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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氣泡蘇打水 約會就好好約會,不要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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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氣泡蘇打水 約會就好好約會,不要利用……

明希回到房間, 特意敞開窗簾的一角觀察樓下。厚重的流雲一點點劃開月亮的殘影,清冷光線與路燈交融,女人靜默立在原地,在和她視線交匯的瞬間, 擡手朝她打招呼。

距離太遠辨別不清唇語, 無非是膩死人的情話。明希連忙把布簾拉得嚴絲合縫, 緊張地在室內來回踱步。

碰瓷王慵懶地打個哈欠,悠哉悠哉跳上床頭櫃, 嗅聞大捧的鮮艷玫瑰。見它要用尖牙啃咬,明希眼疾手快,連忙攔下。

“去去去,這是你能吃的?”她摟住貓肚子扔到地上,小白貓不滿喵叫, 滴溜溜的賊眼不死心地望向花束。

動物的感知是敏銳的,興許能察覺出主人心情不錯, 連帶它比平時更肆無忌憚。

“弄壞咋辦, 可貴了呢!”明希小心翼翼拍掉浮在花瓣上的潮澤,糾結要擺放哪裏。

床上的手機屏幕亮起, 有新消息待查看。

夏今昭:【我先走了, 早點睡覺】

夏今昭:【晚安[月亮]】

祝福好夢就算了唄, 整這麽暖胃。

明希下巴抵在屈起的膝蓋上, 刪刪打打無數回覆,最終用一字箴言應付。

明希:【哦】

她們現在算什麽, 情侶還是暧昧期?

她茫然地翻看歷史聊天記錄, 企圖找到關系循序漸進的證據。

真不可思議,今晚之前,自己還在和夏今昭鬧脾氣, 轉眼已經作為女朋友的身份,站在她的身旁。平心而論,她對感情的定義很模糊,也許並不執著與夏今昭心心相印,最好的情況,就是兩人回到在S市形婚的日子。

喜歡無法丈量,許多人在確定關系時,只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對另一方的情感未必深厚到非她不可。

明希亦是如此,她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頓覺心胸開闊。

就是嘛,自己的感情狀態又不珍貴,何必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體驗過程比結果更重要。

想通以後,她鉆入被窩,把自己裹成結實的蠶蛹。燈光熄滅,黑暗如潮水湧入。

太陽穴突突亂跳,渾身每個器官都處於亢奮狀態。翻來覆去半個小時,她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來。

根本睡不著啊!

於是第二天,明希頂著眼下的烏青工作時,整個人魂不守舍。經常手頭的事做一半,莫名擡頭盯著街角對面的路燈發呆。

周日的街道重又熱鬧,空氣彌漫著情人節的浪漫餘韻,柏油馬路被雨水沖刷得鋥亮,連同昨夜的回憶越發清晰。

悔不當初。

在困到即將一頭栽入水池前,明希望天哀嚎,憔悴的面容像遇到壓死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流露出絕望的死氣。

怎麽就答應夏今昭了呢?她是吃錯藥還是腦子塞驢毛,昨天上午淋雨進的水,不至於到晚上還沒晃蕩幹凈吧?

明希有種看見內娛頂流愛豆和站姐談戀愛的割裂感,恍惚間,翻湧的濃厚黑雲醞釀炸開的雷聲,一道閃電劈下,直擊這家小店裏最勤勉上進的打工人!

聞到皮肉燒焦的氣味,明希靠在墻邊,頭一歪決定就這麽死掉,享年二十七歲。

好吧以上只是她的想象,無非用來形容與夏今昭在一起的罪孽深重。

叮鈴——

金屬清脆的回音在耳旁蕩開,明希循聲望去,恰好與夏今昭四目相對。女人一身酒紅色外套,寬松牛仔褲的口袋別著黑褐色漸變墨鏡,比起通身成熟的氣質,這副打扮年輕靚麗,混入大學生群體剛剛好。

