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可你也是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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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可你也是蒼生
一年四季溫暖如春的天宮從未出現像今時今日這般的景象，風雪一夜襲來，蔚蘭花海一夜枯萎，三千多座宮殿皆被風雪覆蓋，天邊烏雲翻湧，紫色的雷電在雲層中穿梭，驚雷陣陣炸開，聽得讓人有幾分喪膽。
寒氣從門縫外面透進來的時候，夙夜聽到了低微的啜泣聲，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胸膛處，禦合送給自己的半顆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動著，自剖心後，夙夜從未感覺到自己的胸膛處竟然也能如此蓬勃。
“離海……”看到跪坐在榻邊哭得嗚嗚咽咽的離海，夙夜微微側身看著他，“太子殿下呢？”他莫名不安起來，胸腔裏的半顆心臟跳動得很規律，可夙夜就是隱隱不安。
離海雙手捂在眼睛上，“殿下他……殿下處理了六界亂象後，各路神君沖上天宮，要求帝君和大司命責罰殿下，殿下他被送上了誅仙臺……”
聽到“誅仙臺”這三個字，夙夜的腦袋一下子炸開了，他的臉色陡然變得灰白，“誅仙臺，他被送上了誅仙臺？何時的事？”
離海哭得不行，“五天前。”
【25】
夙夜竟然整整躺了五天，這五天禦合身體有傷，還要處理亂象，眼下又在誅仙臺，他如何扛得住？
外面是陣陣驚雷，夙夜的心臟開始狂跳起來。
殿門猛地被推開，清明慌亂地跑到床榻前，眉頭緊縮，就連說話的語氣都變得急促起來，“阿夜，誅仙臺集結了九千道天雷，太子殿下不認罰，天雷隱而不發，各路神君威逼，屆時若是天雷直接落下，太子殿下只怕會神形俱滅，阿夜，你去勸勸殿下吧！”
夙夜鎮定起來，他的手搭在了清明的手背上，“扶我起來，我要去誅仙臺。”他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披上自己紅色的外袍就被清明攙扶著前往誅仙臺。
他雙足踏著積雪寒冷徹骨，可遠不如他開始往下沈的心情，冷得讓他幾乎讓他站不起身子，清明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他講了一個大概。
禦合剖心後，致使六界靈蘊受損，六界罹禍，各路神君靈蘊皆受重創，雖帝君和大司命奮力挽救，最後卻還是鬧得生靈塗炭。
平日本就禦合鐵腕手段治理的氏族神君心中有怨發不出，借著此番聯合各路神君全部湧了天宮要求帝君和大司命給一個交代，六界怨氣橫生觸動上古神蘊，上古眾神神蘊感知悲憫六界無辜遭劫，為了給這些無辜之人一個交代，誅仙臺集結了九千道天雷。
誅仙臺上，若是認罪好好思過，天雷無非就是施以懲戒落身散盡修為打入凡間輪回，可若是不認罪認罰，重則便是神形俱滅。
“他為何不認？若不是私自剖心，怎麽會引起這樣的軒然大波？”夙夜幾次差點摔倒在地，抓著清明的手青筋凸起，腦子開始混亂起來，這件事好像走向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餘地，明明禦合說得那麽信誓旦旦不會有事的。
清明悲痛道：“殿下說，他愧對無辜蒼生，可你也是蒼生。”
風雪模糊了夙夜的雙眼，一雙腳凍得又紅又腫，“可因為一個人放棄蒼生本就是錯的！”
夙夜忍不住哭著吸了一口冷氣，他差點就要昏倒過去，“他跟我說得信誓旦旦，不會出事，現在又算是怎麽回事？誰要他的心了？因為我一個將死之人，害了那麽多無辜性命，不是錯是什麽？”
