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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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VIP]
若要去往懲戒處, 則需要乘坐雁鳥，其餘人上不來，只有出類拔萃的弟子才能上來, 懲戒處向來陰寒，關押的都是些犯了罪的人，葉鶴瀾極少來此地。
緩步路過各間牢獄門口時, 隱約能聽見輾轉不絕的哭聲和痛罵聲, 罵的還都是八大峰鼎鼎有名親手將他抓來此地的人物。
葉鶴瀾不清楚沈銜星究竟被關在哪裏，估摸著他犯的罪不算小, 便往一層深處走, 直到他停駐於某間牢房門口。
那間牢房說是牢房，不如說是某個富家小少爺的居舍更為合適，毛呢軟榻擺在正中央, 上面還搭了條小毯子，不遠處博山爐燃著沈香, 近處放了幾盞果幹杏仁, 正對軟榻的方位還有兩只一紅一綠的草蟈蟈，在靈力作用下互相角逐。
看客看得正過癮, 連連指揮，拍手叫好，看誰弱勢還大聲為其加油打氣。
在外的葉鶴瀾：……
他忽然想轉身就走。
沈銜星根本不需要人探望。
這麽道高大的影子佇立在外面，很難讓人註意不到, 沈銜星津津有味地看完小紅戰勝小綠後，一擡眸便撞入雙情緒覆雜的眼眸中。
沈銜星面上浮現出絲納罕之意, 作為主人, 他主動開口：“喝茶嗎？”
這地兒居然還能喝茶？
葉鶴瀾視線偏轉，註意到角落裏的茶桌, 陶瓷小火爐上溫著個茶壺，正散著新鮮熱氣。
他沈默半晌，將手裏的食盒遞了出去：“蘭師妹讓我替她送的。”
在軟榻裏窩久了，起身時軟榻陷出團窩在一塊的人形，沈銜星唇角邊還沾著沒吃完的糕點，他走到鐵欄處透過縫隙往外看：“裏面有什麽？”
葉鶴瀾低頭不緊不慢地打開食盒，刻有祥雲圖案的漆黑食蓋襯得那手如冷玉一般，幾盞銀碟裏裝著小菜，全都是一人量，正是燒鴨、水晶糕和銀魚羹，還有開胃解膩的小菜時蔬，更難得的是食盒角落還有瓶綠瓷細頸酒。
沈銜星伸手夠了夠，手指剛穿過鐵欄縫隙便有堵無形的空氣墻將其綿軟地堵了回去。
見狀，葉鶴瀾將吃食拿出，一盞盞遞給他。
他眉目沈靜，安靜做著這些時也一絲不茍，見他送完便開始收拾了，沈銜星忍不住開口：“我明天就要被審訊了，師兄不問我兩句嗎？”
旭陽峰內禁止私鬥，遑論還慘殺同門，這是犯戒的大罪，像葉鶴瀾這種一等一的典範自是不會姑息，絕無可能擅自來看他，但若是受了旁人之托，總該問兩句吧？同門這麽久，他們又剛經歷生死之交，這不是基本的人情世故嗎？
壓根不將任何人情世故放在眼裏的葉鶴瀾慢條斯理收拾完食盒，擡頭看了他眼，情緒很淡：“你想說什麽？”
這一眼仿佛早已將沈銜星看穿，雖然事發當時他未親眼所見，但並不重要，無論沈銜星想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他以不變應萬變，心中早有定論，不以他說什麽而發生偏轉。
沈銜星撇了撇嘴，自覺無趣，滿腹鬼話胎死腹中，忽而眼珠一轉，喜笑顏開道：“對了，師兄是不是已然結丹了？恭喜啊！為了慶賀，我特地為師兄準備了件禮物。”
來懲戒處的路上凡是看見葉鶴瀾的人都面露異色，或恭維或仰慕，玄門難得出奇才，像葉鶴瀾這樣的不世之材，乃是天下之幸，他們知道他的未來不可限量，定然不會只局限於小小旭陽峰。
葉鶴瀾對這一切早已習慣，他道：“無需禮物。”
誰知沈銜星高高興興地從身後拿出個錦盒，從鐵欄間隙塞了出去，巴巴地望著他：“你先看看嘛。”
