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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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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心甘情願

昆山之巔,青銅巨門外,自稱姬氏族長的女子負手而立,冷眼看著倒在地上的元靖:“你竟還活著?”

就在方才,元靖險些命喪此地,體內卻忽地湧出一股力量,擋下了致命一擊。

她有些怔忡,尚不能理解這一情況。

常栩無暇他顧,快步上前說明來意。

族長看了眼宣淩的屍體,並不意外:“四年前見他時,我便料到會有今日。”

原來宣淩成為魔尊後,曾獨自來過昆山。

“他說有個心上人,希望對方永遠記得他。”族長看向常栩,“那人便是你?”

常栩抿了抿唇,急切問道:“您一定有辦法救他,對不對?聽聞昆山秘術可起死回生——”

“如今他求仁得仁,又何必強求?”

族長語氣淡漠,說罷轉身,示意族人送客。

常栩急忙拉住她:“我不能放任不管。若昆山無法,我便去別處尋法子,直到找到方法為止。”

族長停下腳步,問道:“你當真要救他?可想清楚了,命魂之井兇險萬分,稍有不慎非但救不回他,連你自己的性命都可能搭上。”

常栩毫不猶豫地點頭。

族長神色稍緩:“看來,他也不算癡心錯付。”

為何,她看向元靖,“那你呢?當年約定,不得再踏足昆山,否則我必取你性命。今日前來,是要尋死嗎?”

元靖渾不在意,她發現了更緊要的事:“姬雲杳有事瞞著我?”

“魔尊大人,人都死了,還在意這些做什麽?你若真想知道,便也隨我來吧。”

族長敲了敲權杖,身後的巨門緩緩打開。

元靖二話不說就飛了進去,韓尚同跟著動身,卻被攔住。

族長說:“閣下身負天命,與昆山有緣,但時機未至。且先回去,待下次前來,或能得償所願。”

韓尚同遲疑地看了眼宣淩。

常栩道:“羅塗還未走遠,你可先去尋他,免得他又躲藏起來。待救回宣淩,我們再與他清算。”

韓尚同點點頭,沒有多言,行禮後便折返離去。

常栩抱起宣淩,踏入巨大的青銅門,走進別有洞天的宮殿。

白袍族人引她至一間屋內,將宣淩安置在榻上。

族長告知常栩,若想救宣淩,唯有施行喚魂之法。

這一秘術通常需血脈至親施為,也就是——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元靖。

元靖語氣淡漠:“我不是為救他而來。他既甘心求死,何必要救。”

常栩並不意外,問族長:“由我來喚魂把,該怎麽做?”

“你要找到他的魂魄,引他找到歸途。若尋不見,便可能是魂飛魄散了。還須記得及時返回,否則連你自己也會迷失其中。”

常栩慎重點頭。

那邊,姬氏族人已迅速布好宛如祭壇的陳設,宣淩的身體被放在榻上。

常栩從族長手中接過一枚玉符,在四周低沈的咒文吟誦中,於宣淩身側坐下,緩緩沈入意識深處。

常栩感到自己正在下墜。

雙腳落定的剎那,她肩頭亮起兩簇幽藍火焰,輕輕搖曳,照亮前路,帶來些許暖意。

她嘗試開口,卻發不出絲毫聲響。這個世界無邊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陸續掠過些許人影。

與常栩不同,那些身影灰暗無光,皆低垂著頭,有的在某處徘徊,有的沈默前行……

他們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那處唯一明亮的青色深淵。

這就是命魂之井。

常栩站到深淵旁,依族長所授的方法,握緊玉符,凈心凝神,心中默念宣淩的名字。

玉符化作第三縷命火,緩緩融入她體內,匯向左臂,勾連出一條紅色絲線,為她指引方向。

令常栩沒想到的是,紅絲契的另一端並非指向岸邊,而是直直探入深淵深處。

她心下一沈,莫非宣淩的魂魄已散?又覺不對,若真如此,紅絲契不該仍有反應。

常栩略一思索,果斷縱身躍下。

凜冽寒風呼嘯而過,吹散了命火的溫度,冷意直透魂魄。

深淵內一片漆黑,常栩不知身在何處,只循著紅絲契的牽引前行良久,直至前方出現一束光,照亮腳下小路。

路的盡頭,是一面無邊無際的墻壁。

常栩終於看見了宣淩的魂魄,正被四道鎖鏈禁錮在墻上。

她又驚又喜,加快腳步,卻在即將靠近時被一股無形力量阻擋。

同時,一個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汝為何來此?”