他突然停了下來，擡手猛地錘了一旁的宮墻，鮮血立馬淌了出來，“我要如何去見他？我去見了我又能做什麽？難道要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受天雷劫刑？九千道天雷，不管是帝君還是大司命，沒有人可以承受得住！清明，我該怎麽辦？他要是死了，我應該怎麽辦？我與他一心共存，我也活不了了，可我不想他死，我死了便死了！”
“阿夜，太子殿下上誅仙臺前，給你的身體布了結界，他哪怕神形俱滅，你依然不會受到任何影響……”清明握住他的手幫他愈合傷口，“你可知殿下為何不認私自剖心是過？因為一旦認了，那些神君必然要追問為何剖心，一旦知曉是為了你，他受天雷劫刑，而你將受神界各路神君口誅筆伐，殿下怕你經受不住第二次，他同我說，他不會再讓你苦了……”
夙夜再也按捺不住，赤著雙足一路朝誅仙臺狂奔而去，雲層越壓越低，讓人只覺得胸口沈悶得透不過氣來。
天宮誅仙臺濁氣逼人，夙夜遠遠就看那道被鐵索束縛在誅仙柱上的那抹藍色身影，平日一絲不茍的發髻散開，烏黑的長發遮住了他的臉，衣袍上布滿了血汙，那往日高昂的頭顱此時也無力地低垂下來。
誅仙臺上方是隱而不發的天雷，在濃雲中發出了刺眼的白光，落在了在場每一個的臉上。
夙夜看得觸目驚心，圍在誅仙臺的成千神君皆不由擡頭瞇眼看著那些天雷，若是怒而發作，只怕這位往日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落得一個神形俱滅。
“殿下，私自剖心自損神體，棄六界於不顧，你可知罪？”人群中，成衍的聲音響起，他擰緊了眉頭，難得也有些焦灼起來，只是輪回尚且還有轉圜的餘地，可拼死不認罰，天雷懲戒就會更為勢大，落在身上必然是神形俱滅的結局。
誅仙臺抑制神君靈力，濁氣侵體，禦合的嘴唇都幹裂得出血，這句話成衍問了自己五日，禦合也回答了他五日，他一次一次堅定地回答：“本座剖心，無過，殃及無辜，是本座之過。”
他第一次回答的時候，在場神君沸議如潮，神界太子神體牽系六界，他剖心自是會殃及無辜，這樣的回答簡直就像是一句廢話。
第二次回答的時候，有神君忍不住問道：“殿下可知，六界本就牽系殿下神體，私自剖心自毀神體，自是引起六界不寧，剖心怎麽就不是過？”
禦合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些神君，“本座剖心，無過。”
此時再聽到，禦合連擡頭的力氣都快要沒有了，他不畏天雷，可他怕自己松了口，等他輪回或者神形俱滅的時候，夙夜就會被這些神君口誅筆伐。
當初夙夜的母君就是被一眾神君口誅筆伐而選擇身祭歸墟，禦合想夙夜好好活下去，哪怕躲到六界的一個角落都可以，只要活下去，總會有指望的，他說他還有很多地方沒去，那半顆心臟應該可以給他須臾幾千年的壽命，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成衍嘆了一口氣，他沒有想到，禦合竟然會固執到此，這幾日天雷集結，帝後受了驚嚇情緒失控，帝君此時脫不開身，成衍沒有想過要禦合神形俱滅，輪回轉世不過百餘年，他沒有必要在此時僵著不認罪。
“禦合！”身著各色衣袍的神君將誅仙臺圍得水洩不通，聽到聲音後紛紛朝身後看去，只見一個紅色狼狽的身影正站在他們的身後，赤著雙足，滿臉是淚，一張蒼白秾麗的臉頰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累的泛著紅。
風雪更盛了。
聽到夙夜的聲音後，禦合這才慢慢擡起頭，下面一眾神君皆不入目，只有雪地的一點猩紅十分紮眼好看，禦合不由想，果然還是紅色最襯他的神君。
