頓頓，我就經常遲到。”
他沒有過多停留，兩個人從另一個方向往回走，一路上是幾家文具店和一間書店，還有兩三家小飯館，一來一回，差不多的距離，沈靈珺最終又停在家門口，他看著梁既安道：“會不會覺得很枯燥無聊？”
一個一個小小的點連成一個圈，十八歲之前沈靈珺就活在這方寸大的地方，在家人徹底離開之後，他甚至連這方寸餘地都無法堅守。
可是後來忽然有一天，梁既安站在點外，帶著他離開了這個圈。
沈靈珺有時覺得命運實在反覆無常，尤其是在知道梁既安和他之間並沒有血緣關系之後便越發覺得世事難以預測，他就這樣被命運推著向前，從沒有停留的機會。
梁既安握著他的手放到自己口袋裏捂著，回過頭看著這棟筒子樓，他到現在都還記得車燈照亮這座小樓，而他在樓下等的那幾個小時裏，他竟然什麽都沒有想。
他只是要把沈靈珺帶回去。
“不會。”梁既安很認真地回答沈靈珺的問題，“珺珺，生活本就乏善可陳，而我們恰好是站在彼此點外的那個人。”
“這很幸運。”
他雙手捧著沈靈珺的臉，讓他毫不回避地和自己視線相接，“與其說是命運的反覆無常，我更相信這是緣分的命中註定。”
“珺珺，我們天生就該在一起。”
管他陰差陽錯還是機緣巧合，他們現在已經求得了最好的結果，那麽在此之前所經歷的一切掙紮痛苦崩潰煎熬，都不過是無可避免的必經之路罷了。
糾纏的十指和緊貼著的掌心像是將他們跳動的脈搏也重合在了一起，那枚紅線纏繞的戒指落地生根，徹底成為他們之間密不可分的印證。
不遠處，又一輪新的鞭炮在小巷裏此起彼伏地炸開，吵鬧的炮仗聲裏，沈靈珺定定地看著他道：“梁既安。”
“我愛你。”
短短幾個字，卻像是穿透了一切喧囂似遠似近地傳到梁既安的耳邊，在所有的聲音全都落幕之後，屬於他們新一年的鞭炮聲終於也響起來了。
梁既安俯身吻他，“我也愛你，寶寶。”
【作者有話說】
啵啵啵啵啵！
正文完結啦，謝謝大家看文！
番外應該起碼有三個吧，具體的會在後面的碎碎念裏提到，不過我現在太困了，等我睡醒我再來說一些碎碎念廢話[撒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