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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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

月上三竿,樹影輕搖。

趴在樹上的少年困頓地瞇著眼睛,右胳膊力有不逮,猛地往下一滑,讓他整個人都險些摔下去。

沈銜星及時穩住身體,眼下泛出點淡青色,他打了個哈欠,擡頭看了看月痕,再度往旁邊的木窗望去。

竟還是亮的。

他微微睜大眼睛,從子時到寅時,任由時間輪轉,屋內的燈永遠明亮。

他從未如此迫切地等過一個男人睡覺。

再等下去,一個時辰後就是早堂。

是可忍,孰不可忍,沈銜星臉色微沈,擼起袖子,受不了了,他在外面都快被蟲子吃了,天殺的葉鶴瀾竟還在練功!

誰允許他這麽修仙的?

他抱著破釜沈舟的決心,以及被蟲子叮咬的紅疹,決定進去跟這姓葉的拼個魚死網破。

就在他快要挨到木窗之前,屋內的那豆燈好巧不巧地驟熄。

握著拳頭的沈銜星:……

要不他還是進去把他打一頓吧?!

沈銜星放慢呼吸,豎起耳朵,仔細聽屋內的動靜,裏頭窸窸窣窣了會兒,後逐漸無聲。

他這才放了心,悄悄趴在窗戶附近,通過那條漏出的縫隙往裏探,屋內如積水空明,澄澈一片,床榻上微微拱起道影子,雪白床幔半垂,掩蓋大半床榻。

又等了片刻,確認再無半點聲音後,沈銜星悄無聲息地摸了進去。

他輕功極好,靈巧躍入屋內時比風還輕。寢廬內布置都差不多,一間房內有方靠窗的桌子,除了睡榻之外,角落裏另設一頂箱櫃用於放弟子們的隨身物品。

方才他瞧得真切,葉鶴瀾的桌上壓著許多籍冊紙張,他要找的儲靈符,大概率就在其中。

沈銜星屏住呼吸,慢慢挪到桌邊,這張桌子如它主人般一絲不茍,桌面光可鑒人,筆墨紙硯皆擺放整齊,借閱的書冊皆以不同厚度為序歸類,一眼望去,叫人賞心悅目。

他快速翻找起來,順手將那疊被鎮紙壓住的墨書拿到眼前細找,不過晃了眼他便認出來,這不是他們前幾日抄的戒律嗎?

夫劍修之行,廓然大公,物來順應,當砥節礪行,抱守初心……

這幾句沈銜星抄得都能唱了,十分滾熟於心,見不是他要找的東西,他將其放到一邊,沒了鎮紙壓住,那些輕飄飄的竹紙在案上鋪開。

他本是無心去看的,卻偏偏被竹紙上的朱批吸引了註意,長老讓他們抄十遍以靜心,自然不會親自去數,一般都會交給某個他特別信任的弟子來代勞,讓其代為批閱,早堂交上去教習便只用掃一眼就行。

甲字班有二十餘名弟子,共計兩百餘張,葉鶴瀾竟全都批完了。

在一大片甲等朱批裏,其中有份甲-的朱批格格不入,與眾不同,附文:字跡不工。

這話顯然說得還是太含蓄了,那份罰抄上的字,潦草如爪印,自成一派,狂放不羈,怕是讓其主人再來辨認,都不一定能認出這寫的是什麽玩意兒。

不巧,這份作業的主人此刻正在此地。

這一刻沈銜星周身的殺意有些濃重。

他拳頭再度握緊,面無表情地以大局為重,繼續翻找儲靈符。

葉鶴瀾的課業很多,大多都是他從藏書閣裏借的,如《九轉混沌訣》、《鬥星算法手冊》等這種沈銜星連擦腚都不屑一顧的古籍,沈甸甸地壓在一塊。

翻來翻去,原本整潔的桌子逐漸變得淩亂,卻依舊沒有找到前幾日畫的儲靈符。

可沈銜星明明記得,課上時長老提過,這些儲靈符要留好,等下節課還要繼續用到。除了桌子上之外,還能放哪兒?