都送到眼前了，葉鶴瀾不好再拒絕，擡手接了過來，那是方桐木錦盒，錦盒四角刻有蘭花，整個盒子自成一體，看不到任何機擴，當葉鶴瀾手指碰觸到它時，最上面那塊木板緩緩向兩旁偏移，盒內景象緩緩展露在他眼前。
盒內放了藍色軟布，軟布之上是只鮮活欲飛，以靈花雕琢而成的蝶，不知是哪兒找來的靈花，五顏六色皆有，從蝶身蝶翅再到觸角過渡成絢爛至極如霓虹般的顏色，翅膀在微微翕動。
葉鶴瀾捏著錦盒，沒有說話，蹲在鐵欄邊的沈銜星笑意粲然，眼裏盛滿細碎的光：“鳳凰涅槃，破繭成蝶，皆是極好的意頭，現下師兄已然結丹，功法大成，我祝師兄日後乘風破浪，廣闊天地任君翺翔。”
從那雙彎然純粹的眼眸中，葉鶴瀾清晰望見自己影子。
雨似乎又下起來了，亂雨如飛絲，長風浩蕩，經久不息。
也是個同樣下過雨的年後，上元佳節街市熱鬧得很，經不住葉茜央求，葉家家主特允小廝們帶幾個孩子出門散心，府裏張燈結彩，宗祠內供著元宵和鮮果，下人們得了節錢，一個個臉上笑容洋溢。
那麽多盞明亮的宮燈，唯獨葉鶴瀾的房裏只一盞紅燭，彼時他才七歲，個頭堪堪有書桌那麽高，他坐在高椅上，面前是堆積如山的古文禮法，還有劍道啟蒙。
七歲小孩根本看不懂這些，不由自主被外面的熱鬧吸引，他揉著寫字寫到發酸的手，同照顧自己的婢女道：“我也想出去玩。”
婢女名叫小蘭，她本在做女紅，聞言面露難色：“家主說瀾哥兒同其餘人不一樣，你未來是要守護葉家的，可不能貪玩呢。”
葉鶴瀾困惑地道：“我已經寫了很久了，從未玩過，今日是過節，也不能放松片刻嗎？”
小蘭猶豫許久，放下女紅，對他道：“我去求一求家主吧。”
那大概是小葉鶴瀾最期待的時刻，他從半人高的椅子上跳下來，扒在窗沿往外看，哪怕只是盞紅彤彤燈籠在晚風中搖曳的模樣，也夠他看許久。
不多時，小蘭回來了，告訴他家主允了，唯一囑咐的是讓他乖一點，不可生事。
葉家的哥兒姐兒出玩都坐的馬車，還有丫鬟仆從浩浩湯湯跟著，而葉鶴瀾卻被小蘭抱著，慢慢地跟在馬車後面走。
“為什麽我們不坐馬車？”葉鶴瀾又很疑惑，他想他是不是問題太多了。
“馬車又擠又小，看風景都不方便，”小蘭笑著同他道，“走路多好玩兒呀，整條街都是咱們的，這可是我特地向家主求來的特權呢，只有咱瀾哥兒能走路。”
葉鶴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小聲道：“謝謝蘭姐姐。”
小孩兒看什麽都新奇，車水馬龍的街上全然是平日裏沒有的新鮮玩意兒，街南有兔子燈，街北有糖人，街中間有火樹表演。
葉鶴瀾趴在小蘭肩膀上往四處張望，註意到每個人手上都有燈，沒有燈的也提著各種紙包，他又想起出府前每個人手裏也都有東西，他又有問題了：“為何他們都有禮物？”
小蘭笑瞇瞇道：“瀾哥兒也有啊，街上你看見什麽咱們就買什麽，好不好？”
葉鶴瀾終於有點高興起來，他買了糖葫蘆和泥人娃娃，還有河燈，他聽見小蘭掛在腰間的錢袋子聲音越來越小，在下一個攤位面前停駐時，小蘭摸著空癟的錢袋子，擡手刮了刮他鼻子：“哎呀，都怪我，沒有帶夠錢，家裏還有很多錢呢，明天我再給瀾哥兒買別的好不好？”
小蘭在騙人，葉鶴瀾心想，他們的錢袋子明明一直都這麽癟。
但沒關系，他已經很開心了。
他體貼道：“不買了，再買我們就拿不下了。”
小蘭又笑起來，陪他一塊去放河燈，放河燈的路上擠滿了人，黑黢黢的，怕擠到他，小蘭出了一身汗。
但那天的河燈真是好看，璀璨如銀河倒掛，仿佛所有星星全都掉進河裏，每顆星星都是個願望，載著人們的寄托逐漸遠去。
葉鶴瀾有什麽願望呢？
他想了很久，他很久沒有見過娘了，不知道她怎麽樣，爹的身體也一直不好，還有妹妹也總在喝藥，他便鄭重其事地寫下，但願爹娘妹妹，還有小蘭姐姐平安健康。
神仙會聽見的吧？