別說,少見的風格容易讓人眼前一亮。

意識到自己看呆,她連忙擺弄水池裏的器具,不銹鋼磕碰發出尖銳的動靜,甚至能想象她手忙腳亂的模樣。夏今昭勾唇,像剛睡醒便驅車朝這裏趕,額前未理平的碎發翹起。

指節叩擊半透明的後廚,她說:“一杯冰美式,再來份恰巴塔。”

說完,她走向明希偏愛的角落位置。在晴朗的秋天,縮在這裏欣賞落葉鋪就得金黃大道,別提多幸福愜意。

夏今昭放下手提包,從架上隨意抽了沓報紙。

今早剛送來的,展開一股油墨味散開。翻到下半張,視野黯淡,明希的身影出現在桌旁。

“您的恰巴塔請慢用,”她把咖啡杯朝裏推,“早上喝冰不好,這邊給您換成熱拿鐵,不接受退換哦。”

“很貼心,”夏今昭瞥向拿鐵上散開的拉花,“應該給點小費鼓勵一下?”

上道!

話音落下,她從衛衣外套的口袋掏出錢夾,從裏面抽出一張黑卡,滑到明希的掌心下:“不限額信用卡,各大商行通用。”

……?

對於夏今昭無端的霸總行為,明希緩緩扣個問號。實際上沒見過這類大場面,她支撐桌面的手臂都在小幅度顫抖。

怕她受之有愧,夏今昭指腹摩挲黑卡的邊緣,耐心解釋。

“聽說這麽長時間,你總受宋予接濟,應該看了她不少臉色,作為你的女朋友,有必要替你分擔經濟壓力。”

“欠人情總歸不好,有機會把錢退回去,花我的。”

見明希楞在原地,她掌過對方的手腕,把黑卡塞進去。

輕飄飄的重量沈如千斤頂,目前來看,這件事對明希的沖擊實在太大,以至於半天沒緩過神。

“這不好吧……”她勉強擠出一抹笑,臉上的皮肉掛不住表情。

內心卻在尖叫。

啊啊啊這可是黑卡,小說裏霸道總裁大手一揮就會批發量產的黑、卡!有生之年終於被她見到了,夏今昭竟然還說要送給自己。

“沒什麽不好,就當這一年裏虧欠的補償。”

“傻了?”夏今昭擡手,揮動明希額前的絨毛。

“行吧,那我勉為其難替你保管。”明希故作為難,實則恨不得把黑卡縫進口袋。

她才不會矯情到與人推脫三百回合,再假惺惺收下。反正穿過來除了幫原身擦屁股背黑鍋,她沒撈到半分好處,不要白不要。

夏今昭被這冠冕堂皇的說辭逗笑,雙手交疊置於下頜,環顧店內的環境:“你完全可以享受,沒必要找份工作受累。”

“人躺平太久是會廢掉的,”明希振振有詞,“先吃早餐,再不吃就要涼了。”

有小費和沒小費的差別待遇就此體現,她的態度相較 從前,簡直是過山車式的殷勤。

當然,這份熱情能延續多久,不得而知。

剛烤的恰巴塔紋理漂亮規則,橫切面組織是蜂窩般的小孔,入口咀嚼,濃郁的麥香夾著幾絲酸甜。覺得幹噎時含入溫熱的拿鐵,驅散深冬帶來的寒意。

夏今昭很少體會慢節奏的生活,她的更多時間貢獻給無休止的工作。吃完最後一口面包,她聽明希詢問。

“昨天情人節,我原本想讓周助理把筆記送去,給她發消息,到現在沒回我。”

說起來,平時形影不離的小尾巴,從今早就不見蹤跡。倒也不是擔心對方的人身安全,畢竟真出事,眼前這尊大佛肯定比自己更急。

“你對她好上心。”夏今昭漫不經心放下攪拌勺,酸味溢出到幾乎化為實質。

“周助理的醋你也吃,真是沒救了。”明希扶額,總覺得自己無形間被套住,即將跌進早就挖好的大坑。

思緒飄散之際,下巴傳來酥麻癢意。夏今昭用食指輕蹭,半誘哄半強迫明希看向自己,像逗弄小貓來博取關註。

人來人往的街邊,明希不禁紅了臉,生怕被過路的拍下這一幕,於是打掉她作亂的手:“別鬧,說正事呢。”

