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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底座配重塊 世界上不是每個巴掌都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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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底座配重塊 世界上不是每個巴掌都為了……

姜好想一路跟隨著向厲去醫院, 一路上非常鎮靜,同步給醫生情況,照料向厲,問診開藥, 辦各種手續, 井井有條。

“我沒事, 好想, 別擔心。”向厲安撫她。

“阿姨,你除了腳和頭, 還有哪兒不舒服嗎?想吐嗎?頭暈嗎?”姜好想字字清楚,不像剛跟親爹吵得天翻地覆的高三生。

向厲躺在擔架上, 看著姜好想和醫護人員溝通,看著她跑前跑後辦理急診手續, 拿著病歷本和繳費單穿梭。看起來很可靠。向厲不常來醫院, 鄭意從小就皮實, 上一次進醫院的記憶,還是向厲守著姜好想量體溫、餵藥。此刻一切調轉, 向厲看著是心疼的,這是沒必要的早慧。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姜好想卻已經學會了處理這些成年人都不一定應付得來的事。

急診醫生檢查, 向厲的腳踝是扭傷, 有韌帶拉傷, 骨頭沒事。問題不算嚴重, 但因為腳踝腫得很厲害, 沒辦法走路,醫生建議住院觀察一天,等明天消腫再決定後續治療。向厲折騰半天, 也確實疼得沒力氣反駁,還有幾份文件需要緊急線上處理。

等一切安排妥當,躺在病床上掛水時,向厲忙累了一天,又驚又氣,加上傷痛,躺在病床上,沾著枕頭就昏睡。

姜好想站在床邊,確認了滴液的藥,覺得蓋被子就太熱了,所以給向厲披了件外套。拿著那一疊單據核對了一遍,確認手續都已辦完,費用繳清。她走到床邊,又檢查了一遍向厲,確認阿姨狀態挺好的。

等所有這些事都做完,姜好想楞楞的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莫名其妙的擰開了一瓶水,一口氣喝完了。又跑去廁所。自己都感覺自己呆呆的。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站在廁所裏,眼淚已經把領口都打濕了。她不是為今天的狀況哭。這對她來說不算什麽。她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在哭什麽。搞不懂,但是哭到肩膀控制不住開始抖,姜好想每當感覺自己快要出聲,就咬住自己的手背,不想出聲。

其實六歲那年就已經發生的事情,但是姜好想到了快十八歲才終於確認:她是真的沒有爸爸了。

她沒有媽媽,今天這一鬧之後,很可能也就沒有向厲和鄭意。

她用手背擦掉眼淚,卻越擦越多。

向厲阿姨她會怎麽想,會不會覺得她是個大麻煩,會不會因為姜成那些難聽話,會不會以後就不讓她去那個家了。

那鄭意呢,如果向厲阿姨不讓她去了,鄭意哥哥怎麽辦,他還在那麽遠的西班牙。以後是不是連九九都摸不著了。

姜好想並不想道德綁架向厲,她只是想讓自己能夠接受最壞的結局。

她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的結局。沒有媽媽,沒有爸爸,沒有向厲,沒有鄭意,沒有九九。

姜好想又想起那篇《落難的王子》。那個以前聽別人倒黴就只會說“天哪,太可怕了”的王子,自己倒了大黴之後,那個曾經嬌貴的王子經歷種種磨難後說:“凡是人間的災難,無論落到誰頭上,誰都得受著,而且都受得了。”

別人受得了,那她也應當受得了。那麽姜好想還有什麽好怕的呢?就算以後真的沒有爸爸了,就算向厲阿姨會生她的氣就算向厲阿姨看出來她喜歡鄭意,不同意。

她覺得那故事說得很對,這些她都能接受。

只要她不死。

只要她不死。

她什麽都不怕。

站起來走到洗手池前,皮膚被眼淚爬過,鹽分腌漬,現在感覺刺刺麻麻的。

向厲醒後,就閑不住想動動那只傷腳。

“阿姨,你別動。”姜好想扶住她,轉身倒了杯溫水,插上吸管,遞到向厲嘴邊。“喝點水。”

向厲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她擡眼,看著姜好想平靜的眼睛,她開口,第一句話卻是:“好想,對不起。”

姜好想端著杯子的手開始控制不住的發抖。

對不起?為什麽說對不起?

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像放飛的鴿子,盤旋而出。

是要把她推開了嗎?所以先說對不起,因為不想再當她媽媽了?是被姜成那些話傷害到了?還是向厲阿姨那麽聰明,是不是看出來她喜歡鄭意了?覺得她心思不純,白費了她們這麽多年的照顧,所以先道個歉,然後讓她走人?

姜好想明白自己喜歡鄭意其實挺早的。她本來就比鄭意早慧,提前降臨一般的敏銳讓她面對自己時也同樣敏銳。她根本瞞不過自己。

現在,如果向厲開口,說“以後咱們就別再來往了”,姜好想會怎麽辦,她想,自己還是會愛向厲的。因為向厲是她的媽媽。還是會對鄭意好的,因為鄭意從小就照顧她。

她會難過,會心痛,但她不會哀求。

她小時候拿向厲當自己的媽媽,拿鄭意當自己的哥哥,是孩子本能地抓住救命稻草,愛裏摻雜著感激和討好,純度看似百分百,實則可能只有八十。

後來她不再拿鄭意當自己的哥哥,不再拿向厲當自己的親媽媽,不抱任何回報的期望,但她發現自己的愛卻是百分之百。

這實在奇妙。

她沒法硬綁向厲當自己媽媽。姜成都對她的人生和感情不負責任,她憑什麽要求一個沒任何義務的向厲,來對她的感情負責?