這晚像是做夢一樣，葉鶴瀾做了好多他先前不能做的事情，小蘭在旁邊等他，問他許了什麽願望，做鬼臉意欲搶他的河燈拆開看，把葉鶴瀾逗得咯咯直笑。
等放完河燈往主路上走，兩人才發現葉家馬車已不知所蹤，人太多了根本看不清，小蘭又是個女子，要抱著七歲孩童走這麽久已是不易。
葉鶴瀾能感覺到小蘭有一瞬的慌亂，不過很快就鎮定下來了，她道：“他們在跟我們玩捉迷藏呢，今晚的最後個游戲，瀾哥兒和我比比看，看誰先找到咱們家的馬車好不好？”
葉鶴瀾興奮道：“好！”
兩人在路上跑，你追我趕互相追逐，小蘭還故意設下路障阻攔他，葉鶴瀾覺得她壞極了，怎麽欺負小孩啊。
瘋跑到葉家的時候，他身上衣服都濕透了，小蘭給他擦洗幹凈，替他掖好被角。
葉鶴瀾其實很困了，他堅強睜著眼睛，對小蘭道：“我明日起來要做兩個盒子。”
“要盒子做什麽？”
葉鶴瀾鄭重其事地宣布道：“我要將泥人娃娃放起來。”
小蘭楞了楞，樂不可支道：“瀾哥兒可是未來葉家的頂梁柱，一個小泥娃娃還要放起來，讓人笑話，改明兒我再給你買就是了。”
葉鶴瀾在昏睡邊緣，迷迷糊糊道：“真的嗎？那我要大的……”
可是大的泥娃娃會不會很容易壞？要不然還是買小的吧，他今天看的那個小狗泥塑就很好看，就是太貴了，要是他們有更多錢就好了。
小蘭還什麽都沒買呢，有錢了他要給小蘭買個簪子，讓她也能同旁人一樣。
要是明天能不用煉體寫功課就好了……
他什麽時候才能長大賺錢啊？
這夜葉鶴瀾做了個美夢，夢裏他在放滿燈的河裏玩耍，小蘭把水都往他身上潑，笑他力氣小，一次性鞠的水也少。
他氣得腮幫子都鼓起來了，決心再也不同小蘭玩了！
第二日晨曦照到他臉上時，葉鶴瀾睜開了眼睛，他端著比他高的木盆洗漱完，穿上靴子就跑了出去，“蘭姐姐，我昨天做了個夢！你要不要聽？”
他跑到門檻邊，忽而停了下來，院子裏一片肅靜，滿屋丫鬟婆子都整齊規矩地站著，一言不發。
院中央是由兩條木板凳拼起來的簡陋的床，那床上躺著一床白被。
小葉鶴瀾忽然就不敢邁過那道門檻，他扒著門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葉家家主告訴他兩件事，第一件事，昨晚葉家馬車受到刁民沖擊，葉家大小姐葉茜不慎落水，染了風寒，所有跟她一塊出去的人全都受到了責罰。
第二件事，昨夜有妖突襲，小蘭被妖殺了，之後會換其他人來照顧他。
才七歲的小孩一臉茫然地望著這個比自己高很多的大人，連哭都忘記了，恍惚間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自此之後，葉鶴瀾再沒有收到任何人的禮物。
“不過是結丹而已，”葉鶴瀾垂下眼眸，“修行之人當不以物喜，置凡物於事外……”
他話還未說完，沈銜星便打斷了他：“結丹就是很厲害很值得慶賀啊！我可是費了很多心思做的，師兄不會不喜歡吧？”
葉鶴瀾淡淡道：“多謝。”
他提著食盒起來，另一只手捏著木錦盒，轉身離開了懲戒處。
待回到寢廬後，葉鶴瀾將靈蝶放到桌上，緊接著便去溫習先前學過的劍術，練劍中途他忍不住往錦盒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睡前打開錦盒，美艷絕倫的靈蝶還在，花裏胡哨，很符合送禮之人的作風。
葉鶴瀾用手指小心碰了碰靈蝶翅膀，柔軟透明，十分易碎。
他想，沈銜星真不會送禮，他根本不喜歡這麽無用的東西。
另一邊的牢房裏，沈銜星翹著二郎腿，嘴裏叼著草，玩蟈蟈玩膩了，他此刻又過度興奮，壓根睡不著，不由得哼起小曲。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