“她在你這裏算正事?”夏今昭見好就收,面無表情說,“小周回S市了,幫忙打理工作室。”

“多久回來?”明希問。

女人冷笑:“歸期不定,我覺得她可以永遠留在那邊,以防打擾我們的二人世界。”

“……無可救藥。”

店門推開,一地灰塵被帶得鼓動飛起。明希想起身招呼,發現是拎著大包小包的勞拉。

對方自然註意到店內為數不多的客人,驚喜道:“哎呀,你來啦。”

“還有Lucy,快過來搭把手,我要拎不動了。”

於是明希暫離,幫忙把采購的新鮮食材搬入後廚,心寬體胖的婦人則上前,與夏今昭寒暄:“昨天的面包收到了嗎,味道怎麽樣?”

“很香,我還以為是希希親手為我烤的。”夏今昭面露遺憾。

聽到熟悉的稱呼,明希雞皮疙瘩從頭起到腳。她越過勞拉肩膀,遞給女人一個警告的眼神。

仿佛在說,你要是敢口不擇言把談戀愛的事說出去,就死、定、了!

外人眼裏,她們是關系單純的姐妹,要是讓勞拉撞見兩人過界的關系,這位較真的小婦人說不準會報警把她們全抓起來。

反應過來“希希”是對明希的愛稱,勞拉欣然接受:“Lucy的手藝也好,她在這方面很有天賦。”

“我先進去整理,祝你們聊得愉快。”

她動身前去儲藏室,虛掩的門敞開小片扇形光亮。確定勞拉短時間內不會再次出現,明希一個箭步奔向夏今昭,投射的陰影將人籠罩在寸方小角。

“你告訴你,要是亂來,我明天就辭職離開這裏。”

夏今昭不為所動,切下小塊恰巴塔送到明希嘴邊:“辭職正好,你以前在工作室混得風生水起,比做烘焙學徒有前途。”

她忽略明希口中的“離開”,或許自兩人確認關系,心底便認定束縛的繩索攥在自己手中,反而不像先前應激。

“作為一具冷冰冰的屍體,你指望我回去被抓,然後讓大師驅邪?”明希擡手在身前蕩了下。

“有我在,怕什麽?”

“就是有你在才害怕!她們肯定以為你思妻心切,精神失常,到時候媒體大肆報道,你的星途全葬送了啊!”

“你很在意別人的看法?”夏今昭問。

“誰能做到閉上耳朵,完全不聽外界評價呢?”

“是嗎?”夏今昭單手抵在下頜處,輕笑,“你的嘴上功夫很厲害,怕那些鬧事的幹什麽?”

“呵呵,你對我不夠了解哦,其實我是個慫得要死的包子。”

夏今昭明顯不信:“那之前你直播怒懟騙子的氣勢哪兒去了?”

“這怎麽能相提並論……”話說到一半,明希頓住,狐疑打量眼前人,“等等,你為什麽對我在直播間的動向那麽清楚?”

她記得剛入職常關工作室,遇到個戲耍自己的騙子,買一大堆東西,等要付款時玩隱身,平白浪費她好幾個小時。從那以後,她便擦亮眼睛,避免再出現這種情況。

還記得當時,夏今昭視自己可謂是眼中釘肉中刺,對方更沒道理專程跑直播間窺屏,看她和路人罵架才對。

不對,有次在華陽清苑試衣服,自己好像無意掃過夏今昭的手機,上面彈出浪音app的提示……

越想越可疑,明希瞇起雙眼,嗅到陰謀的味道。

夏今昭垂眼,狀似不經意戳刺盤中死狀慘烈的恰巴塔,面不改色。

“隨便查查就能知道,你當小周是擺設?”她身子前傾,反客為主質問,“我倒挺好奇,隨口一說而已,你突然緊張,是心裏有鬼?”

