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不喜歡我這樣的

關燈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不喜歡我這樣的

到了夜間,綴在穹頂上的夜明珠發出淡藍色的光,禦合坐在床榻的另一側看著夙夜幼時看的畫本,都是一些奇志怪談,不少插畫旁邊還有夙夜的塗鴉,畫得不倫不類,卻顯得童趣無窮。

睡了一下午,夙夜體內的靈力恢覆了不少,他緩緩睜開眼睛,就看到了穹頂上的夜明珠,這是他在歸墟的寢殿!

他一下子就坐了起來,就看到坐在床榻一旁的禦合,手裏還拿著自己幼時看的話本,他因為動作大,被子滑了下來,露出他白皙單薄的胸膛,夙夜這時才意識到自己渾身上下什麽都沒有穿,一想起來面前坐著的人是個斷袖,夙夜立馬拉起了被子,“你脫我衣服!”

禦合放下手中的書,“我已經看過了。”

夙夜見他黑漆漆的雙目一副清明,並沒有其他不對勁,應該是為了讓他休息得更好些才剝了他的衣服,“你內傷好些了嗎?”

禦合“嗯”了一聲,“你呢?”

“我也好些了,就是沒有什麽力氣,”夙夜揉著自己的腦袋,“你一直在這裏照顧我嗎?”

禦合沒有回答,只是坐近了些握住他的手腕給他搭了脈,探到他體內的靈力恢覆不少後才稍稍放心一些,雖然損了根本,可體內的靈力卻還是渾厚的,若是根本未損,他今日那句“你站在我身後”倒是真的不用擔心什麽。

夜風徐徐吹了進來,送來陣陣花香,是合歡,春日合歡盛開的時候,花香濃郁,那是父君和母君成婚的時候,親手為母君種下的,當時他剖了妖丹,棄了妖君之位,因為沒有任何聘禮,覺得對不起母君,於是種了這棵合歡。

“我想去看看花。”夙夜看著禦合,漂亮的狐貍眼透著幾分純真。

禦合起身把已經幹了的裏衣給他拿了過來,見他還是沒有什麽力氣,就準備掀開被子給他穿上,夙夜立馬抓住了被子,“我自己穿。”

“該看的,都看完了。”禦合把他的手拿開,掀開被子後,就見夙夜夾著自己兩條修長的腿,他覺得好笑,強忍著笑意給他穿好裏衣,系好腰側的衣扣,一件沒有任何花紋的紅衣裏衣,偏偏穿在夙夜的身上多了一些幾分清冷矜貴。

夙夜吩咐禦合吩咐得理所當然,禦合竟然做得也理所當然,他抱著夙夜走出寢殿的時候,心裏想著,母後說過要多加照顧他,雖然和母後的母子情薄,可禦合到底守舊,甚少忤逆父母之言。

遠遠,夙夜就看到了那開得燦爛的滿樹合歡,在皎潔的月色下,花粉葉綠,格外茂盛,大有一種欣欣向榮之感。

他沒有想到這棵合歡還會開花,周遭的一切已經都失了生機。

在樹幹下,禦合把他放了下來,夙夜坐在地上,借著月色找到那兩串字,用手指細細地摩挲著,接著眼淚就不可控地掉了出來,禦合站在他的身後,聽到了他極力克制的哭聲。

夙夜看到落在枯草地上的合歡都是枯黃的,他受過禦合的靈力,這棵樹上流淌著禦合的靈力。

所以這棵樹早已經枯了,這麽多年,歸墟沒有靈蘊滋養,除了靈潭之水從天上來,這裏只怕是連鳥都不願意棲息,這棵合歡又怎麽會開花。

他不敢回來,怕看到滿目蕭索,父母不在,自己孤苦無依。

這些年在天宮他過得也不開心,他原以為成衍把他養著是真心實意,這些年雖然沒有約束他什麽,卻也不許他離開天宮,現在還因為自己靈力特殊靈族沒落逼著自己成為天宮的一把刀。

在父母膝下的時候,夙夜從未受著這些委屈,向來隨心所欲散漫自在,而今這樣的委屈竟是說都不知道找何人說。

饒是冷漠如禦合,此時聽到他這樣壓抑的哭聲,都覺得有幾分心疼起來,他在夙夜的身後蹲了下來,擡手拍著他的後背,“阿夜,哭出來吧,沒有關系的。”