見夙夜慢慢走上前來，神君紛紛讓出了一條道，生怕湊近了沾上什麽晦氣一般，成衍看著夙夜一步一步慢慢走過來，頭發眉眼都沾上了風雪，他本就體弱，又受了傷，只怕遭不住這樣的風雪，誅仙臺濁氣逼人，眼看著夙夜就連走路都有些費勁起來。
路過成衍身側的時候，成衍嘆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阿夜，勸勸他。”
所有人看著那道孱弱的紅色身影慢慢走上誅仙臺，風翻卷著他的發和衣擺，天雷光芒越發刺眼眩目，夙夜站在誅仙柱下的時候就連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他擡起頭看著禦合，禦合就笑了，清俊的臉上傷痕累累，一雙眼睛黑若琉璃，閃爍著銀光。
“阿夜，你來了。”許是禦合情動有了幾分松懈，天雷趁機越發勢大，原本就是兩廂僵持，眼下禦合覺得能再見一見夙夜，是輪回是神形俱滅都沒有遺憾了，“你好些了嗎？還疼嗎？”
“你在等我嗎？”夙夜長長吸了一口冷氣，冷到五臟六腑都惹不住大了寒噤，他渾身顫了顫，“等我做什麽呢？”
禦合見他的臉冷了起來，“我就是想再看一看你，這樣我就……”
“這樣你就可以慷慨赴死是嗎？”夙夜的聲音都冷了起來，一雙狐貍眼滿是鄙夷，“我當初明明說過我不喜歡男人的，你為何要強迫我？我也說過我討厭神界討厭天宮，你和成衍為何要將我強留在此？我他媽死了跟你們有什麽關系？一個個自以為是，你們以為自己在救我是嗎？可你們問過我願不願意嗎？”
禦合有想過夙夜見到自己痛哭流涕的樣子，也有想過他撲到自己的身上要與自己同生共死的樣子，但他沒有想過夙夜現在的樣子。
“你不是說過不會出事的嗎？現在又是怎麽一回事？”夙夜冷笑了起來，“你剛愎自用永遠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真是讓人討厭極了，你就這麽篤定我會愛上你嗎？可你也知道我向來就說不出來一句真話，我好好的一個男人，放著美艷神女不愛慕，偏偏要跟你茍合？我當初的確勾引了你，可那是為了報覆成衍報覆神界，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每一日，我一想到與你做的那些事我就覺得惡心，神界令我惡心，你也令我惡心！我根本就不喜歡男人，你纏著我日日交歡讓我惡心透頂！”
夙夜一口氣說了很多，明明如鯁在喉，可吐字卻像是一把把刀子，直捅禦合的心窩，也捅自己的，他其實想說，阿合，認了吧，我已經很知足了。
他甚至想，一旦禦合應下，他就抱著禦合，同他一起承受這九千道天雷。
風雪呼嘯，他聲音極低，下面沒有人聽得清楚他對太子殿下說了什麽。
可夙夜知道禦合放心不下自己，怕自己像母君那樣經歷神君的口誅筆伐，怕自己活不下去。
夙夜快要哭了出來，他強忍著眼淚轉過身不再看禦合，“我本來就浪蕩卑劣，六界覆滅我一點都不關心，什麽心系蒼生更是狗屁，我就只想過幾天安生日子，行為不端也好，品性惡劣也罷，我不在乎，我當時的確也想勾引你得到你的庇護，可誰知道你竟然這麽蠢這麽傻，稍微勾下手指頭就跟狗皮膏藥一樣追著我不放，現在我的目的也達到了，我得了你的心，我能活了，神界也被我攪得一塌糊塗，禦合，這就是我想要的結果，當初他們逼死我母君後，就該想到有今日！”
成衍瞇著眼睛看了一眼天雷，又看了一眼那位固執的太子，天雷之勢弱了一些，是心性動搖了嗎？
夙夜接著道：“禦合，我從來沒有愛上你，我要是真的想找個人安穩度日，北海公主也是我最好的選擇，可我本就不是安分的人，我朝三暮四，喜歡的人多得去了，跟冥王也不清不楚，本就是沾花惹草水性楊花之人，你以為我有多喜歡你，逢場作戲而已，一分喜歡我也能裝作十分，喜歡何其廉價，愛意何其卑劣，這都是囚人於無形的東西，誰要你的喜歡……等你死了，我還是會好好活下去，我會喜歡上別人，也會把你忘得一幹二凈，我本就是狼心狗肺之人，也就只有你被我蒙了心智……”