“話說回來,你們主播不都有榜一嗎?”女人眼神微妙。

“別把我和灰色產業混為一談昂,”明希挺起胸脯,“我正經營生,靠的是這張嘴。”

說到這裏,夏今昭的視線不經意擦過她的唇瓣,盯了兩秒,隨即挪開:“沒說不信你。”

她把餐叉放在碟子上:“待會要上課,先走了。”

“晚點電話聯系,”她起身,吸取上回的經驗教訓,補充道,“不許已讀不回。”

“你以為誰像你啊,整天比首相還忙。”明希沒好氣說。

夏今昭笑了下,拎起手提包,揮手簡單和她道別。高挑身量穿過玻璃門,隱入喧鬧的街市,就像飄落的雪花,消失在光影舞弄的晴朗天氣。

***

輪椅壓實雨後泥濘的小路,女孩在樹蔭下躲懶。S市連綿雨天,在濕冷的冬日格外蹊蹺。

夏霽張開掌心,透過指縫仰望遲遲未放晴的天色,嘆氣:“難道就沒有能好起來的辦法嗎?”

站在她身後的男人恭敬道:“夏老太太吉人自有天相,只要看護的人平時多註意,不會有大礙的。”

車軲轆話聽多了,夏霽覺得沒意思,興致缺缺:“孫醫生,你在業內德高望重,連你都束手無策的病,指望幾個什麽都不懂的護工,就能把奶奶的身體調理好?”

溫吞聲線浸入山雨欲來的空氣裏,平添幾分壓抑。孫正明搓動雙手,不知如何接話。

多日以來,夏雪楓情況不容樂觀,幾乎稱得上是茍延殘喘,每回探望,夏霽都心如刀絞。

雖自幼沒被養在老太太膝下,可她心如明鏡,這個家裏,能為她撐腰的只有夏雪楓,一旦後者倒臺,以夏今昭錙銖必較的性子,肯定要殺回來。

至於夏凝嵐,游手好閑不務正業,指望她還不如指望個叉燒。

指腹撚過腕上的手飾,細密的碎鉆折射出亮眼的光,夏霽沒由來想起夏今昭的那條項鏈。工藝完美,全世孤品,最關鍵的是,那僅僅是討好明希的禮物。

她求都求不來的財富,夏今昭唾手可得,多諷刺。

如同養在玻璃缸裏的觀賞魚,自己空有三小姐的名頭,但受那群人敬重,無非看在夏雪楓的面子上。琴棋書畫對繼承人而言,是最沒用的東西。

夏霽撫上樹幹皸裂的條紋,歷經歲月生長,早已看不清刻痕。幼年時每逢春節,夏芫華便會按住她的腦袋,在樹幹上劃一道。

兩人幸福得像平凡家庭的母女,可惜後來工廠出事,夏芫華也因一心累積的心血付之一炬而郁郁寡歡。

道不明釋懷還是可惜,她神情覆雜地收攏掌心,摩挲殘留指腹的粗糙觸感,淡淡道。

“你先去看奶奶吧,我的身體不要緊。”

男人恭敬“哎”了聲,然後繞過低矮的灌木,朝蘭江公館走去。此刻的後花園,靜謐得連風聲也不曾驚擾。

夏霽經常整個下午坐在這裏,偶爾會為回來的生活感到疲憊,或者眺望遠山處的陵園方向。

用夏凝嵐的話來講,比起報覆夏今昭,她更希望看她平安快樂。

思及此,夏霽勾起一抹諷刺的笑。所有人都打著為她好的名義,來束縛她叛逆生長的野心。

風搖影動,修剪枝葉的簌簌動靜傳至耳邊,微弱到不屏住呼吸,很難察覺。她立馬警惕,循著聲源道:“誰在那裏?”

眼熟的身影舉起修枝剪,緩緩從小道另一頭走上前。婦人身形偏矮,面含微笑時眼角泛褶,給人的感覺很慈祥。

夏霽松了口氣:“周姨,你跑來這裏幹什麽?”