“……斷鴻聲裏，立盡斜陽。”
他東一句西一句，亂七八糟地唱著，手指打著節拍，怡然自樂。
牢房角落裏被隨手扔了個盒子，打開便會發現它是空的。
那是先前用來裝蝕玉蜉的。
*
更深露重，晨光熹微，剛下過一夜細雨，空氣還是潮濕的，喝飽水的花草鮮活翠綠，比先前都要抖擻幾分。
人年紀大了就睡不著，到了翠微這個修為，也本不必再睡，但他總喜歡保留著一些凡人時的習性，提醒著自己的來處。
昨夜葉鶴瀾結丹動靜鬧得極大，如此祥瑞之兆自然整個門派都跟著歡喜，許多大能都修書過來詢問情況，旭陽峰內自然也熱烈討論了番。
現下馬上到收徒之際，如此天才，放到哪裏比較合適呢？
翠微決心找葉鶴瀾聊聊，不過眼下還有件迫在眉睫的事情，那便是沈銜星殺害同門需要審理。
這兩人一南一北，讓他一半頭疼一半歡喜。
翠微的住處在旭陽峰山谷裏，此處離他教課地方也甚近，他早起先在庭院裏練了套劍法，又打了遍拳，靈力游走過全身後，他倍覺神清氣爽。
他打開大門，決心上山一趟去找那幾個小兔崽子問問秘境內到底發生了什麽。
誰知剛打開大門，門外便站了個人，那人長身鶴立，不知站了多久，披風和發間都落了層細白毛絨的晨露，眉如遠山，眸似點漆，氣質清冷。
“觀塵？”翠微十分意外，“這麽早你怎會在這兒？”
葉鶴瀾道：“我有事同長老說。”
作者有話說:
抱一絲晚了半天，給寶們發小紅包，後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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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去往懲戒處, 則需要乘坐雁鳥，其餘人上不來，只有出類拔萃的弟子才能上來, 懲戒處向來陰寒，關押的都是些犯了罪的人，葉鶴瀾極少來此地。
緩步路過各間牢獄門口時, 隱約能聽見輾轉不絕的哭聲和痛罵聲, 罵的還都是八大峰鼎鼎有名親手將他抓來此地的人物。
葉鶴瀾不清楚沈銜星究竟被關在哪裏，估摸著他犯的罪不算小, 便往一層深處走, 直到他停駐於某間牢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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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客看得正過癮, 連連指揮，拍手叫好，看誰弱勢還大聲為其加油打氣。
在外的葉鶴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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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銜星根本不需要人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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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銜星面上浮現出絲納罕之意, 作為主人, 他主動開口：“喝茶嗎？”
這地兒居然還能喝茶？
葉鶴瀾視線偏轉，註意到角落裏的茶桌, 陶瓷小火爐上溫著個茶壺，正散著新鮮熱氣。