禦合沒有兄弟姐妹,亦沒有妻兒,他也不曾照顧過任何人,自是不知道應該如何安慰人,只不過少時去見母後的時候,總是會看到父君像哄孩童般哄著自己的母後,餵藥的時候,母後怕苦,父君一勺藥一勺甜酪交替餵著,母後不願意喝了,父君就會用禦合從未聽過的溫柔聲音哄她:“小禾,最後一點了,喝完好不好?喝完我就帶你去見你師姐。”

母後失了心智崩潰大哭的時候,夫君就會把她強行抱在懷中,輕拍她的後背,一遍一遍地哄著:“小禾乖,不哭了,不要害怕。”

那個時候,禦合想,大抵父母是相愛的過的,只是神仙的壽命太長了,長到也足以相看兩相厭。禦合問過玉翡神女,母後不願意留在天宮,父君為何不放她回東海。

瀾/生

玉翡神女只道:“大抵是天宮太寂寞了。”

禦合的手貼在夙夜單薄的肩上,夙夜渾身都在輕顫,他想,天宮的確不是什麽好地方,母後瘋了,而本該鮮活的夙夜,也受盡了委屈。

夙夜的後背貼著一只滾燙的手,他想起來在他看不見的時候,禦合放在他掌心上的那朵合歡,他應當是為了哄自己,又怕自己眼睛恢覆後看到枯樹傷感,所以才會用靈力暫時讓這棵樹覆生,他想起清明說過,這位神界太子殿下並不像外人看到的那般冷淡,他很好。

“阿合,我好想好想他們。”夙夜轉過身就撲進了禦合的懷裏,這個時候他才顧不得禦合是不是斷袖,“他們一定對我很失望,我將歸墟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就連自己都護不住。”

禦合摟著他,一只手輕拍他的後背,“不會。”他想著,以夙夜這般的性情,還有刻在樹上的字,雖不曾見面夙夜的父母,卻也能窺見他們的慈愛,他們一定希望夙夜只需平安長大就好。

夙夜聽了他的話,哭聲變大了起來, 他雙手緊緊抓著禦合的衣襟,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哭著撲進父君懷裏的孩童,禦合拍著他的後背,夙夜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歸墟的長夜寂靜,聽不到任何蟲鳴鳥叫,禦合就這樣一直摟著夙夜,一直到他哭累了才又重新把他抱起來,夙夜雙手拽著自己的衣襟,破涕為笑起來,“我幼時修煉喜歡偷懶,在哪裏躺下就在哪裏睡,母君說我習慣不好,就讓父君把我抱起來扔到靈潭裏,父君每次抱我起來後,我就死死地拽著父君的衣襟,生怕他真的把我丟下去。”

禦合抱著他回了寢殿,把他放在榻上後,夙夜忽然低聲道:“阿合,謝謝。”禦合給他拉了被子蓋好,夙夜見他要走,拽住了他的手,“你去哪?”

“打坐。”禦合每日不懈修煉,夜間也會打坐修身養性,“你先睡吧。”

“這麽晚了打什麽坐?”他朝裏面挪了挪,“我把我的床榻分你一半,躺下吧。”

他這話說得像是恩賜一般,禦合見他拽著自己的手,“不怕我是斷袖?”

夙夜撇撇嘴,“你大概是不喜歡我這樣的,肯定是喜歡那種我見猶憐的。”禦合和衣在他身旁躺了下來,夙夜側身看著他,禦合五官線條流暢,眉骨高,鼻梁挺拔,從側面看冷峻英武,夙夜有些不明白,忍不住賤兮兮地問起來,“欸,你說你好好的太子殿下,怎麽會是個斷袖呢?”

禦合雙手放在胸前,躺得板正,他並不想在這個問題上面和夙夜解釋太多,“我不是。”

“我都看到了,”夙夜想起那日哭哭啼啼的神君,“欸,其實那個神君長得不錯,太子殿下當真狠心。”

禦合側目看著他,“你睡不著嗎?”

夙夜睡了一下午,此時哪裏還睡得早,“哎呀,好久沒人陪我說說話了,天宮太無聊了,清明也悶,至於你嘛,雖然也悶悶的,但是和你說什麽我倒沒有什麽負擔。”

“為何?”