說完,她的註意力挪向對方手中的修枝剪。作為貼身照顧的傭人,實在沒必要跑來後院打雜。

捕捉到她眼底的懷疑,周彥芝解釋:“最近總看你跑來散心,小路兩旁灌木紮手,你又喜歡靠邊走,我就想著把多餘的部分剪掉,讓你好受些。”

她邊說,手裏不停,鋒利的剪刀“哢嚓”裁下荊棘般的尖刺,很快在地面蓄出小片陰影。

“園藝師傅只需要考慮怎麽修好看,哪裏能顧得上每個人?”周彥芝撥弄灌木,墨綠的葉便在發出油亮光澤。

“下次來要提前講,萬一我在聊正事呢?”夏霽仍舊沒打消疑慮,言語隱隱有責備的意味。

“我嘴巴笨,也不會跟人說什麽,很多事聽完就忘。”周彥芝笑笑。

溫和的態度與無懈可擊的理由,實在難令人再起疑。加上跟在身邊一年有餘,比起愛逢迎諂媚的人來說,眼前人的敦厚與老實確實難得。

回夏家不久,夏霽曾查過周彥芝的底細。這個女人中年喪偶,獨自撫養孩子去國外留學。或許她的孩子和自己差不多大,連帶平時照顧都多了分愛屋及烏的耐心。

想到這裏,她眉眼舒展,停頓幾秒,說。

“周姨,奶奶如今不省人事,如果……她真的遭遇不測,你覺得夏家的遺產,我該爭一爭嗎?”

有些話不適合與無關緊要的人談,夏霽說給傭人聽,更像腦子短路下的口無遮攔。

然而當下,她沒太多顧慮。畢竟夏老太太去世,留下的寶貴財產肯定要被膝下孩子瓜分。心知肚明的事,遮遮掩掩反而偽善。

周彥芝楞住,似乎也沒料到夏霽如此直白。

“這種事我不懂,”女人從口袋掏出濕巾,半蹲下來給女孩擦鞋,“我只知道有錢會幸福許多,三小姐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吧。”

棉絨拖鞋踏過飛濺泥點的小道,染上深淺不一的痕跡。盡管對這種家庭的人來說,鞋子臟了扔掉,換一雙是順手的事,但周彥芝的骨子裏秉持節儉的品質,輕緩地擦拭著,直到上面的汙泥淡到可以忽略不計。

不小心觸碰到空蕩蕩的褲腿,她迅速斂去眼底的惋惜。

見女人低聲下氣照顧自己,夏霽心頭滋生難言的情緒。微不足道的觸碰像火星濺在布帛上,燎燒出難以磨滅的小洞。

她雙腿健全沒得到夏芫華的偏愛,身體缺陷時卻被陌生人仔細打理。

即便其中有金錢驅使的嫌疑。

“周姨,你女兒和你關系好嗎?”夏霽瑟縮,示意周彥芝起來。

“她啊,整天忙著和朋友聚會,偶爾會發些照片過來。”周彥芝笑。

“很多朋友?”夏霽追問,像只好奇的小動物。

“亂七八糟的,有染頭的有紋身的,我都不管她,年輕人自個兒尋開心嘛。”

聞言,夏霽抿唇不語。風揚起她鬢角的碎發,搭上肩頭粗長的低麻花辮。她的長相本就人畜無害,若是添幾分笑意,更顯鄰家可愛,就像路邊隨處可見,堅韌又清純的白色小雛菊。

“真好,”她低聲,不自覺撫上垂落胸口的發尾,“真羨慕你女兒,有一個開明手巧的母親。”

“哪兒能啊!”周彥芝笑不見眼,“她嫌我品味土,從沒讓紮過麻花辮,而且窮人家的孩子,長相不如千金富貴洋氣。”

“我算第一個?”夏霽訝異,放慢摩挲麻花辮的動作。

“當然,披頭散發最省事。”

“更羨慕了,”夏霽長睫微垂,笑意不達眼底,“我媽媽從來沒給我紮過頭發。”

這下輪到周彥芝驚訝,她聽說過夏芫華事業有成,要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件事,夏家將毫無爭議落入她手裏。至於私底下和孩子關系如何,閑言碎語拼湊不出統一的版本。

當年的傭人大多被遣散,新來的也只能根據老太太與吳媽的聊天,胡亂猜測。

“她偏心大姐,從小一門心思撲在大姐身上,盡力將她培養成接班人。”

“至於我,只用在大姐的庇佑下,當個隨性千金就好。”

“周姨你評評理,是不是很不公平?”