他沈默半晌，將手裏的食盒遞了出去：“蘭師妹讓我替她送的。”
在軟榻裏窩久了，起身時軟榻陷出團窩在一塊的人形，沈銜星唇角邊還沾著沒吃完的糕點，他走到鐵欄處透過縫隙往外看：“裏面有什麽？”
葉鶴瀾低頭不緊不慢地打開食盒，刻有祥雲圖案的漆黑食蓋襯得那手如冷玉一般，幾盞銀碟裏裝著小菜，全都是一人量，正是燒鴨、水晶糕和銀魚羹，還有開胃解膩的小菜時蔬，更難得的是食盒角落還有瓶綠瓷細頸酒。
沈銜星伸手夠了夠，手指剛穿過鐵欄縫隙便有堵無形的空氣墻將其綿軟地堵了回去。
見狀，葉鶴瀾將吃食拿出，一盞盞遞給他。
他眉目沈靜，安靜做著這些時也一絲不茍，見他送完便開始收拾了，沈銜星忍不住開口：“我明天就要被審訊了，師兄不問我兩句嗎？”
旭陽峰內禁止私鬥，遑論還慘殺同門，這是犯戒的大罪，像葉鶴瀾這種一等一的典範自是不會姑息，絕無可能擅自來看他，但若是受了旁人之托，總該問兩句吧？同門這麽久，他們又剛經歷生死之交，這不是基本的人情世故嗎？
壓根不將任何人情世故放在眼裏的葉鶴瀾慢條斯理收拾完食盒，擡頭看了他眼，情緒很淡：“你想說什麽？”
這一眼仿佛早已將沈銜星看穿，雖然事發當時他未親眼所見，但並不重要，無論沈銜星想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他以不變應萬變，心中早有定論，不以他說什麽而發生偏轉。
沈銜星撇了撇嘴，自覺無趣，滿腹鬼話胎死腹中，忽而眼珠一轉，喜笑顏開道：“對了，師兄是不是已然結丹了？恭喜啊！為了慶賀，我特地為師兄準備了件禮物。”
來懲戒處的路上凡是看見葉鶴瀾的人都面露異色，或恭維或仰慕，玄門難得出奇才，像葉鶴瀾這樣的不世之材，乃是天下之幸，他們知道他的未來不可限量，定然不會只局限於小小旭陽峰。
葉鶴瀾對這一切早已習慣，他道：“無需禮物。”
誰知沈銜星高高興興地從身後拿出個錦盒，從鐵欄間隙塞了出去，巴巴地望著他：“你先看看嘛。”
都送到眼前了，葉鶴瀾不好再拒絕，擡手接了過來，那是方桐木錦盒，錦盒四角刻有蘭花，整個盒子自成一體，看不到任何機擴，當葉鶴瀾手指碰觸到它時，最上面那塊木板緩緩向兩旁偏移，盒內景象緩緩展露在他眼前。
盒內放了藍色軟布，軟布之上是只鮮活欲飛，以靈花雕琢而成的蝶，不知是哪兒找來的靈花，五顏六色皆有，從蝶身蝶翅再到觸角過渡成絢爛至極如霓虹般的顏色，翅膀在微微翕動。
葉鶴瀾捏著錦盒，沒有說話，蹲在鐵欄邊的沈銜星笑意粲然，眼裏盛滿細碎的光：“鳳凰涅槃，破繭成蝶，皆是極好的意頭，現下師兄已然結丹，功法大成，我祝師兄日後乘風破浪，廣闊天地任君翺翔。”
從那雙彎然純粹的眼眸中，葉鶴瀾清晰望見自己影子。
雨似乎又下起來了，亂雨如飛絲，長風浩蕩，經久不息。
也是個同樣下過雨的年後，上元佳節街市熱鬧得很，經不住葉茜央求，葉家家主特允小廝們帶幾個孩子出門散心，府裏張燈結彩，宗祠內供著元宵和鮮果，下人們得了節錢，一個個臉上笑容洋溢。
那麽多盞明亮的宮燈，唯獨葉鶴瀾的房裏只一盞紅燭，彼時他才七歲，個頭堪堪有書桌那麽高，他坐在高椅上，面前是堆積如山的古文禮法，還有劍道啟蒙。
七歲小孩根本看不懂這些，不由自主被外面的熱鬧吸引，他揉著寫字寫到發酸的手，同照顧自己的婢女道：“我也想出去玩。”
婢女名叫小蘭，她本在做女紅，聞言面露難色：“家主說瀾哥兒同其餘人不一樣，你未來是要守護葉家的，可不能貪玩呢。”
葉鶴瀾困惑地道：“我已經寫了很久了，從未玩過，今日是過節，也不能放松片刻嗎？”
小蘭猶豫許久，放下女紅，對他道：“我去求一求家主吧。”
