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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6[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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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6[VIP]

這樣的事情鮮少發生, 以往每次來的時候,就算有時候見不到辛閑聲,他也能察覺到幻境裏屬於洛珩的氣息, 然後他會輕輕撥弄下手腕上的安神鈴,葉鶴瀾就知道他知道他來了。

不消多時,辛閑聲就會踩著拖沓的腳步出現, 披一件長袍, 墨發散於肩頭,懶散地朝他笑, 同他講山中趣事。

間或問一句, 洛珩,你是不是想我了?

葉鶴瀾從不回答,只會沈默地偏開臉。

辛閑聲也不在意, 繼續忙活著手頭的事情,趁他不註意, 擡手飛快地用沾了面粉的手指抹他, 抹完就站在原地笑。

修行之人眼力何其之佳,當辛閑聲動作之前, 葉鶴瀾都會在註意到對方不自覺彎起的一點唇角,那時他就知道他要幹什麽了。

可每一回,辛閑聲都能得逞。

每次他得逞後就會笑上很久,春日最妍麗的花朵都不能與他相比。

葉鶴瀾想, 他大概是有點喜歡辛閑聲的笑容。

在他站的這棵花樹之下,有年清明時, 辛閑聲拉著他一同在樹下埋了壇酒, 是用架子上結的葡萄和梨花釀的,入喉時口感偏苦。

看他埋完最後一抔土, 又拉著自己的手覆在那塊新土之上,辛閑聲問道:“記住這個位置了麽?”

翻新後的土跟板結後的舊土不同,松軟而帶著點潮意,比潮意更先一步蔓延開的,是覆在手背上的那人的溫度。

很輕,微熱。

葉鶴瀾垂眸盯著兩人交疊的手指,喉結輕滾:“需要等多久開封?”

“等到時安成年,”辛閑聲認真地支著下頷盤算,“這就當他的冠禮酒吧。”

一顆毛茸茸腦袋冷不丁從兩人中間出現,時安一本正經道:“這酒不好喝,小鳥才不要喝。”

“不好喝?你再說一遍?”辛閑聲將手抽回來去捏他鼻子,時安吱哇一聲,撲棱翅膀飛走,連追都追不及。

那手抽回去時,掌下的潮濕一瞬變得格外明晰。

恍若有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也隨著這塵封於泥土下的酒,悄然滋生發酵。

伴隨著的,還有反噬時刻骨的痛意。

很奇怪,人的本性是趨利避害,可在明知道會疼的前提下,他像是那執著撲火的蛾,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往上撞。

只為貪圖疼痛發作時,那一點點的甜。

“洛珩!”收拾完時安,辛閑聲又轉過頭來,郁悶地問他,“你說實話,這酒真的不好喝嗎?”

葉鶴瀾慣不會說什麽好聽的話,他原本想實話實說,梨花和葡萄本就不適合放到一塊,梨花的根蒂偏苦,很少有人拿它入酒的。

可在看見對方那略帶失望的神情時,不知怎的,那句實話又咽了回去,他聽見自己重新開口:“還好,酒逢知己千杯少,取決於跟誰一起喝。”

辛閑聲瞥他一眼:“哦?”

葉鶴瀾沒有看他,平靜地道:“若是同我一起,便是人間佳釀。”

他的表情跟語氣都很淡然,聽不出什麽其他情緒,但或許是鮮少說這種話,辛閑聲盯著他看了會兒,以手掩唇,悶咳著笑開了。

“洛珩,我沒聽錯的話,你是在同我……調情嗎?”辛閑聲笑得都上了臉,頰側如傍晚緋雲,他湊近幾分,拉長聲音,“你看,你又在勾我親你了,這實在該罰。”

“……罰什麽?”

……

樹下只餘他一人,除了風劃過的聲音之外,院子裏再聽不到別的動靜。

顯得有點空。

葉鶴瀾像是面對了道無可解的功法,臉上閃過了絲茫然,他朝著院子裏喊:“辛閑聲?”

沒有人回應他。

連那熟悉的安神鈴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葉鶴瀾生平頭回發現,他們之間的牽連竟薄弱至此,除了這個幻境和一個名字之外,他對辛閑聲一無所知,而若是對方想要消失的話,可以頃刻消失在蕓蕓百姓中,像是片葉子匿於蒼茫竹海中。

可辛閑聲當真想要消失嗎,不應當,他明明說過會等他回來的……

他沒有理由躲著不見他,所以現在的情況到底是為什麽?

