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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落子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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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落子無悔

天星宮堆滿了各種卷宗冊子,處處都透著一股書卷筆墨味道,又因為卷宗冊子過多,整整齊齊的地擺放在一排排書架上,讓高大寬敞的宮殿看著都透著幾分壓抑。

夙夜是趁著月色偷偷潛進來的,他慣於翻墻,也能輕車熟路地找到清明所住的寢殿,只是還未走近,就在屏風外聞到了濃重的酒味, 除了宴飲,清明私下從不喝酒,哪怕宴飲也是點到為止,他不勝酒力,又怕醉後醜態百出,自視清高的他又怎麽能讓自己落下話柄。

寢殿昏暗,夙夜擡腳從屏風外饒進去的時候,看到抱著酒壇靠在淺廊上的清明,他穿著白色寢衣,頭發散開遮住了他那張清秀的臉,屈起一只腿將手搭在上面,手指無力地垂放著,像是睡了過去,他懷裏還抱著酒壇,那酒壇不小。

“清明。”夙夜蹲在他跟前,擡手碰了碰他的臉,又紅又燙,清明半天沒有反應,夙夜想要拿開酒壇,卻發現清明抓得緊,“清明,聽話,我抱你去榻上睡。”

自清明擔任少司命後,夙夜來天星宮找過他一兩回,每次一來就見他忙碌不歇,怕自己打攪到他,夙夜好幾日都沒有來,終日陪著離海在歸墟宮打鬧。

抱著酒壇的手松開了,夙夜把酒壇放在了一旁,接著又將清明打橫抱起放在了榻上,他一只腿屈膝跪在榻上準備給清明蓋被子的時候,清明忽伸出雙手將他緊緊地摟在了懷中,“阿夜……”他的身上有酒香還有衣服的熏香,“我好想我們小時候。”

聽到他哽咽的聲音,夙夜忍不住發出一聲輕笑,“你從不說這樣的話的……”他在清明的身側躺了下來,把清明順勢摟進了自己的懷裏。

兩人身形明明差不多,可此時清明卻覺得夙夜比他高大許多,他貪婪地嗅著夙夜身上的味道,又將滾燙的淚擦在了夙夜的脖頸處,“你又沒有好好聽我說過話。”

夙夜輕拍著他的後背,“太子殿下欺負你了?”

“不是。”

“你叔父罵你了?”

“沒有。”

“天星宮太累了?”

“也不是。”

清明的身子接著往夙夜的懷裏鉆,像是恨不得讓自己鉆進夙夜的身體裏,他從未像今天這樣貪戀過夙夜的懷抱,也從未像此時此刻這般脆弱到想要夙夜陪自己說話哄著自己抱著自己,“我就是想你了。”

“我不是在這裏嗎?”

“可你想走對嗎?”

“或許……”

“阿夜,”清明擡起頭,黑暗中,他的眼睛泛著銀光,“阿夜,你能不能也帶我離開這裏?”

“不想心系蒼生了?”

清明無聲地笑了,他從未想過,在天星宮的每一天竟是這般難熬。

“你瘦了很多。”夙夜的手放在了清明的手背,單薄的脊背兩處肩胛骨很是明顯,“在天星宮不開心嗎?”他原以為對於心系蒼生的清明來說,能擔任少司命他應該會游刃有餘甚至有施展抱負的機會,可眼下,他看上去好像過得很是壓抑。

許是也很難見到清明能在自己面前如此,夙夜就連說話的語氣都變得溫柔起來,他聲線溫潤,溫聲細語時如同山泉流淌,清冽舒服。

“阿夜,天星宮裏面有著凡間所有凡人的命格譜,有的人生來大富大貴平安順遂,有的人卻命運多舛多災多難,你說為何同樣是人,可差別就這麽大呢?”