由此,周彥芝約莫知道,夏霽對夏今昭的敵意從何而來。她不愛摻和別人家事,安慰道。

“哪有媽媽不疼女兒的?”

“不,”夏霽搖頭,那雙如琥珀的淺色瞳仁,重又恢覆肅然冷漠,“她不愛我。”

話音篤定,周彥芝也不好多說。

淅淅瀝瀝的雨透過樹葉的罅隙,洇濕衣角,及時打破沈重的氛圍。

周彥芝擡頭望天,撐起早已準備好的傘,覆在女孩發頂。

“別想那麽多,下雨了,先回去吧。”

“好,你幫我推。”夏霽軟下語調撒嬌。

明明可以遙控,她執意放慢速度調手動檔。和周彥芝聊天帶來久違的安逸,讓她短時間內沈浸其中,不願醒來。

周彥芝拍去肩膀的落葉,亦步亦趨跟在輪椅後。坐在上面的女孩瘦削羸弱,仿佛一陣風刮過,就能把她薄紙般的身軀吹散壓倒。

多好的孩子啊。

望著夏霽的背影,周彥芝心生感慨。

***

打單機嘔吐式的工作,讓明希頓覺頭大。她抱住腦袋,痛苦地穿上外套,把單據按距離遠近分好。註意到最後一張的地址是熟悉的金杉公寓,她明白某人又在作妖。

真是的,明明打個電話就能溝通的問題,非要趁自己上班搗亂,還浪費巴掌大的打印紙。

知不知道亂砍濫伐導致地球臭氧層被破壞,海平面上升,很多北極熊會流離失所嘛!

果然是萬惡的資本家,根本無法共情打工人。

明希在心裏給夏今昭紮小人,裹上棱格圍巾遮住自己的天鵝頸後,拎著打包好的面包和勞拉說一聲。

“我先去送東西啦。”

“辛苦咯,今晚要吃烤雞嗎?我托朋友帶一只。”勞拉放下沾滿面粉的手機,詢問。

“要要要,要表皮烤得油滋滋的那種!”明希舉手,積極得像幼兒園回答問題的小朋友。

“那早去早回。”

日子有了盼頭,明希只覺渾身註入使不完的牛勁。她像棵掛滿裝飾的聖誕樹,扛著大包小包出門,在路口攔下一輛計程車。

當師傅接過數到手軟的外賣單,隔著車窗都能感受到他的震驚。

“小姑娘,你這能回本嗎?”他開啟導航,抽出距離最近的一張外賣單,查看上面的地址。

“哪有有錢不賺的道理,師傅快開吧,”明希鉆進車,拍拍駕駛座靠背,“哦對,金杉公寓要留到最後再送。”

“大客戶?”聽到金杉公寓,師傅釋然。

住在那裏的都是非富即貴的年輕人,光跑一趟收的小費,就夠把送外賣的打車費撈回本。

“也不是。”明希撓頭,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和夏今昭的關系。

女朋友這個詞,她暫時叫不出口。反正兩人稀裏糊塗在一起,慢慢來吧,說不準等對方興致消退,兩個月後就把她甩了。

眼見明希不願多說,司機識趣地沒有多問,而是踩下油門,等車平穩地行駛在大道上。

鎮子雖然不大,入駐好幾所大學,人流量不容小覷。穿梭在車水馬龍,日暮西山,瑰麗的晚霞把天色暈染得像潑灑的橘子汁。

不知不覺,明希在出租車上打了瞌睡,還是被司機搖醒,猛然驚覺抵達最後一個目的地。

付完天價費用,她打著哈欠晃上臺階。純白的墻壁與不遠處的綠化帶相映襯,籠罩在夕陽的餘暉中。門口負責送外賣的機器人感應到她的靠近,亮起顯示屏輸入^-^的顏文字。

明希摁下三樓門鈴,很快聽到夏今昭的聲音:“右轉進電梯。”