少年專心找符紙找得過於專心,絲毫沒有註意到,身後那床榻上躺著的人已然不緊不慢地睜開了雙眼,那人緩緩坐直身體,清明的眸子裏無半點睡意,顯然已恭候多時。

葉鶴瀾靜靜瞧了會兒翻他書案之人的背影,那道背影瘦削,腰身挺拔,墨發僅用條素色發帶纏繞固定,繩上墜有兩顆嫣紅珊瑚珠,在月華下玲瓏剔透,泛著泠泠的光。

翻找了會兒,少年動作逐漸慢了下來,似是陷入沈思。

“需要幫忙嗎?”葉鶴瀾好心開口。

沈銜星背脊一僵,瞳孔微縮,第一反應是往面前的窗戶沖,只是他還未來得及動作,那窗門啪的一聲在他面前緊閉,靈力自封成鎖,毫無破綻。

情急之下,沈銜星勉強還記得最緊要的事情,防止被認出,轉瞬給自己施了個易容術,不留給他任何喘息的空間,一道雄渾兇悍的靈力從背後襲來,直擊要害。

沈銜星閃身躲過,又接應了幾招,此地空間有限,他又不便喚出佩劍,只能以四兩撥千斤地力道防守自保。

這頭他被靈力逼得節節敗退,那頭葉鶴瀾氣定神閑地坐著,連發絲都不曾挪動一下,望著他的眸子裏帶有絲探究。

借著月光看清翻找他書案之人的真容時,葉鶴瀾微微一楞,只見那人身法詭譎,體態輕盈,身著純黑勁裝,烏發高束,鳳眸雪腮,唇不點而紅,膚如凝脂,面上似有惱怒之色,美人含嗔似怨,鮮活靈動。

……竟是個女人。

還是個容顏絕色,半夜在他屋外呆了半宿,就為等他睡著後進來翻他的書案的陌生女人。

葉鶴瀾難得有些詫異了,這世上能讓他費解的事情並不多,眼下當屬一件。

在這麽短短一瞬,沈銜星難得抓住了點漏洞,擡手破掉纏著他的追擊靈力,正欲破窗而出,卻瞥見床頭似有藍光閃動。

葉鶴瀾放出靈力後,感應到同源靈力,儲靈符起了反應!

翻找半天的儲靈符,竟被放在此處,難怪他遍尋不得!沈銜星往外飛的步伐一頓,腳尖輕點,果斷折返,擡手就朝床頭伸去。

這招主打的就是個出其不意,快而不破,沈銜星算得極好,短短幾息已然將待會兒撤退的路線都想好了。

然而還是慢了一步。

葉鶴瀾身體往旁偏轉躲過攻勢,視線凝在她指尖,似有所察。

沈銜星就快要觸到那儲靈符,卻被人先一步拿起,那只骨節分明的手輕捏那疊儲靈符,一道聲音淡淡落下:“原是為了這個。”

他擡眸望去,見葉鶴瀾身體半傾,那張清冷絕塵的臉近在咫尺,墨色瞳孔中幾欲能倒映出自己易容後的影子,那身柔軟雪袍與沈銜星的黑衣糾纏在一塊,靈力激蕩不止,隨時欲殺。

被那樣無悲無喜的眼神望著,徒然間讓沈銜星某根弦緊繃了下。

就好似,平日裏葉鶴瀾那副謙和有禮的模樣潮水般褪去了,而現下在黑暗中與他交鋒的,才稍稍露出了些真容。

葉鶴瀾兩指並攏換出佩劍,落冰劍於半空現身,凝出數朵霜花,霜花寒氣凜然,殺意襲人,以層林盡染之勢朝沈銜星襲去,所過皆白。

草。

沈銜星很難不罵出聲,連女人都打,葉鶴瀾真夠狠啊。

儲靈符近在咫尺,斷然沒有放棄的道理,沈銜星只管盯著那只捏住儲靈符的手,伸手去奪,冰霜已在眼前,幾乎要刺破皮膚,他就勢打滾,破開空中冰層,伸手狠狠拽住葉鶴瀾,拿他做擋,自己滾到床的深處。

葉鶴瀾以手為刃,靈氣翻滾,直欲往他脖子拍去,沈銜星左支右絀,歪頭躲過,兩人瞬間糾纏到一起。

床幔扛不住如此威壓,攪碎成紗,紛飛如雪。

瞬息過了十幾招,沈銜星發現葉鶴瀾是動的真格,不覆先前在課上過招時的點到為止,他全然沒有克制自己的靈力,每招都往人死穴上點,威壓之強悍,讓人無法斡旋。

這種情形下,沈銜星不能使用佩劍,也不能用任何在課上學過的招數,否則必然暴.露無疑。

他只能憑著自己不成體統的打法應付,可不消多時便會力盡。

高強度專註力下,沈銜星逮住個空檔,手化成拳格擋住葉鶴瀾的攻勢,另一只手卻被桎梏住,此時儲靈符與他不過幾厘之遠,機會若不抓住,轉瞬即逝,他當機立斷,以發狠的力道張嘴咬下!