清明的頭抵在夙夜的胸前,絮絮叨叨地說著,“其實從來就沒有命數這樣的說法,從來就沒有,當下的際遇才會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很多累加的小事也會改成一個人的人生,我日日對著那些命格譜,日日看到成千上萬的凡人僅僅可能只是因為一瞬間的念頭而步入萬劫不覆的境地,然後一步一步走向自甘墮落般的毀滅,日日對著,我竟夜生出了幾分絕望,大抵我是不適合當少司命的,很多次,我都想下凡告訴那些人,再熬一熬,或者說不要那樣做,是不是就可以改變他們的命運了?”

“可是,”說到這裏,清明忍不住悲愴起來,就連雙肩都止不住顫抖,“天機不可洩露,我們靠著凡人滋養,卻在他們迷茫無措的時候袖手旁觀,要神仙有何用?凡間修築那麽多的神仙廟宇又有何用?求神問佛從來都不會得到任何回應的。要是那些凡人知道神仙連自己的命數都無能為力,他們就會知道供奉神佛就是一個騙局,是神界用來統治他們的騙局!”

黑暗中,就連夙夜的瞳仁都縮了下,他渾身有些發寒,摟著瘦弱不堪的清明,也不知道是受到他情緒的感染還是如何,心底竟然生出大片荒涼,他覺得這樣的神界當真沒有意思透了。清明素來有悲憫之心,讓他擔任少司命,每日對著數不勝數的凡人命格譜,又自責自己無能為力,只怕會日覆一日地折磨著他,所以私下滴酒不沾的清明,就是因為這樣日夜受著煎熬才只能借酒入眠嗎?

夙夜道:“我去幫你說,你不當這個什麽少司命,讓他們放你回雷鳴山……”

清明雙手緊緊抓著夙夜的衣襟,“不行,阿夜,我不想讓叔父瞧不起我,覺得我懦弱,更何況,等我以後成了大司命,我就可以保護你了……”

“老子要你保護什麽?”夙夜氣笑了,他本想說,等清明繼任大司命的時候,他還活不活著都是另說了,可又怕清明哭得更厲害。

“更何況,是太子殿下親自給我冊封的少司命,叔父一直把持神界政務不松,太子殿下雖從不表露出來,可我知道,他心底是不滿的……”清明深吸了一口氣,“或許叔父在做很危險的事,而太子殿下準備隨時抓住他的把柄,我不得而知。”

“太子殿下是打算用你來拿捏你叔父嗎?”現下夙夜仔細想了下,禦合同成衍本就有些不對付,可禦合還是執意冊封清明為少司命,一開始夙夜當真以為是禦合看重雷族,可現下看清明這個樣子,夙夜又不這麽想了,如果清明犯錯,他同樣可以以此為借口貶黜成衍。

明明是他們兩個人的事,為什麽要把清明牽扯進來?一個被當刀子,一個被當棋子,兩人當真是好算計。

“太子殿下不是那樣的人,阿夜,太子殿下他為人正派,是不屑於用這樣的手段的,他只是不滿叔父把持政務卻行事有所偏頗。”

夙夜攬著他的肩膀,夜漸漸深了,寢殿內一片寂靜,只能聽到清明均勻的呼吸聲,一種報覆的念頭從夙夜的腦海裏開始滋生出來,他決定他哪裏都不去了,就留在天宮,神界水渾,他就把水攪得更渾。

一向睡到日上三竿的夙夜,難得一大早起來,見清明忙碌,便問他是否有冊子要送到太宸殿或者滄瀾臺,清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有基本要送到太宸殿,你今日怎麽突然這麽殷勤?”

夙夜道:“這不是心疼你辛勞嗎?給我吧,我幫你送去,順便去看看我的幹兒子。”

清明知道他從長白山帶回來一個小孩子,眼下被太子殿下帶去了太宸殿,清明把冊子遞給他,“你既然無意,就不要把人帶回來又隨便扔給旁人。”



“欸,”夙夜接過冊子,“我怎麽無意了?我這不是給他尋了這神界最好的去處嗎?”