沒著急掛斷,她補充:“買了很多零食,等你過來替我減負。”

……約會就約會唄,整這死出。

此時明希的怨氣比鬼還重,等自動門向兩側敞開,她按照指示直上三樓。這棟公寓樓層不高,算是當地比較推崇的覆式風格,租住的大多是附近上學的富二代。

在走出電梯的轉角,餘光瞄到安裝在門旁的可視門鈴。明希當即退回去,利用電梯壁的反光整理衣裝。

頭發沒亂,衣領平整,還有圍巾的穗子……

她優雅地把墜下的穗子撥到肩後,確保一切合自己心意,這才大搖大擺站在攝像頭前,晃動手中的包裝袋。

“夏小姐,麻煩您下次沒有特殊情況,不要搗亂,想吃請到店裏來。”念完冗長的臺詞,大門應聲而開。

明希有一秒幻視自己是某個故事裏的強盜。

女人肩上搭著半幹的毛巾,濕漉漉的發尾滴水,順著鎖骨直入向下。寬松的居家長裙,削弱她在外的淩厲氣質,走動間能透過光影,勾勒出優美的輪廓。

“別人可以,我不行?”夏今昭側身,掌心隔著毛巾揉搓長發。

“不行。”明希斬釘截鐵。

“好吧,至少我在你心裏是特殊的。”

這何嘗不是一種已讀亂回。

明希把面包放在入戶門的櫃臺上,瞥見地上還未分類整理的零食袋,寥寥幾眼,全是自己愛吃的。

她半蹲下身解鞋帶,夏今昭提起一雙嶄新的毛絨拖鞋,放在她手旁。粉色兔子露出兩顆門牙,張牙舞爪得像對看它的人示威,再看向對方的腳,棕色的熊憨厚可愛,一如明希本人。

本該是互穿情侶拖鞋的情趣,卻讓明希生出幾分微妙。

啥意思,把她踩在腳下挑釁?

“之前的日用品全扔了,我讓小周買了新的,還沒拆封,你要想過來住兩天,隨時恭候。”夏今昭的聲音由近及遠,她走進衛生間,把毛巾掛在架上。

她不想讓明希透過之前的生活碎片,聯想到不好的回憶。真心想和一個人重新開始,就該摒棄淩亂不堪的過去。

“謝謝,並不想住在籠子裏。”明希換好拖鞋,意外得合腳。

在這裏住過一段時間,她輕車熟路地抱起零食,打開冰箱分門別類放好。原本空蕩蕩的雙開門,頓時被具有生活氣息的飲品與甜點填滿。

等將其塞得滿滿當當時,才發現還剩兩個塑料袋沒裝,於是她揚聲詢問:“冰箱不夠放了,你當初怎麽不買個大點的?”

夏今昭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她雙臂環胸,故作苦惱。

“我的錢全在你那裏,怎麽買?”

明希楞住,隨即護犢子似的捂住口袋,緊張道:“送出去的東西,可沒有要回來的道理!”

“而且你花錢大手大腳,我替你保管!”

“這話術是從扣押孩子壓歲錢的媽媽口中學的?”

夏今昭走上前,霎時,未幹的潮澤裹挾濡濕撲面而來,信息素的氣味在高溫下更加活躍。女人掌住冰箱門,手心與明希錯開不到兩寸,就著將人圈在懷裏的姿勢,拿出一聽冰鎮的蘇打氣泡水。

從明希的角度,能看到她深邃的眉骨,以及虹膜上隱埋的,如浪潮邊緣的紋理。孤山冷雪般的氣質消解,轉而是夏日湖水的溫煦。

肉眼可見夏今昭的變化,漂泊無依的船,總算尋到安定的錨。

和自己在一起,有這麽開心嗎?

呵出的熱氣噴灑在夏今昭的左臉,她註意到對面的失神,耳尖泛上可疑的緋紅。

然後晃動手中的易拉罐,趁明希不註意,迅速貼上她的右臉頰。

明希一個激靈,腦子裏的雜念立馬長出小翅膀飛走,捂住臉頰作負傷狀。

“你好卑鄙!搞偷襲?”