那聲音如玉石相擊,清冷淩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常栩心神一震,想起蜃也曾如此,明白這定是與命魂之井相關的大人物。

她長生開口,恭敬道:“在下常栩,為救宣淩而來。不知該如何稱呼您?”

那聲音道:“依此界神話,汝可稱吾為閻王。”

閻王?

常栩暗自思忖,族長明明說命魂之井混沌無人看管,怎會冒出閻王?

“吾識得你。你自異界而來,既已完成使命,為何仍與此人糾纏?”

沒想到對方連這都知道,常栩不敢隱瞞,如實道:“您既神通廣大,當知他為我而死,我必要救他。”

“非也。”閻王緩緩道,“宣淩並非因你而死。他之死亡乃命中註定,此為必然結局。”

“你當知曉,三年前他就應該死亡。不止是他,岳婉吟等人亦然。因你之故,他們活過了命定之期,故而更易徘徊於生死邊緣。縱使逃過此劫,下次呢?你救不了每一個人。”

閻王的話印證了常栩心中的猜想。

故事線外,死亡陰影依舊籠罩,故而岳婉吟屢屢遇險,謝千景墮妖,宣淩一心求死……

她不甘心,問道:“您是說,我所做一切都是徒勞嗎?”

“自然不是。此界‘天命’,不過是名為‘作者’之人所書文字,無法真正束縛眾生,否則你無法行至今日。但至少宣淩命該如此,他心甘情願為你而死,已然得償所願。你並不欠他,連他自己都認可此一結局,你還要帶他回去麽?”

心甘情願,為她而死。

常栩想起宣淩死之前的神情,無憾無怨,唯有如釋重負的笑意。

有一瞬間,常栩不禁產生動搖。

是啊,宣淩一直在追逐死亡,自從四年前發現“裳兒”的真身之後。元靖和族長都看出這一點,所以才會勸她停手。

這樣的結果,似乎足夠好了。

可是——

常栩看著墻壁上的宣淩,卻無法做到轉身離去,棄他於不顧。

若是連他自己都不願繼續活下去,那麽,她拼命救他的理由,又是什麽?

心念一動,常栩的思緒豁然開朗。

她再次開口,語氣平靜:“不。我要救他,與他如何想無關。我不允他就此離去。”

閻王道:“你這異界之人,本該是旁觀者。要為他沾染此間因果麽?如此,你亦會死。”

常栩道:“我能來這個世界,便是因為宣淩,他是這本小說中,我最喜歡的‘角色’。您眼前的我,本身就是一場巨大的因果,又何談沾染呢?”

“如此,你的選擇是什麽?”

常栩堅定道:“我要帶宣淩回去。無論如何,我必救他。”

閻王沈默良久,輕笑一聲。

“很好。你既已抉擇,吾不再阻攔。去吧,能否喚回他魂魄,且看你造化。”

常栩感到閻王的力量離開了,擋在身前的屏障隨之消散。

*

人界,房間外的祭臺上,代表常栩命火的蠟燭已燃去半截。

元靖瞥了一眼,並不擔心:“有紅絲契在,她應能尋到宣淩。”

族長卻道:“尋到不算難,喚魂才是關鍵。常栩終非血脈至親,能否成功,全憑天意。”

元靖頓了頓:“我從未聽聞昆山有此秘術。”

族長難得心平氣和,解釋道:“姬氏得天地庇佑,若意外身死、不願離去,可滯留在命魂之井。只要有血脈至親召喚,便能重返昆山。”

這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秘術,使得姬氏不至淪落到奉月族那般境地,無論遭遇何等劫難,皆有一線生機。

元靖眉頭一皺。

若真如此,當年姬雲杳隨她去危冥山,並非走投無路。那他為何不用此法離開?

族長似是看穿她的心思:“你對姬雲杳,當真一無所知。”

元靖道:“不妨把話說明白。”

族長冷冷道:“你還未察覺麽?姬雲杳在王烏身上留下了力量。若非如此,你這縷神識,憑何存留至今?”

聞言,元靖垂眸註視這具身軀,心緒有一瞬間變得覆雜。

剛要再問,發現族長已然接近,朝著她揮出手杖。她躲避不及,被術法定在原地,無從反抗。

“你——”

漆黑鳥兒緩緩倒地,昏死過去。元靖的神識被剝離而出,凝成原本形貌,懸浮空中。

不多時,一股力量亦從王烏體內逸出,縈繞她周身。

元靖伸手輕觸,眼前霎時閃過幕幕往事,竟是有關姬雲杳的記憶。

畫面最終定格在危冥山梁皇宮,姬雲杳伏在床邊,嘔血不止,顫抖著手撫摸王烏。

“你以後……便陪著宣淩吧。我……該走了。”

王烏泣不成聲:“怎會如此!陛下竟真對公子下殺手!究竟發生了什麽?”