身後忽然傳來鐵索掙斷的聲音，夙夜擡眸就看到下面一眾神君臉色緊張紛紛祭出了法器，夙夜剛要轉身的時候，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摟在了懷中，血腥味充斥著他的鼻腔，他看著圈在他腰肢上的那雙手，青筋凸起傷痕累累。
“阿夜，不要這樣說自己，”禦合將頭抵在他的肩膀上，“你很好。”
夙夜快要忍不住眼淚，他穩了穩氣息，“不要碰我，你每碰我一下，我都厭惡極了，是你逼我的，我從來沒有喜歡你！”
禦合笑了下，“不喜歡就不喜歡吧，我喜歡你就夠了。”他的腦袋無力地靠在夙夜的肩膀上，“阿夜，記住你的話，把我忘得一幹二凈，好好活下去……”
聽完這句話，天雷的白光將在場所有人的臉色照得蒼白，夙夜開始後悔了，他剛想轉過身看一眼禦合，背後就被他推了一掌，生生推下了誅仙臺。
身子還沒落下，就被趕來的浮聶和清明接住了。
九千道天雷齊齊落下誅仙臺，在場眾人都被眩得睜不開眼，夙夜睜大了眼睛看著天雷齊落，就連禦合的身影都看不清楚，他從浮聶的懷裏掙脫，“阿合！”浮聶將他死死抱在懷裏，夙夜哭喊道：“放開我！放開我！啊……”
清明在一旁拉住他的手，悲痛道：“阿夜，你現在沖上前也於事無補。”
夙夜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話，他一拳砸在浮聶的臉上，從他的懷裏掙開後跌坐在了地上，手腳並用地想要往誅仙臺上爬去，浮聶一把握住他的腳脖子將他拉了回來，“你他媽的給老子冷靜點，你現在上去了也是送死！”
“放開我！”夙夜的腳胡亂蹬著，他只想沖上前抱住禦合，哪怕一起死了也罷，唇齒在雪地上摩擦，夙夜後槽牙都咬出了血，當初母君仙逝時的恐懼再次朝他襲來，他失了智發了瘋，手指在地上抓出了血，浮聶蹲在地上按住了他的雙腳，清明看著夙夜在雪地上掙紮扭曲，有些忍不住地別過頭不忍再看。
就連天雷聲都沒有辦法遮蓋夙夜撕心裂肺的哭聲，“啊啊啊……”
他後悔了，後悔要說那番話，後悔自己都沒有再抱一抱禦合，哭得最後沒了力氣，夙夜的臉埋在了雪地裏，一直到雷聲停了後，他猛地擡起頭一腳踹開浮聶，跌跌撞撞地沖上誅仙臺，空蕩蕩的誅仙臺，就連碎衣布片都沒有留下。
“呵……”夙夜站在誅仙臺上踉踉蹌蹌，身子東倒西歪，又是哭又是笑，最後雙目流出來的竟是兩道血淚，“阿合！”
“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回蕩在整座天宮，守在帝後榻旁的帝君嘔出大口鮮血，輪子上神連忙上前扶住了他，帝君見沈睡的帝後眉頭皺起，握著她的手連聲安撫道：“小禾，我們的孩子沒事，我護住了他幾縷神識，只要找到他就好了。”
夙夜最後心如死灰地倒在了誅仙臺上，天空的烏雲慢慢散了去，他雙目已經看不清楚任何東西，浮聶走上前把他抱在懷裏，一眾神君見了，紛紛圍了上來，“太子有過，可墟鼎沈寂也是靈主瀆職……“
浮聶挑了下眉，打斷了他們的話，“外面有十萬鬼軍，你們今日要是敢動靈主，本座就血洗天宮，神界剛遭重創，你們掂量掂量，為了靈主跟冥界開戰值不值得。”
成衍厲聲道：“此事與靈主無關，還不退下！”