沒想到夏今昭還有如此卑劣下作的一面!她徹底坐不住了,隨機選取冰箱裏的易拉罐,準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恕我接受無能。”夏今昭笑著撤後半步,舉起雙手投降。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明希心口郁結,到底是個窩囊孩子,拗不過對面,索性住手,嘰裏咕嚕抱怨一通。

夏今昭等她打完嘴仗,用拖鞋踢了下零食袋:“放不下的話,二樓有櫥櫃,你可以暫存在那裏。”

明希對這裏的二樓很陌生,之前夏今昭怕她跑到高層想不開,索性連二樓的權限都不對外開放。

出於好奇,等她爬上二樓時,特地環顧四周。

地磚打掃得一塵不染,形狀統一的紙箱摞在角落,膠帶處用記號筆標註裏面放的東西。對比一樓,空曠二樓更像還未完全整理,放置雜物的地方。

很快找到空置的櫥櫃,明希踮起腳,把零食塞入其中。準備下來時,一腳踩空,險些摔個狗啃泥。

正捂住屁股吃痛,虛掩的櫃門引起她的註意。等她朝外拉出更寬的間隙,裏面的照片散落。

看清上面的人,明希楞住。

熟悉的,陌生的,每一張都關於她。有在酒吧打零工,和狐朋狗友廝混的舊照,也有她在直播間的露臉截圖。越往後翻,她越心驚。

照片的背面寫上日期,像是怕她在記憶中淡忘,於是用這種自欺欺人的方式,強行將有關她的一切鎖住。

開心的,憤懣不平的,吃癟的……甚至當初她臉頰被私生飯劃傷,都有專門的照片來留念。

這些……都是什麽時候拍的?

胸口仿佛被塞了團浸水的棉花,填充感脹得明希喘不過氣。她仿佛化身一只蝴蝶,撲騰著落入精心編織的溫柔網,再掙脫不開。

細細密密的刺痛紮進心臟,哪怕她在感情方面不夠敏銳,也很難不為當下觸動。

在她缺席的一年裏,夏今昭是靠這些……睹物思人嗎?

雖然很多照片屬於原身,可當時的夏今昭不知情,就像當年那個小雪飄零的聖誕節,對方誤以為是自己的生日,特意準備一場盛大的驚喜。

更多的細節,周珍卉沒透露,只說夏今昭做的,遠比表面看上去要多得多。

而在看得見的地方,對方最大的遷就,是不再用步步緊逼的方式脅迫她。

她選擇用明希能接受的節奏,慢慢撥動時間的指針,讓兩人回到一年前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狀態。

果真是溫水煮青蛙,再相處下去,就算是鐵樹也會開花啊!

視線蒙上一層水霧,明希按住發熱的眼眶,深吸一口氣保持冷靜。

嗚嗚嗚嗚夏今昭你真是個膽小鬼,大混蛋!害得她差點遭不住了。

她決定今天都不要理夏今昭了(?)!既然對方為她承受那麽多,自己也該獨自生悶氣,以示懲罰。

在明希顱內自嗨時,沈悶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她慌張地用袖口蕩去眼淚,胡亂把照片塞進櫥櫃。為了掩人耳目,隨手抓起裏面一本像書的冊子,從中間翻開。

“在看什麽?”夏今昭剛靠近,就看到明希小動作不斷。

然後,耳邊傳來一句小聲的驚嘆。

“world天,好可愛啊!”明希仰頭,嘚瑟地揚起手中的相冊。

相冊正中的照片,眉目清秀的女人蹲下,身旁站著兩個不及大腿高的小女孩。女人攬住其中一位的脖頸,又伸手掐住右邊小女孩的臉頰。

右邊小孩的輪廓隱隱有夏今昭的影子,當時的她稚氣未脫,臉頰浮現嬰兒肥的可愛,清亮的眼眸不情願盯著鏡頭,小手緊緊攥住女人的衣角,好似下一秒,就要躲到對方身後。

震驚,當紅影後竟然有如此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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