夙夜也說不清楚為何在禦合面前無論是痛哭還是說一些平時不會對清明說的話都不會覺得有任何負擔,大抵是他覺得禦合的心性比起清明更為堅韌一些吧,說了他不會多想也不會往心裏去,“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覺得你沒有那麽討厭。”

他躺在禦合的身邊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在天宮這些年他也的確是憋壞了,禦合也不掃他的興,他問什麽,禦合就答什麽,一直到他睡了過去,禦合才忍不住側躺著身子借著夜明珠的光澤打量著他的臉,他又何嘗不是一副我見又憐的樣子,只是孤苦無依,終日作出一副張牙舞爪的樣子,讓人覺得他不好欺負。

夙夜動了動,放在被褥上的手就搭在了禦合的身上。

這一夜,夙夜睡得格外安穩,沒有噩夢,只是夜間覺得冷時,身子就不由朝旁邊一個火熱的身體靠了靠,他以為是他的父君,伸手緊緊摟著他的腰,甚至還將腳搭在了他的身上。

禦合心底嘆了一口氣,夙夜就像是蔓草一樣纏在自己的身上,這倒是讓禦合覺得,他比自己更像斷袖。

翌日一早,禦合已經坐了起來,夙夜睜開惺忪的眼睛後看著坐在榻邊的禦合,禦合道:“準備起身和我回天宮。”

夙夜一聽,又有些忍不住難過起來,但是他覺得禦合比起成衍,好像更心軟一些,於是他爬起來“撲通”一下就跪在了禦合的雙膝間,一雙手抱住禦合的腿,眼睛頓時就紅了,“我能不能不回去?”

禦合見他這番架勢,忍不住唇角勾了勾,“阿夜,你最好還是跟我回去。”

“我不想回去,”夙夜的鼻子酸了起來,“我想去北海。”

“去成婚?”

“不是,”夙夜越說越想哭,“我長大了,淩決伯伯他們還沒看過我長大的樣子……”

禦合見他泛紅的眼眶,忍不住伸手撫了撫他的臉,夙夜擡眸的時候,就正好看到禦合垂眸看著自己,那雙眼眸裏,竟然是絲毫不加掩飾的溫柔。

夙夜怔楞了下,接著立馬撤回了自己的目光,他將頭抵在禦合的膝蓋上,想著他反正喜歡那種我見猶憐的,說不定哭幾下,他一心軟就放自己走了。

禦合看著他露出的那半截白皙脖頸,聽著他喉嚨裏發出的哼唧聲,緩緩道:“阿夜,我還是想勸你,不要離開天宮,哪怕你和北海公主成婚,可以來天宮的歸墟宮住下,但是不要留在北海。”

“為什麽?”夙夜擡起頭,“沁姐姐到時會繼任北海,她不留在北海和我留在天宮像什麽話?”

“北海日盛,引得不少氏族神君不滿,你若是此時和北海公主成婚留在北海,只會讓北海成為眾矢之的。”

“可他們沒有做什麽?”

“阿夜,”禦合撫摸著他的發,沒有綁起來的發絲如瀑布散開,“這世間恩怨,有時候並非需要做了什麽才有的,不做什麽也會有的。”

夙夜想起當時逼上歸墟的那些神君神女,墟鼎沸騰,本是無法預料的事,但那些人就將罪過都推在了他們靈族身上,甚至逼死了自己的母君。眼下北海坐擁四海,又臨近帝君當年駐守的目須山,歸墟雖然沒落,但夙夜還是靈主,體內至純靈力神界獨此一份,他若是此時和牧沁成婚,只怕會引起不少神君攻訐北海氏族一家獨大。

禦合見夙夜沈聲,心頭淌過一絲異樣,想要憐愛,也想要把他強行帶回去,“阿夜,你可以去北海,但是,有些事,你還需斟酌斟酌。”

獨自回天宮的路上,禦合坐在五色鳥的背上,從懷中掏出了夙夜的紅色發帶,他想起剛剛離開歸墟的時候,夙夜到處找自己的發帶,最後在他的櫃子裏又重新翻出來一根隨手綁了頭發。

禦合撚著發帶,竟然生出了一絲後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