聽了成衍的話，那些神君紛紛讓了一條道，浮聶抱著夙夜走下誅仙臺的時候，看著他的臉色死白，雙目也變得灰白起來，“阿夜，撐下去，我送你回歸墟，是太子讓清明去找我來救你，他說，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此時的夙夜就像是行屍走肉，聽不進去任何話，他虛虛地靠在浮聶的懷裏，只想著禦合消失在了他眼前，就像當年母君消失在他眼前一般，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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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四季溫暖如春的天宮從未出現像今時今日這般的景象，風雪一夜襲來，蔚蘭花海一夜枯萎，三千多座宮殿皆被風雪覆蓋，天邊烏雲翻湧，紫色的雷電在雲層中穿梭，驚雷陣陣炸開，聽得讓人有幾分喪膽。
寒氣從門縫外面透進來的時候，夙夜聽到了低微的啜泣聲，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胸膛處，禦合送給自己的半顆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動著，自剖心後，夙夜從未感覺到自己的胸膛處竟然也能如此蓬勃。
“離海……”看到跪坐在榻邊哭得嗚嗚咽咽的離海，夙夜微微側身看著他，“太子殿下呢？”他莫名不安起來，胸腔裏的半顆心臟跳動得很規律，可夙夜就是隱隱不安。
離海雙手捂在眼睛上，“殿下他……殿下處理了六界亂象後，各路神君沖上天宮，要求帝君和大司命責罰殿下，殿下他被送上了誅仙臺……”
聽到“誅仙臺”這三個字，夙夜的腦袋一下子炸開了，他的臉色陡然變得灰白，“誅仙臺，他被送上了誅仙臺？何時的事？”
離海哭得不行，“五天前。”
【25】
夙夜竟然整整躺了五天，這五天禦合身體有傷，還要處理亂象，眼下又在誅仙臺，他如何扛得住？
外面是陣陣驚雷，夙夜的心臟開始狂跳起來。
殿門猛地被推開，清明慌亂地跑到床榻前，眉頭緊縮，就連說話的語氣都變得急促起來，“阿夜，誅仙臺集結了九千道天雷，太子殿下不認罰，天雷隱而不發，各路神君威逼，屆時若是天雷直接落下，太子殿下只怕會神形俱滅，阿夜，你去勸勸殿下吧！”
夙夜鎮定起來，他的手搭在了清明的手背上，“扶我起來，我要去誅仙臺。”他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披上自己紅色的外袍就被清明攙扶著前往誅仙臺。
他雙足踏著積雪寒冷徹骨，可遠不如他開始往下沈的心情，冷得讓他幾乎讓他站不起身子，清明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他講了一個大概。
禦合剖心後，致使六界靈蘊受損，六界罹禍，各路神君靈蘊皆受重創，雖帝君和大司命奮力挽救，最後卻還是鬧得生靈塗炭。
平日本就禦合鐵腕手段治理的氏族神君心中有怨發不出，借著此番聯合各路神君全部湧了天宮要求帝君和大司命給一個交代，六界怨氣橫生觸動上古神蘊，上古眾神神蘊感知悲憫六界無辜遭劫，為了給這些無辜之人一個交代，誅仙臺集結了九千道天雷。
誅仙臺上，若是認罪好好思過，天雷無非就是施以懲戒落身散盡修為打入凡間輪回，可若是不認罪認罰，重則便是神形俱滅。
“他為何不認？若不是私自剖心，怎麽會引起這樣的軒然大波？”夙夜幾次差點摔倒在地，抓著清明的手青筋凸起，腦子開始混亂起來，這件事好像走向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餘地，明明禦合說得那麽信誓旦旦不會有事的。
清明悲痛道：“殿下說，他愧對無辜蒼生，可你也是蒼生。”
風雪模糊了夙夜的雙眼，一雙腳凍得又紅又腫，“可因為一個人放棄蒼生本就是錯的！”
夙夜忍不住哭著吸了一口冷氣，他差點就要昏倒過去，“他跟我說得信誓旦旦，不會出事，現在又算是怎麽回事？誰要他的心了？因為我一個將死之人，害了那麽多無辜性命，不是錯是什麽？”
