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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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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秘境外,長老處。

屬於弟子的魂燈悄無聲息滅了兩盞。

長老們交班輪換,現下當值的正是虞山和翠微,魂燈一滅,正在火爐上烤橘子的虞山眉頭一挑,將火鉗放穩後,他才探身前去查看滅的究竟是誰的魂燈。

不看不打緊,一看嚇一跳,竟是林達林瑜的魂燈滅了!

屬於弟子們的魂燈叮叮當當,風一吹便晃動不止,夜幕下亮如繁星,最中間熄掉的兩盞格外顯眼。

林達林瑜在此次入秘境的弟子中修為不算最高,但身份卻尊貴,是八大峰中齊秀峰峰主林絕的兒子,他老來得子,對這兩個兒子愛重有加,入學那日還是他親自送他們來的。

他們已然結丹,拜在了青玉峰峰主阮晨門下,算是正式入門弟子,如今竟死在了一次小小的宗門秘境中,此事若給不出合理交代,怕無法善了。

翠微更是連茶都喝不下去了,長胡子一挑,連聲道:“要糟要糟,出什麽事了這是?”

虞山隨手掐了個追魂訣,魂燈熄滅半柱香時間內,追魂訣可以將魂魄暫時追回,詢問三個問題後便自行消散。

淡藍追魂訣打在魂燈上,魂燈燈芯噗呲幾下,搖搖晃晃,隱約有要覆燃的趨勢,在兩位長老緊盯之下,竭力掙紮幾番,潮水般的紅光乍現,反過頭將追魂訣整個吞沒,那燈芯輕炸了聲,湮滅無聲,象征大兇的紅光層層透出,魂燈整個發出聲清脆的響聲,徹底滅了。

長老處一片死寂。

翠微瞳孔皺縮,驚得徑直捏碎了茶盞,他大步走過去,手指撫過那破裂燈罩,探查剩餘氣息,不可思議道:“是妖氣?”

是什麽樣的妖,能殺死兩個金丹期的修士?

何況他們長老就在外面,只要捏碎靈符他們就能收到消息前去救援,可這麽長的時間裏,他們未曾收到半點消息。

也就是說,在遇到大妖至死的這段時間內,這兩人連傳訊的功夫都沒有。

能將人瞬間置於死地的妖……居然就在般若秘境中!

虞山面色沈了下來,又去看其餘弟子的魂燈,一面墻的魂燈裏,有的強有的弱,修為越高魂燈便越穩,除了滅的這兩盞之外,其餘魂燈都安然無恙。

虞山擡指彈了道靈力,四散到各大魂燈中,向每個弟子示警。

“我兒何在?!”一道暴烈聲音劃破黑夜,攜裹著怒氣。

兩位長老一轉身,半空中鸞鳥張開巨大羽翅,灼灼烈焰照亮半邊天空,鸞鳥鳥背上落下驚懼交加的兩人,一人青衫蟒袍,一人蝶衣黃杉,正是林絕與他夫人。

人死燈滅,這麽大的動靜,他們發現不對後第一時間趕來查看情況。

翠微沒料到人來得這樣快,趕緊下臺階相迎,臉上擺出苦痛神情:“林峰主莫急,遇到這樣的事情我們也很意外,方才虞山招魂失敗,現下唯有等秘境出來的弟子們,看他們怎麽說,無論如何此事定會給你們個交代。”

“交代?”林絕面色冰冷,他掃了眼滿墻魂燈,眸子緊緊盯向最左邊那兩盞魂燈,手指攥緊,他不由得冷笑了聲,“只有我兒死了?長老覺得,什麽樣的交代比較合理?”

翠微只得極力安撫:“林峰主節哀,秘境試煉難免會有不測,般若秘境兇險無比,其餘弟子也禍福難料,這並非你一家不幸,而是整個宗門的不幸,還望林峰主以大局為重。”

這句話不知哪裏刺痛林絕,他怒目圓睜道:“我兒向來與人為善,課業勤懇,尊師敬長,他們此番遭遇不測,我這個做父親的若不能為他們報仇算是白活了!要我以大局為重,好啊,只要你們交出兩人,我便暫時不追究。”

山石之上,嗚咽山風混著叮當作響的魂燈,如鬼魅般飄拂在眾人身後。

兩方對峙而站,空氣緊繃到極致。

翠微只覺荒謬,眉頭像是打了死結:“林峰主,事情還未有眉目,你便要發落人了?旭陽峰可沒有這樣的規矩!”