姬雲杳面容平靜,輕聲道:“她應當……已經死在人界了。這樣也好……也好。”

“我不怪她。”

元靖的指尖觸及幻影,面前的景象很快散為光點,消散無蹤,徒留她她在原地茫然。

原以為姬雲杳必是憤恨不甘,誰知最後一句唯有釋然,是與宣淩如出一轍的……癡心。

元靖扯動嘴角,想嘲笑這般蠢人,卻發覺心口一陣鈍痛。

心痛?她竟也會心痛?

魔族情感向來淺薄淡漠,於她而言,姬雲杳不過是被她強奪的喜愛之物,唯有強烈占有欲,從不屑於去理解對方。

直至此刻,元靖才悔於當年傲慢。

族長收回手杖,對她道:“你二人之事,至此了結。姬雲杳心系於你,我不殺你,但亦不願再見你。”

轉過身,似乎不願意再多言。

“至於宣淩……你既不在意,也不必留於此地,你走吧。”

元靖恍若未聞,面無表情地望著姬雲杳消散之處。

良久,直到族長即將離去,她才開口。

“且慢。”

*

常栩踉蹌至宣淩身旁,接觸的瞬間,纏繞的黑色鎖鏈斷去三根。

他從墻壁墜落,倒在地上。

常栩試圖起宣淩,卻發現重若萬鈞,無論如何用力都紋絲不動。

是了,喚魂!

常栩急忙握住宣淩的手,借紅絲契之力試圖喚醒他。

可是並無作用。

直至紅色的絲線再次淡去,宣淩始終毫無反應。

不知何時,命魂之井內風暴驟起,自深淵之上盤旋逼近。

常栩肩頭魂火在風中明滅不定,幾欲熄滅。

宣淩的“身體”亦在風中飄搖——

明明方才還沈重如山,此刻卻如紙片般輕盈,仿佛下一刻便會被風卷走。

常栩的時間不多了。

這亡靈世界的風暴不僅會吹滅活人命火,更會攪亂魂靈方位,將他們帶往未知之地。

常栩緊緊抱住無知無覺的宣淩。

她心中明白,紅絲契已經失效,若是此次失敗,她再無法找到宣淩。

這是唯一的喚魂機會。

“宣淩,你聽我說。”

常栩輕撫他的發絲,俯身貼近他耳畔。

“方才閻王問我為何來此,我想了許久,答案只有一個——”

“宣淩,我喜歡你。若非如此,我何必一次次救你?何必費盡心力帶你回去?”

“早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我便喜歡你。直到現在,你都是我最在意的人,是我在這個世界最深的羈絆。我不想你死,我希望你活得更好、更幸福。”

“宣淩,你聽見了嗎?我這樣喜歡你,你忍心就此一走了之嗎?我現在告訴你,我要你留在我身邊,永遠在一起。你願意嗎?”

常栩低下頭,捧起宣淩的臉,輕輕吻在他的唇邊,蜻蜓點水一樣。

隨著她的動作,一縷金芒自兩人眉間浮現,緩緩擴散,蔓延宣淩全身,驅散灰暗,帶來生機。

常栩意外地看著那道匯聚眉心的金光,竟是南玄大婚時締結的婚契,直至此刻,方才徹底完成。

三道命火同時亮起,宣淩魂魄終歸其位,“身體”也恢覆了輕盈。

常栩不敢耽擱,立即背起宣淩原路折返。

她的命火越來越黯淡,隨時可能熄滅,必須在這之前趕回人界。

然而,當常栩走出青色的深淵,環顧四周,卻已找不見任何方向。

風暴席卷之處,不止魂魄,連光點都蕩然無存,唯餘一片漆黑。

常栩清晰地感覺到冷意,她的四肢正一點點變得灰暗、透明,與這個世界融為一體。

這是命火將熄的征兆。

族長提醒過,若命火不穩,她須立即收回體內,方可回到人界,否則將折損壽元。

遠方風暴再度迫近。

常栩卻不肯放下宣淩,孤註一擲地閉上眼,邁出一步、又一步,執拗地不肯放手。

就在風暴來臨的剎那,一道銀光倏然閃過,驅散了迷霧,化為一盞引路明燈,徐徐落在宣淩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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