他突然停了下來，擡手猛地錘了一旁的宮墻，鮮血立馬淌了出來，“我要如何去見他？我去見了我又能做什麽？難道要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受天雷劫刑？九千道天雷，不管是帝君還是大司命，沒有人可以承受得住！清明，我該怎麽辦？他要是死了，我應該怎麽辦？我與他一心共存，我也活不了了，可我不想他死，我死了便死了！”
“阿夜，太子殿下上誅仙臺前，給你的身體布了結界，他哪怕神形俱滅，你依然不會受到任何影響……”清明握住他的手幫他愈合傷口，“你可知殿下為何不認私自剖心是過？因為一旦認了，那些神君必然要追問為何剖心，一旦知曉是為了你，他受天雷劫刑，而你將受神界各路神君口誅筆伐，殿下怕你經受不住第二次，他同我說，他不會再讓你苦了……”
夙夜再也按捺不住，赤著雙足一路朝誅仙臺狂奔而去，雲層越壓越低，讓人只覺得胸口沈悶得透不過氣來。
天宮誅仙臺濁氣逼人，夙夜遠遠就看那道被鐵索束縛在誅仙柱上的那抹藍色身影，平日一絲不茍的發髻散開，烏黑的長發遮住了他的臉，衣袍上布滿了血汙，那往日高昂的頭顱此時也無力地低垂下來。
誅仙臺上方是隱而不發的天雷，在濃雲中發出了刺眼的白光，落在了在場每一個的臉上。
夙夜看得觸目驚心，圍在誅仙臺的成千神君皆不由擡頭瞇眼看著那些天雷，若是怒而發作，只怕這位往日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落得一個神形俱滅。
“殿下，私自剖心自損神體，棄六界於不顧，你可知罪？”人群中，成衍的聲音響起，他擰緊了眉頭，難得也有些焦灼起來，只是輪回尚且還有轉圜的餘地，可拼死不認罰，天雷懲戒就會更為勢大，落在身上必然是神形俱滅的結局。
誅仙臺抑制神君靈力，濁氣侵體，禦合的嘴唇都幹裂得出血，這句話成衍問了自己五日，禦合也回答了他五日，他一次一次堅定地回答：“本座剖心，無過，殃及無辜，是本座之過。”
他第一次回答的時候，在場神君沸議如潮，神界太子神體牽系六界，他剖心自是會殃及無辜，這樣的回答簡直就像是一句廢話。
第二次回答的時候，有神君忍不住問道：“殿下可知，六界本就牽系殿下神體，私自剖心自毀神體，自是引起六界不寧，剖心怎麽就不是過？”
禦合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些神君，“本座剖心，無過。”
此時再聽到，禦合連擡頭的力氣都快要沒有了，他不畏天雷，可他怕自己松了口，等他輪回或者神形俱滅的時候，夙夜就會被這些神君口誅筆伐。
當初夙夜的母君就是被一眾神君口誅筆伐而選擇身祭歸墟，禦合想夙夜好好活下去，哪怕躲到六界的一個角落都可以，只要活下去，總會有指望的，他說他還有很多地方沒去，那半顆心臟應該可以給他須臾幾千年的壽命，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成衍嘆了一口氣，他沒有想到，禦合竟然會固執到此，這幾日天雷集結，帝後受了驚嚇情緒失控，帝君此時脫不開身，成衍沒有想過要禦合神形俱滅，輪回轉世不過百餘年，他沒有必要在此時僵著不認罪。
“禦合！”身著各色衣袍的神君將誅仙臺圍得水洩不通，聽到聲音後紛紛朝身後看去，只見一個紅色狼狽的身影正站在他們的身後，赤著雙足，滿臉是淚，一張蒼白秾麗的臉頰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累的泛著紅。
風雪更盛了。
聽到夙夜的聲音後，禦合這才慢慢擡起頭，下面一眾神君皆不入目，只有雪地的一點猩紅十分紮眼好看，禦合不由想，果然還是紅色最襯他的神君。
見夙夜慢慢走上前來，神君紛紛讓出了一條道，生怕湊近了沾上什麽晦氣一般，成衍看著夙夜一步一步慢慢走過來，頭發眉眼都沾上了風雪，他本就體弱，又受了傷，只怕遭不住這樣的風雪，誅仙臺濁氣逼人，眼看著夙夜就連走路都有些費勁起來。