陰沈夜幕下,身形高大的林絕如蓄勢待發的獵豹,鷹隼般的眸子死死望著魂燈方向,他聲冷如冰:“此二人嫉恨我兒天資卓越,進秘境前我兒還求了保命靈器去,此事定然跟他們逃脫不了幹系。”

長刃出鞘,伴隨著的,是他狂怒爆喝:“交出沈銜星與葉鶴瀾的魂燈,我要他們與我兒陪葬!”

*

夜半子時,石洞裏。

石潭清澈,奇花環繞,潭面無端透著股死氣,陰冷潮濕的氣息幾乎滲入骨髓。

這地兒孔洞百處不止,又互相連通,如巨大巢穴,再難的迷宮也不會比它覆雜。

剛經歷番惡鬥,沈銜星力竭,實在沒多餘力氣再動用靈力,便將葉鶴瀾安置在附近,伸手去探他的脈搏。

這一探他一驚,方才九頭妖乃上古大妖,蛇毒非同尋常,在葉鶴瀾體內游走的這片刻,已然侵蝕筋脈,霸道蠻橫,饒是服下孽香羅都無濟於事。

毒性洶湧,吞噬生機,那點微弱氣息如大海裏的扁舟,隨時有湮滅的可能,更別提結丹了。

事情的發展遠遠超出他的預料,秘境兇險非尋常人能及,沒時間斟酌,他迅速擡手在葉鶴瀾身上點了幾處大穴抑制血液流通,試圖將毒液逼出。

葉鶴瀾身體歪倒,任由擺弄,嘴唇泛著烏青,臉色蒼白如紙。

他的身體在逐漸變冷,數道靈力逼進去,如石沈大海,縹緲虛無。

那點毒液游走於皮膚下,漸漸被逼到手腕處,凸起道烏黑,宛如有生命般流動。

沈銜星半伏於他身前,墨發散落,額頭上滿是靈力告罄的冷汗,他啟唇微喘,額頭抵在葉鶴瀾肩彎處。

過了會兒,他似是下定某種決心,俯身下去,抓住那截寒鐵似的手腕,以刀刃劃開皮膚,毒液不出所料地停滯在筋脈處,與鮮血糾纏在一塊。

沈銜星低頭,緩緩張嘴含住那塊皮膚,犬牙抵在傷口邊沿,用力吮吸,再偏頭吐出。

如此重覆幾次,直到傷口溢出的只剩下幹凈血液為止。

他又擡手從身上扯下段布料,一圈圈將葉鶴瀾手腕纏好包紮。

做完這一切後,沈銜星渾身無力地癱倒在旁邊,不由得喃喃道:“原來救人比殺人難多了,葉鶴瀾,你可不能死……”

要死了他可就白忙活了!

葉鶴瀾安安靜靜坐在原地,虛弱無比,無論對他做什麽都無法反抗。

殘餘口腔的蛇毒慢慢發作,沈銜星只覺滿嘴發麻,他迷迷糊糊地盯著這尊玉雕似的人,握住他手腕的力道越來越松,眼前暈開一重又一重,之後徹底失去意識。

……

葉鶴瀾只覺筋脈寸裂猶如刀攪,眼角眉梢都掛上層薄薄冰霜,五臟六腑皆傳來針紮般的痛意。

手腕處傳來陣刺痛,在刺痛抵達頂峰時,某片帶著涼意的柔軟貼了上來,旋即那難以忍受的苦痛盡數從這道口子傾瀉而出。

聖水靈根發揮作用,一點點融合孽香羅,刻在骨子裏的打坐法門自發運轉,少年衣袍無風自動,整個人如炳蜷縮的寒雪利刃。

潭水深深,粼粼波光亮如碎銀,折射在洞壁之上,如幽光幾許。

不知運轉幾何,順著筋脈暢通無阻的靈力受到了絲幹擾,有著些許凝滯,似是察覺到什麽,葉鶴瀾緩緩睜開眼。

咫尺之遙,一張綺麗艷絕的臉近在眼前,眼中隱有紫色閃過,給那張臉平添幾分妖冶,沈銜星半趴在他身前,腰肢細軟,外袍微敞,如蛇似妖,直勾勾地歪頭看他。

見他醒了,沈銜星嘻笑了聲,輕輕地喊:“師兄。”

少年人音色清亮,喊他時總是綿軟含笑,如如瀑陽光下結穗搖晃的花枝,盡管葉鶴瀾知道那並不是真的。

昏迷前的記憶猶在眼前,葉鶴瀾垂眸望向放在膝蓋上的手腕,咬痕斑駁,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正好是先前被咬過的位置。

似是意識到什麽,他眉頭微蹙:“你是如何救的我?”