清明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他覺得夙夜有時候其實很遲鈍。

抱著幾本冊子晃蕩到了太宸殿,夙夜原本想走大門,最後決定還是翻墻進去,也不是說走大門不自在,就是好像來這裏翻墻翻習慣了。

才上墻頭,就正好看到禦合坐在廊下帶著離海下棋,以夙夜的習慣來看,這麽早起來下棋簡直有病,少時他的清明也會經常下棋,不過他從未下過清明。

夙夜本想偷偷摸摸進去,眼下禦合就坐在那裏,夙夜本想著跳下去偷偷溜走,身後就傳來一聲極淡的聲音,“既然來了,便下來吧。”

夙夜扭過頭,就看到禦合和離海都看著自己,離海一見到夙夜,立馬小跑到墻下,“阿夜哥哥,你跳下來,離海接住你!”他歡喜得跳動起來,腰間的香囊隨著他的動作上下跳動。

禦合看著夙夜一副要下不下的樣子,昨日的不歡而散,今日抱著公文冊前來,禦合也猜不到他在想什麽。就見夙夜迎風而立,腰間的衣帶和頭上的發帶隨風張揚,飄逸而又清麗。

夙夜見禦合走了過來,他舔了下唇,假裝腳底一滑,身子就直接倒了下去,離海嚇得叫起來:“阿夜哥哥!“

不出夙夜所料,禦合足尖輕點,一下子就將夙夜接住橫抱在懷中,夙夜靠在他懷裏,擡眸就正好對上了禦合黑沈沈的目光。

落地後,禦合剛要把夙夜放下來,夙夜就抓緊了禦合的衣襟,“太子殿下,我腳好像傷到了。”

禦合覺得他扯謊越發荒唐,卻還是抱著他走到了廊下,將他放了下來後半蹲在他面前,離海在一旁也蹲了下來,“阿夜哥哥受傷了嗎?”

禦合“嗯”了一聲,“哪只腳?”

夙夜隨口道:“左腳。”

禦合擡起他的左腳,剛要給他脫鞋子,夙夜連忙叫了起來,“太子殿下,你這是做什麽?”

“不是受傷了嗎?”禦合的手緊緊地攥著他的腳脖子,不讓他的身子往後縮,他脫了夙夜的鞋襪,看著他那只骨肉分明的腳,白皙削瘦,腳踝也比自己要細許多。

禦合握在手中,想著或許是真傷到了,腳背腳踝都摸了個邊,也沒有摸到哪裏受傷,一旁的離海眼睛都紅了起來,好像他的阿夜哥哥腳就要斷了一樣,“阿夜哥哥,疼嗎?”

夙夜的腳掌被禦合摸得癢,他憋著笑,“不疼。”

禦合屈起手指在他的腳底狠狠地按了下他的穴位,可以通通經脈,就是會有些疼。

夙夜疼得發出了殺豬般的叫聲,“阿合你……你他媽對我做了什麽?不會治就別亂動手!”

他疼得趴在廊下腰都直不起來,禦合給他套上鞋襪,“受了傷,就好好在這裏修養吧。”

離海不明所以,見夙夜疼得坐不直身子,爬上前把扶起來,禦合起身的時候,就看到夙夜的眼睛都紅了,一副委屈模樣。

本來是沒受傷的,這下真受傷了,就連路都走不了了,夙夜懷疑禦合是故意的,他肯定看出來了自己在戲耍他。

禦合坐在案前看著公文,夙夜在廊下陪離海下棋,下幾步就要悔棋,離海看著好好的一盤棋硬是被夙夜攪得一塌糊塗,敢怒而不敢言,低聲嘟囔著:“阿夜哥哥,你老悔棋,太子殿下說,落子無悔才是真君子。”

夙夜擡頭就彈了下他的腦門,“你個小屁孩,懂什麽君不君子的。”

禦合擡眸時,正好看到夙夜趁著離海不註意從棋盤上撿起幾粒棋子偷偷藏在身下的軟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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