從未想過對方會出如此下招,葉鶴瀾一時不敵,手腕疼痛難忍,鮮紅齒痕頃刻浮現,他手一松,女人便游魚般叼著儲靈符溜走了。

未來得及下床,沈銜星後脖頸一緊,強大的靈壓壓得他動彈不得,竟又被摔回床上,鋪天蓋地的寒息將其包裹,凍得他打了個寒顫,沈銜星只覺頭暈眼花,擡眸便撞上張冰雕玉砌的臉,並不是他的錯覺,這張臉比往日更冷上幾分。

游魚被摁在案板上,任他宰割,葉鶴瀾低頭瞧著對方,女人氣息不順,張著嘴喘息,胸口微微起伏,那儲靈符不知被她藏哪兒了,手裏嘴裏都沒有。

他慢條斯理地擡手固定住對方下顎,眸色漸深:“你牙口不錯。”

沈銜星覺得下巴快要被卸掉,疼得他面色扭曲了瞬,強烈的第六感告訴他,若是此刻不做些什麽,他恐怕會交代在這裏。

越是危急關頭,沈銜星腦子轉得越快,他驟然出聲:“公子……為何不問我是誰?”

此刻他的聲音不再是音色清亮的少年音,而是道溫柔纏綿的甜美女聲。

淩亂打鬥間,床榻似有崩塌之勢,兩人的模樣也堪稱淩亂,葉鶴瀾手指抵在女子頸邊,若她有異動,頃刻間便能讓其斃命,女子烏發如瀑,更襯膚白勝雪,那雙眸子明亮如星,定定瞧著他,唇角邊凝著絲笑。

這模樣,某個瞬間讓他覺得有些眼熟。

“來殺我?”葉鶴瀾古井無波地道,“自尋死路。”

沈銜星伸手慢慢從床褥間往外挪動,嬌笑道:“公子怕是誤會了,奴家聽不懂這些。奴家是住在山腳下的村民,聽說仙門新收的弟子裏,有個人劍練得好,又生得帥氣非凡,怕是神仙轉世,便想來一睹仙人之姿。”

想睹仙人之姿?

今晚之事,確實處處透著詭異,可讓葉鶴瀾相信眼前之人只是個仰慕他的村姑,總覺得這是對他智商的侮辱。

手指下的皮膚觸感細膩溫熱,若再進一寸,便能感受到那強力跳動的脈搏。

葉鶴瀾面色如冰,漫不經心地道:“是麽?那可惜了。”

你再也見不到了。

葉鶴瀾向來不留來歷古怪又信口雌黃的刺客的命,殺了,是最簡單的方式。

沈銜星繼續用那甜膩的嗓音繼續貼臉開大:“想必公子就是人人傳頌,人帥心善,劍法第一、慈悲為懷、普度眾生的——”

葉鶴瀾沒有耐心了。

“沈銜星吧?”

“……”

沈銜星三個字宛如有奇異的力量,再加上跟這些正面詞匯一塊出現,殺傷力更是不容小覷,叫葉鶴瀾臉色古怪地頓了下,手下不由得一松。

女子面色誠懇,聲柔如水,似柔弱不能自理:“奴家費盡千辛萬苦才上山來,還請沈公子憐惜!”

“沈公子靈力深厚,練功更是日更不輟,將來定是庇佑一方的大能,饒奴家一回,奴家回去後定當為沈公子開書立傳,讓世人都知道沈公子的美名!”

葉鶴瀾:……?

在他楞神的空隙,很會抓時機的沈銜星再度從他身下滑走,邊溜邊再三道謝,伴隨著破窗而出的風聲,那道輕媚的女聲縈繞不絕。

“沈公子你可真是個大好人吶,能目睹你今日風采,是奴家畢生之幸,若有機會,奴家定當報答你今日的恩情!”

“奴家這就走了,有緣再會!”

她溜得迅速,留下滿地狼藉和完全不能看的床榻,如場侵入屋內的暴風雨,以摧枯拉朽之勢搞亂一切。

已然接近卯時,馬上要早堂了,葉鶴瀾無法再去追她,只得閉目靜息,欲穩住靈力,他定力極強,只要屏氣凝神片刻便能催除雜念,心無旁騖地入定。

片刻過去。

葉鶴瀾薄唇微抿,識海裏被“沈公子”三字洗了腦,他再度睜眼,有些煩悶,手邊似有東西硌手。

月華如練,靜靜照在滿床碎絮上,碎絮間,躺了條紅珊瑚發帶,與他腕間那鮮紅欲滴的咬痕交相輝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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