路過成衍身側的時候，成衍嘆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阿夜，勸勸他。”
所有人看著那道孱弱的紅色身影慢慢走上誅仙臺，風翻卷著他的發和衣擺，天雷光芒越發刺眼眩目，夙夜站在誅仙柱下的時候就連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他擡起頭看著禦合，禦合就笑了，清俊的臉上傷痕累累，一雙眼睛黑若琉璃，閃爍著銀光。
“阿夜，你來了。”許是禦合情動有了幾分松懈，天雷趁機越發勢大，原本就是兩廂僵持，眼下禦合覺得能再見一見夙夜，是輪回是神形俱滅都沒有遺憾了，“你好些了嗎？還疼嗎？”
“你在等我嗎？”夙夜長長吸了一口冷氣，冷到五臟六腑都惹不住大了寒噤，他渾身顫了顫，“等我做什麽呢？”
禦合見他的臉冷了起來，“我就是想再看一看你，這樣我就……”
“這樣你就可以慷慨赴死是嗎？”夙夜的聲音都冷了起來，一雙狐貍眼滿是鄙夷，“我當初明明說過我不喜歡男人的，你為何要強迫我？我也說過我討厭神界討厭天宮，你和成衍為何要將我強留在此？我他媽死了跟你們有什麽關系？一個個自以為是，你們以為自己在救我是嗎？可你們問過我願不願意嗎？”
禦合有想過夙夜見到自己痛哭流涕的樣子，也有想過他撲到自己的身上要與自己同生共死的樣子，但他沒有想過夙夜現在的樣子。
“你不是說過不會出事的嗎？現在又是怎麽一回事？”夙夜冷笑了起來，“你剛愎自用永遠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真是讓人討厭極了，你就這麽篤定我會愛上你嗎？可你也知道我向來就說不出來一句真話，我好好的一個男人，放著美艷神女不愛慕，偏偏要跟你茍合？我當初的確勾引了你，可那是為了報覆成衍報覆神界，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每一日，我一想到與你做的那些事我就覺得惡心，神界令我惡心，你也令我惡心！我根本就不喜歡男人，你纏著我日日交歡讓我惡心透頂！”
夙夜一口氣說了很多，明明如鯁在喉，可吐字卻像是一把把刀子，直捅禦合的心窩，也捅自己的，他其實想說，阿合，認了吧，我已經很知足了。
他甚至想，一旦禦合應下，他就抱著禦合，同他一起承受這九千道天雷。
風雪呼嘯，他聲音極低，下面沒有人聽得清楚他對太子殿下說了什麽。
可夙夜知道禦合放心不下自己，怕自己像母君那樣經歷神君的口誅筆伐，怕自己活不下去。
夙夜快要哭了出來，他強忍著眼淚轉過身不再看禦合，“我本來就浪蕩卑劣，六界覆滅我一點都不關心，什麽心系蒼生更是狗屁，我就只想過幾天安生日子，行為不端也好，品性惡劣也罷，我不在乎，我當時的確也想勾引你得到你的庇護，可誰知道你竟然這麽蠢這麽傻，稍微勾下手指頭就跟狗皮膏藥一樣追著我不放，現在我的目的也達到了，我得了你的心，我能活了，神界也被我攪得一塌糊塗，禦合，這就是我想要的結果，當初他們逼死我母君後，就該想到有今日！”
成衍瞇著眼睛看了一眼天雷，又看了一眼那位固執的太子，天雷之勢弱了一些，是心性動搖了嗎？
夙夜接著道：“禦合，我從來沒有愛上你，我要是真的想找個人安穩度日，北海公主也是我最好的選擇，可我本就不是安分的人，我朝三暮四，喜歡的人多得去了，跟冥王也不清不楚，本就是沾花惹草水性楊花之人，你以為我有多喜歡你，逢場作戲而已，一分喜歡我也能裝作十分，喜歡何其廉價，愛意何其卑劣，這都是囚人於無形的東西，誰要你的喜歡……等你死了，我還是會好好活下去，我會喜歡上別人，也會把你忘得一幹二凈，我本就是狼心狗肺之人，也就只有你被我蒙了心智……”