沈銜星模樣乖巧地倚在他膝頭,擡手撥弄他不經意垂下的長發,茫然地道:“啊,當然要救師兄啦……”

問他如何救,他卻顛三倒四答的是為何救,葉鶴瀾察覺不對,俯身湊到近前,擡手掐住他下巴,查看少年有無異樣。

近距離下,沈銜星容顏綺麗,明眸皓齒,春水般的眸子裏隱有紫光閃過,焦距發散,十分混沌,墨發披散肩頭,白袍逶迤墜地,折出柔軟弧度,周身彌漫淡淡淺香,如只惑人的妖。

見葉鶴瀾湊近,他配合地微仰頭,懵懂地與之對視,一錯不錯。

在那樣的視線下,葉鶴瀾呼吸微沈,他從腕間抽了縷源生靈力,捏著靈力往他額間點,想借由這縷靈力探查他的筋脈。

沈銜星細白指間還在繞著那縷墨發玩,那縷頭發一圈圈繞在指間,等快要扯到葉鶴瀾時,他又極有分寸地松開。

那縷靈力挨在他額心,溫和一點,柔和似水。

維持在他膝上的這個姿勢久了,沈銜星腰部發酸,他順勢往前一倚,軟軟地靠近葉鶴瀾懷裏。

“師兄。”他的手指順著那縷墨發往上,如飛鶴繞瀑,若有似無地掠過胸前,脖頸、下頷,停在那薄薄側頸附近。

等了會兒,未見應聲,他似是有些委屈:“師兄為什麽不理我?”

探查之術需凝神聚氣,葉鶴瀾只得分神應他:“我在。”

“師兄……”

“嗯。”

“師兄,”沈銜星笑嘻嘻地捧著他臉,“你真好看。”

近距離下,葉鶴瀾冰肌雪容,眉高眼深,渾身縈繞冰霜的氣息,端的是高潔無塵,凜然無雙。

葉鶴瀾薄唇微抿,滿懷盡是無垠草的氣息,蓬勃朝氣,暖香襲人。

好在靈力已在他體內游走完畢,沈銜星並無大礙,只是中了些許蛇毒,外加靈力耗盡。

這蛇毒如何中的,自然與他脫不開幹系。

葉鶴瀾喉結輕滾,忽略懷中異樣,只當沈銜星是只亂蹦跶的鳥,而他是巋然不動的樹枝。

往常修煉亦是如此,任由外界如何幹擾,修行之人,自當本心堅固,這是葉鶴瀾從小牢記於心的法門。

他伸手欲解腰間儲物袋,翻找解蛇毒的靈藥,九頭妖的蛇毒非同尋常,不知普通靈藥是否有效,好在沈銜星癥狀輕,應該勉強足夠應付。

“師兄。”

葉鶴瀾漫不經心地又應了聲,以作安撫。

他未曾註意到的地方,沈銜星瞳孔已然被紫光浸透,如塊亮晶晶的紫靈石,他吐息灼熱難耐,語氣卻依舊彬彬有禮:“你好香,我可以吃你一口嗎?”

啪嗒一聲,葉鶴瀾一個錯手,儲物袋囫圇翻了個個,劈裏啪啦倒出大堆物什,靈藥靈丹符箓……

他定了定神,擡手捏了個訣,還未成形,沈銜星便按住他肩膀,跪在他膝間,在欲.念操縱下,欺身湊近了上來。

水汽彌漫的潭邊,墨發交纏,耳鬢廝磨,少年一口咬在靈力最洶湧的脖頸處,舌頭輕輕舔舐,貪婪地吸食。

葉鶴瀾瞳孔皺縮,登時擡手將他推開。

察覺到主人的危險,落冰悍然出鞘,凝出冰霜,刃尖對準沈銜星。

被推開的沈銜星滿臉迷茫,唇邊沾染血跡,那是葉鶴瀾的血。

似是察覺到眼前之人無聲的怒意,他輕輕貼上去,小聲地叫著哄他:“師兄,師兄,我好難受啊……你再讓我吃一口好嗎?”

“就一小口……”像是又害怕被拒絕,他用張開的兩根手指比了個小小的縫隙。

燥意使得沈銜星渾身如水裏撈出來似的,他毫無意識,紫色獸瞳漂亮又危險,唇角翕張,一寸寸挨近他渴求的水源,以求緩解。

仿佛只有靠近葉鶴瀾,他才能舒服些許,於是本能地想在這個滿是冰雪氣息的懷裏求片溫存之地,動作堪稱急切。

葉鶴瀾眸色漸深,手裏流轉的法訣悄無聲息滅了,一拂袖,落冰安靜被按下,他輕輕閉上眼睛,不再管他。

微末無垠草的氣息晃晃悠悠,將他從外到裏,逐漸浸染。

一霎潭面冰蓮初綻,滿潭水色沈浮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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