葉鶴瀾不信,所以他並沒有離開,他選擇等。

日月輪換,晝夜交替,他一直在院子裏站著,眼睛一眨不眨,背脊挺直,仿佛要這麽一直站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不知過了多久,花樹的枝椏上悄無聲息坐了道身影,沈銜星雙腿垂下,手撐在枝幹上,望著樹下那人,淺淺嘆了口氣。

這幻境同他神魂相連,他本打算再也不來了,可在葉鶴瀾進入幻境的第一時間,他還是感知到了,於是他什麽都沒做,想等他離開。

可足足五天,葉鶴瀾都沒有離開。

沈銜星沒辦法,還是來了。

這幻境是他爹娘所造,天然對他很親近,連他想要隱匿氣息都能幫他藏得幹凈徹底,葉鶴瀾看不見他,擡頭也只能看見一樹翠綠的葉子。

五天時間已然足夠他冷靜下來,沈銜星現在只覺得天下真是小,小到無論走哪兒都能遇到葉鶴瀾,連兩次動心,都是同一個人。

他是有些喜歡葉鶴瀾,可再喜歡又能如何?他們之間的恩怨太多太沈,在一起註定不會有善果。

在浮夢幻境裏他過了最平靜的四年時間,逗弄洛珩時沈銜星沒有想太多,最先開始只不過把他當成是個可以解悶的玩意兒罷了,沒想到後面對他的依賴越來越深,一發不可收拾。

沈銜星清醒地知道他們是在幻境裏,在幻境裏做的任何事都可以不作數,所以他肆無忌憚,隨心所欲,想依賴便依賴了。

可現下到底不一樣了,幻境再好,他們也都是要回歸現實的啊。

既然洛珩就是葉鶴瀾也好,他先前刺他的一劍,就當用十葉重樓歸還了,從此兩人各不相欠。

他能想清楚的道理,葉鶴瀾那麽聰明,為何如此固執地想不通,非要在這裏等一個不歸人呢?

是欠一個結束嗎?也對,辛閑聲不辭而別,任誰都會起懷疑,有的故事開始了,就需要個執筆人親自寫下的結局。

微風拂過衣擺,帶起輕盈的衣帶,錯落的月影散在沈銜星周身,他想了想,隨手從樹上拈起片葉子,放到嘴邊一吹,絮語幾句,一抹綠光落了下去。

花樹盈盈,那陣風勢變得更大了些,吹落花瓣無數,夾雜著紛飛葉影。

吹得葉鶴瀾晃了下眼,閉上眼再度睜開時,一封信落到他的手裏,上面三個字:予洛珩。

他第一時間擡頭張望,而風止花熄,一切都與往常無異,看不出半分波動,他抿了下幹涸唇角,喚道:“辛閑聲?”

同成千上萬次那樣,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回應。

花了五天時間,他好似終於認清了個事實,辛閑聲當真消失了。

他垂眸打開那封信,拆開來是封工整的小楷,是再熟悉不過的筆跡,那是在教時安習字時,他捏著辛閑聲的手,一筆一劃教會他的。

信很簡短,又好似很長,他緊緊盯著那張薄紙,不錯漏上面的任何字跡。

見字如晤,展信舒顏。

自你答應同我結契後,我喜不自禁,想在你回來前好好置辦喜房。時安回來告訴了我李夫人的消息,我前去謫星洲探查,並打算置辦一些新婚用品,沒想到遇到歹人偷襲,性命危在旦夕,怕是不久於人世。

洛郎,我最放心不下之人唯有你,今生雖不能做道侶,我們約好來世再見。

浮夢幻境說過的話,就當做從未發生過吧。

辛閑聲,絕筆。

短短幾行字,葉鶴瀾將這張紙來回看了幾遍,手指攥著紙張邊緣,多日的等待與擔憂,在這句“就當從未發生過裏”無聲湮滅。

他笑了下,眸光幽深,輕聲道:“來世再見?”

沈銜星屏息坐在樹上,視線從長睫垂落,散在他身上。

葉鶴瀾將那信紙疊好,淡淡道:“我答應了麽。”

沒料到他是這個反應,沈銜星呼吸一滯。

“辛閑聲,我知道你聽得見,”葉鶴瀾自嘲般地扯了下唇角,“這四年的情誼,只配得上你用這張紙同我告別?”

那張紙在他手裏化為灰燼,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你若當真遇到危險,我去尋你,治好你。一日不見你,我一日找,一年不見你,我找一年,直到你肯見我為止。”

“說了結契卻又消失,你把我當什麽?”

這瞬間,沈銜星伏在樹幹上的手指發白,交疊響起的,還有另一道聲音,帶著極致的痛和恨,和滾燙的淚意。

那聲音在他耳邊道:“有件事我很好奇,沈銜星,你們妖物是不是都沒有心?”

他當時回,怎麽會?只是他對葉鶴瀾,從頭到尾沒有半分真心罷了。

明明沒有真心,明明不該有感覺,可仿佛是報應,在現下同一個人的詰問下,心像是泡在了那壇泡在樹下的梨花酒裏,苦到有些發澀。

皎月當空,漫地銀輝。

一人在樹上,一人在樹下,沈默相對。

沈銜星仰起頭,抿了下唇角,將眼底那點紅逼了回去,忽然又想起那郎中說過的話,他說的相思方,後來沈銜星一時好奇,去查了。

十葉重樓二兩,加冬至蠶蛹一錢,煎入隔年雪,可解世人相思之苦……

其實這方子還有後半闕,然而重樓七葉一枝花,冬至無蠶蛹,而雪也不能隔年,原來是相思無可解。

查完這方子後,沈銜星坐在書桌前沈默許久,直到天色昏黃。

他想,他或許知道為何這幻境叫浮夢,又為何會有這不可解的相思方了。

浮生若夢,一夢黃粱,因相思起,因相思落。

本就是大夢一場,所有期許,皆為虛妄。

閉上眼,稀薄月光順著枝椏落在他臉上,沿著那滴晶瑩滾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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