其實姜好想從小到大都是一個有點驕傲的小朋友,誰對她好,她就要對誰好。誰對她給出過真心,她就要回饋同樣的真心,她就是這樣驕傲。所以今天之前,她都沒跟姜成吵過架,因為她曾經感受過姜成的一點真心。

只是曾經。

而現在她為了那一點真心付出了很多年的想象來做交換。她付出了代價。

她眼前又出現了那臺再也不轉的電風扇。

為什麽?

為什麽不轉了?是因為太久沒用電機壞了嗎?是電源線老化了嗎?還是因為累了不想再送風?爸爸為什麽不愛她?是因為她不夠懂事嗎?是因為她不夠優秀嗎?是因為她是個女孩嗎?她為什麽還要期待姜成的愛?明明知道那份愛早就被分給了別人不是嗎?她為什麽還要害怕失去向厲?如果向厲真的不要她了,那只能說明她們之間的緣分就到這兒了不是嗎?她為什麽喜歡鄭意?是因為他真的那麽好,還是只是因為他是唯一一個從未離開過她的人?如果鄭意知道她的心思,會不會躲起來?

她為什麽不能像其他人一樣,喜歡一個人,不用擔心會因此失去一個家?

她付出真心錯了嗎?她渴望被愛錯了嗎?她努力表現得懂事優秀不給人添麻煩錯了嗎?為什麽越是小心翼翼失去得反而越快?是不是因為她不夠好?是不是因為她不值得?如果她更漂亮一點,更聰明一點,更會撒嬌一點,更懂得爭取一點,爸爸會不會多愛她一點?向厲會不會更喜歡她一點?

她為什麽總是想得這麽多?為什麽不能快樂一些?

她為什麽要這麽早熟?為什麽不能無理取鬧?

她為什麽要是姜好想?為什麽不能是別的不用為愛擔驚受怕的人?

她為什麽還在呼吸?為什麽心臟還在跳動?為什麽還要堅持下去?為什麽還要活著?

電風扇壞了,它壞了。它壞了?它壞了!

為什麽壞了!

因為她長大了?因為她不應該再依賴?是不是因為那個需要靠著電風扇和鄭意才能熬過夜晚的姜好想,也一起壞了?她是不是再也變不回那個小女孩?如果向厲不要她了,鄭意也不要她了,她應該去哪裏?她是不是從六歲那年就開始,註定要一個人走下去?向厲和鄭意對她的好,是不是也像那臺電風扇,總有一天會停?都有個期限?

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該要那臺電風扇?

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該跟著鄭意去那個通風口的秘密基地?

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該讓向厲走進她的生活,填上那些本該是媽媽待著的地方?

如果什麽也沒得到過,是不是現在就不會這麽怕失去了?

壞了壞了壞了!電風扇壞了!!!

問句像巴掌,問句揚起手,對準了姜好想,姜好想閉上眼睛,在等待這一巴掌——

“好想,媽媽很對不起你。”

姜好想睜開眼。

原來那巴掌不是要扇下來,而是要溫柔的撫摸她的臉。

姜好想,世界上不是每個巴掌都為了落下來。

向厲是真覺得對不起姜好想。

她眼神溫柔而愧疚:“我之前還想著讓你去爭取點什麽,是媽媽不對。我忘了你根本不在乎那些,也做不到去勉強自己爭家產。或者說,你好不容易才學會不勉強自己,我怎麽還能勸你回去做那種事?”

之前,她還想著讓姜好想去跟姜成爭點東西,那是她向厲想問題的路徑依賴,習慣了為自己為在乎的人爭取利益。可她忘了,姜好想做不到像那樣去算計。在姜好想長大的這些年裏,她勉強自己的次數實在太多了。她勉強的力氣,在很多個沒人知道的時候,用得一幹二凈。

幸好用完了。

向厲為自己之前沒察覺到,為自己差點又用大人的世故去要求這個孩子的想法,覺得特別抱歉。

向厲伸手,握住姜好想的手,“你勉強自己的次數已經夠多了,幸好你現在勉強不動了。媽媽為我的不敏銳道歉。”

姜好想的眼睛又濕:“你剛才說媽媽……”

向厲笑了,姜好想發現,向厲的眼角原來也長出了皺紋。捏著她的手,說:“你叫我媽媽,叫了十幾年了。現在想改口?”

姜好想搖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那就好。”向厲擦掉她的眼淚,“媽媽腳疼,抱不了你。你自己過來讓媽媽抱抱。”

姜好想俯下身,把臉埋在向厲的胸膛,聽著她的心跳聲。

向厲輕聲說:“好想,不管發生什麽,你永遠都是媽媽的女兒。記住了嗎?”

姜好想點頭。

她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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