那大概是小葉鶴瀾最期待的時刻，他從半人高的椅子上跳下來，扒在窗沿往外看，哪怕只是盞紅彤彤燈籠在晚風中搖曳的模樣，也夠他看許久。
不多時，小蘭回來了，告訴他家主允了，唯一囑咐的是讓他乖一點，不可生事。
葉家的哥兒姐兒出玩都坐的馬車，還有丫鬟仆從浩浩湯湯跟著，而葉鶴瀾卻被小蘭抱著，慢慢地跟在馬車後面走。
“為什麽我們不坐馬車？”葉鶴瀾又很疑惑，他想他是不是問題太多了。
“馬車又擠又小，看風景都不方便，”小蘭笑著同他道，“走路多好玩兒呀，整條街都是咱們的，這可是我特地向家主求來的特權呢，只有咱瀾哥兒能走路。”
葉鶴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小聲道：“謝謝蘭姐姐。”
小孩兒看什麽都新奇，車水馬龍的街上全然是平日裏沒有的新鮮玩意兒，街南有兔子燈，街北有糖人，街中間有火樹表演。
葉鶴瀾趴在小蘭肩膀上往四處張望，註意到每個人手上都有燈，沒有燈的也提著各種紙包，他又想起出府前每個人手裏也都有東西，他又有問題了：“為何他們都有禮物？”
小蘭笑瞇瞇道：“瀾哥兒也有啊，街上你看見什麽咱們就買什麽，好不好？”
葉鶴瀾終於有點高興起來，他買了糖葫蘆和泥人娃娃，還有河燈，他聽見小蘭掛在腰間的錢袋子聲音越來越小，在下一個攤位面前停駐時，小蘭摸著空癟的錢袋子，擡手刮了刮他鼻子：“哎呀，都怪我，沒有帶夠錢，家裏還有很多錢呢，明天我再給瀾哥兒買別的好不好？”
小蘭在騙人，葉鶴瀾心想，他們的錢袋子明明一直都這麽癟。
但沒關系，他已經很開心了。
他體貼道：“不買了，再買我們就拿不下了。”
小蘭又笑起來，陪他一塊去放河燈，放河燈的路上擠滿了人，黑黢黢的，怕擠到他，小蘭出了一身汗。
但那天的河燈真是好看，璀璨如銀河倒掛，仿佛所有星星全都掉進河裏，每顆星星都是個願望，載著人們的寄托逐漸遠去。
葉鶴瀾有什麽願望呢？
他想了很久，他很久沒有見過娘了，不知道她怎麽樣，爹的身體也一直不好，還有妹妹也總在喝藥，他便鄭重其事地寫下，但願爹娘妹妹，還有小蘭姐姐平安健康。
神仙會聽見的吧？
這晚像是做夢一樣，葉鶴瀾做了好多他先前不能做的事情，小蘭在旁邊等他，問他許了什麽願望，做鬼臉意欲搶他的河燈拆開看，把葉鶴瀾逗得咯咯直笑。
等放完河燈往主路上走，兩人才發現葉家馬車已不知所蹤，人太多了根本看不清，小蘭又是個女子，要抱著七歲孩童走這麽久已是不易。
葉鶴瀾能感覺到小蘭有一瞬的慌亂，不過很快就鎮定下來了，她道：“他們在跟我們玩捉迷藏呢，今晚的最後個游戲，瀾哥兒和我比比看，看誰先找到咱們家的馬車好不好？”
葉鶴瀾興奮道：“好！”
兩人在路上跑，你追我趕互相追逐，小蘭還故意設下路障阻攔他，葉鶴瀾覺得她壞極了，怎麽欺負小孩啊。
瘋跑到葉家的時候，他身上衣服都濕透了，小蘭給他擦洗幹凈，替他掖好被角。
葉鶴瀾其實很困了，他堅強睜著眼睛，對小蘭道：“我明日起來要做兩個盒子。”
“要盒子做什麽？”
葉鶴瀾鄭重其事地宣布道：“我要將泥人娃娃放起來。”
小蘭楞了楞，樂不可支道：“瀾哥兒可是未來葉家的頂梁柱，一個小泥娃娃還要放起來，讓人笑話，改明兒我再給你買就是了。”
葉鶴瀾在昏睡邊緣，迷迷糊糊道：“真的嗎？那我要大的……”
可是大的泥娃娃會不會很容易壞？要不然還是買小的吧，他今天看的那個小狗泥塑就很好看，就是太貴了，要是他們有更多錢就好了。
小蘭還什麽都沒買呢，有錢了他要給小蘭買個簪子，讓她也能同旁人一樣。
要是明天能不用煉體寫功課就好了……
他什麽時候才能長大賺錢啊？
這夜葉鶴瀾做了個美夢，夢裏他在放滿燈的河裏玩耍，小蘭把水都往他身上潑，笑他力氣小，一次性鞠的水也少。