身後忽然傳來鐵索掙斷的聲音，夙夜擡眸就看到下面一眾神君臉色緊張紛紛祭出了法器，夙夜剛要轉身的時候，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摟在了懷中，血腥味充斥著他的鼻腔，他看著圈在他腰肢上的那雙手，青筋凸起傷痕累累。
“阿夜，不要這樣說自己，”禦合將頭抵在他的肩膀上，“你很好。”
夙夜快要忍不住眼淚，他穩了穩氣息，“不要碰我，你每碰我一下，我都厭惡極了，是你逼我的，我從來沒有喜歡你！”
禦合笑了下，“不喜歡就不喜歡吧，我喜歡你就夠了。”他的腦袋無力地靠在夙夜的肩膀上，“阿夜，記住你的話，把我忘得一幹二凈，好好活下去……”
聽完這句話，天雷的白光將在場所有人的臉色照得蒼白，夙夜開始後悔了，他剛想轉過身看一眼禦合，背後就被他推了一掌，生生推下了誅仙臺。
身子還沒落下，就被趕來的浮聶和清明接住了。
九千道天雷齊齊落下誅仙臺，在場眾人都被眩得睜不開眼，夙夜睜大了眼睛看著天雷齊落，就連禦合的身影都看不清楚，他從浮聶的懷裏掙脫，“阿合！”浮聶將他死死抱在懷裏，夙夜哭喊道：“放開我！放開我！啊……”
清明在一旁拉住他的手，悲痛道：“阿夜，你現在沖上前也於事無補。”
夙夜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話，他一拳砸在浮聶的臉上，從他的懷裏掙開後跌坐在了地上，手腳並用地想要往誅仙臺上爬去，浮聶一把握住他的腳脖子將他拉了回來，“你他媽的給老子冷靜點，你現在上去了也是送死！”
“放開我！”夙夜的腳胡亂蹬著，他只想沖上前抱住禦合，哪怕一起死了也罷，唇齒在雪地上摩擦，夙夜後槽牙都咬出了血，當初母君仙逝時的恐懼再次朝他襲來，他失了智發了瘋，手指在地上抓出了血，浮聶蹲在地上按住了他的雙腳，清明看著夙夜在雪地上掙紮扭曲，有些忍不住地別過頭不忍再看。
就連天雷聲都沒有辦法遮蓋夙夜撕心裂肺的哭聲，“啊啊啊……”
他後悔了，後悔要說那番話，後悔自己都沒有再抱一抱禦合，哭得最後沒了力氣，夙夜的臉埋在了雪地裏，一直到雷聲停了後，他猛地擡起頭一腳踹開浮聶，跌跌撞撞地沖上誅仙臺，空蕩蕩的誅仙臺，就連碎衣布片都沒有留下。
“呵……”夙夜站在誅仙臺上踉踉蹌蹌，身子東倒西歪，又是哭又是笑，最後雙目流出來的竟是兩道血淚，“阿合！”
“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回蕩在整座天宮，守在帝後榻旁的帝君嘔出大口鮮血，輪子上神連忙上前扶住了他，帝君見沈睡的帝後眉頭皺起，握著她的手連聲安撫道：“小禾，我們的孩子沒事，我護住了他幾縷神識，只要找到他就好了。”
夙夜最後心如死灰地倒在了誅仙臺上，天空的烏雲慢慢散了去，他雙目已經看不清楚任何東西，浮聶走上前把他抱在懷裏，一眾神君見了，紛紛圍了上來，“太子有過，可墟鼎沈寂也是靈主瀆職……“
浮聶挑了下眉，打斷了他們的話，“外面有十萬鬼軍，你們今日要是敢動靈主，本座就血洗天宮，神界剛遭重創，你們掂量掂量，為了靈主跟冥界開戰值不值得。”
成衍厲聲道：“此事與靈主無關，還不退下！”
聽了成衍的話，那些神君紛紛讓了一條道，浮聶抱著夙夜走下誅仙臺的時候，看著他的臉色死白，雙目也變得灰白起來，“阿夜，撐下去，我送你回歸墟，是太子讓清明去找我來救你，他說，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此時的夙夜就像是行屍走肉，聽不進去任何話，他虛虛地靠在浮聶的懷裏，只想著禦合消失在了他眼前，就像當年母君消失在他眼前一般，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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