他氣得腮幫子都鼓起來了，決心再也不同小蘭玩了！
第二日晨曦照到他臉上時，葉鶴瀾睜開了眼睛，他端著比他高的木盆洗漱完，穿上靴子就跑了出去，“蘭姐姐，我昨天做了個夢！你要不要聽？”
他跑到門檻邊，忽而停了下來，院子裏一片肅靜，滿屋丫鬟婆子都整齊規矩地站著，一言不發。
院中央是由兩條木板凳拼起來的簡陋的床，那床上躺著一床白被。
小葉鶴瀾忽然就不敢邁過那道門檻，他扒著門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葉家家主告訴他兩件事，第一件事，昨晚葉家馬車受到刁民沖擊，葉家大小姐葉茜不慎落水，染了風寒，所有跟她一塊出去的人全都受到了責罰。
第二件事，昨夜有妖突襲，小蘭被妖殺了，之後會換其他人來照顧他。
才七歲的小孩一臉茫然地望著這個比自己高很多的大人，連哭都忘記了，恍惚間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自此之後，葉鶴瀾再沒有收到任何人的禮物。
“不過是結丹而已，”葉鶴瀾垂下眼眸，“修行之人當不以物喜，置凡物於事外……”
他話還未說完，沈銜星便打斷了他：“結丹就是很厲害很值得慶賀啊！我可是費了很多心思做的，師兄不會不喜歡吧？”
葉鶴瀾淡淡道：“多謝。”
他提著食盒起來，另一只手捏著木錦盒，轉身離開了懲戒處。
待回到寢廬後，葉鶴瀾將靈蝶放到桌上，緊接著便去溫習先前學過的劍術，練劍中途他忍不住往錦盒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睡前打開錦盒，美艷絕倫的靈蝶還在，花裏胡哨，很符合送禮之人的作風。
葉鶴瀾用手指小心碰了碰靈蝶翅膀，柔軟透明，十分易碎。
他想，沈銜星真不會送禮，他根本不喜歡這麽無用的東西。
另一邊的牢房裏，沈銜星翹著二郎腿，嘴裏叼著草，玩蟈蟈玩膩了，他此刻又過度興奮，壓根睡不著，不由得哼起小曲。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
“……斷鴻聲裏，立盡斜陽。”
他東一句西一句，亂七八糟地唱著，手指打著節拍，怡然自樂。
牢房角落裏被隨手扔了個盒子，打開便會發現它是空的。
那是先前用來裝蝕玉蜉的。
*
更深露重，晨光熹微，剛下過一夜細雨，空氣還是潮濕的，喝飽水的花草鮮活翠綠，比先前都要抖擻幾分。
人年紀大了就睡不著，到了翠微這個修為，也本不必再睡，但他總喜歡保留著一些凡人時的習性，提醒著自己的來處。
昨夜葉鶴瀾結丹動靜鬧得極大，如此祥瑞之兆自然整個門派都跟著歡喜，許多大能都修書過來詢問情況，旭陽峰內自然也熱烈討論了番。
現下馬上到收徒之際，如此天才，放到哪裏比較合適呢？
翠微決心找葉鶴瀾聊聊，不過眼下還有件迫在眉睫的事情，那便是沈銜星殺害同門需要審理。
這兩人一南一北，讓他一半頭疼一半歡喜。
翠微的住處在旭陽峰山谷裏，此處離他教課地方也甚近，他早起先在庭院裏練了套劍法，又打了遍拳，靈力游走過全身後，他倍覺神清氣爽。
他打開大門，決心上山一趟去找那幾個小兔崽子問問秘境內到底發生了什麽。
誰知剛打開大門，門外便站了個人，那人長身鶴立，不知站了多久，披風和發間都落了層細白毛絨的晨露，眉如遠山，眸似點漆，氣質清冷。
“觀塵？”翠微十分意外，“這麽早你怎會在這兒？”
葉鶴瀾道：“我有事同長老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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